第二十一章 病王

昊墟，昊初学宫。

第二日傍晚，黄昏暖阳斜斜洒在庭院里。

云岐子坐在院中火炉旁。

晚风轻轻吹起他灰白的头发，那张苍老脸颊像一截陈年古树皮，安静、干枯，又藏着说不清的岁月纹路。火光映在他清泉般沉静的眼眸里，泛不起一丝涟漪。

忽然，火光一晃。

远处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姚珙和姚珥急匆匆跑回院中。两个孩子小脸涨得通红，姚珥已经上气不接下气，姚珙抬手指向远处山坡，断断续续道：

“大……大王来了。”

云岐子没有说话。

他只是微微眯起眼睛，看向山坡。

远处，紫色王旗慢慢升了起来。

紧接着，一匹匹健硕骏马从坡后露头，旌旗猎猎，马蹄翻飞着碎雪，阵势浩大。

云岐子缓缓站起身，吩咐姚珙和姚珥先回寝舍休息。

不多时，虞国车驾便到了学宫门前。

云岐子简单整理了一下衣冠，负手立在门口迎接。

只见百余名紫垣甲士引在队前，一匹匹汗血宝马披着沉重紫甲。队伍中央，拥簇着一辆华丽紫金辇车，辇车四周又立着数十名虎贲卫。

云岐子站在学宫门前，神色不动。

两名虎贲上前掀开车帘。

又有一名虎贲跪伏在车前，作人阶。

车内的子墨一手扶着车门，一手以手帕掩唇，轻轻咳嗽着。他今日并未戴冕，头发只是简单束在身后，比祭礼之上看起来轻松了许多，也疲惫了许多。

子墨下了辇车。

云岐子俯身下跪，正要行礼。

子墨却伸手扶住他，轻声道：

“爱卿不必多礼。”

云岐子顺势起身。

子墨抬头看向眼前洁白的昊初学宫。

学宫檐下已经点起昏黄灯火，灯光照在他头顶，也照出他苍白的侧脸。他望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寡人许久没来拜访云太师了。上一次来学宫，还是……”

他说到这里，闭着眼睛思索起来。

见子墨迟迟未能想起，云岐子作揖垂首道：

“四年前，国公姚尚卸任，大王来询问老臣上卿人选。”

子墨看向云岐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是啊。”

他轻声道：

“云太师当年说，狄国三公子姚璋，是你在学宫最得意的门生。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听说他从学宫回到邶丘之后，还常来向太师请教。”

云岐子头埋得更深。

“劣徒能为大王分忧，是他的本分。若有怠慢，便是老臣当年教导无方，还望大王恕罪。”

子墨没有立刻接话。

他只是默默朝学堂方向走去。

众甲士立在门外。

云岐子随侍其后，四名虎贲卫远远跟着。

子墨一边走，一边问：

“太师觉得，我大虞近年如何？”

云岐子垂目道：

“大虞承天受命，四境安宁。”

子墨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云岐子眼中那片静谧，嘴角忽然露出一丝不明笑意。

“那便是太师教导有方。”

他说。

“姚上卿在朝中辅政勤勉，百务不怠，寡人甚慰。”

云岐子道：

“大王言重。国中诸事井然，皆因大王持国有度。劣徒不过尽些绵薄之力，承些琐事罢了。”

子墨听完，忽然哈哈大笑。

云岐子也跟着微微陪笑。

可子墨笑声未绝，便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云岐子赶忙上前扶住他。

子墨弯着腰，肩背剧烈起伏。待他缓缓抬头时，手帕里竟已多了一口暗红淤血。

他看着云岐子。

那一瞬，他眼神中竟浮出一丝近乎可怜的神色。

云岐子会意，伸手挡住那方染血手帕，搀扶着子墨往学堂里走。

子墨抬手，示意虎贲留步。

虎贲卫停在门外。

两人走进昏暗学堂。

学堂里空荡清冷，桌案整齐，旧书卷静静堆在架上，空气中浮着淡淡药草味与木灰气。

云岐子扶着子墨坐到讲台之上。

子墨像是终于卸下最后一层防备，整个人瘫在椅中。他胸口仍在剧烈起伏，抬手擦去嘴角淤血，眼神却像一个终于找到长辈的孩子。

云岐子看着眼前虚弱不堪的子墨，眼中露出几分真切担忧。

他伸手抚上子墨额头。

那一刻，二人不像君臣，倒更像一对多年相依的祖孙。

云岐子看着他伏在椅中的模样，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先王子仓牵着十岁的子墨来到上卿府。

那时的子墨还只是个清瘦孩子，身上穿着不大合身的王子礼服，站在父亲身后，一句话也不说。

先王子仓将那孩子推到云岐子面前，只说了一句：

“往后，便劳烦太师多照看他。”

这一照看，便是许多年。

子墨少时虽不算健壮，却也没有如今这般孱弱。偶有风寒惊梦，也不过吃几帖药，睡上两夜便能恢复。后来云岐子卸任上卿，姚尚接掌朝政，子墨留在王宫里的时日渐多，身子才一日日败下去。

他也曾疑心宫中有人下毒。

云岐子替他诊过许多次脉，也验过许多次药渣。可脉象虽虚，却无毒象；药中虽杂，也寻不出害人的痕迹。

最后云岐子只能告诉他，是操劳太过，心神久损，需得静养。

可虞王又哪里静养得了。

这些年，子墨身子愈发不振，才命云岐子替他炼制丹药。丹药能吊住气血，让他在朝堂上多撑几日，却始终像往一只破漏的铜壶里添水，水添得再勤，也止不住壶底那道看不见的裂缝。

云岐子收回手，低声问：

“大王近些日子，没喝药吗？”

子墨靠在椅背上，长长舒出一口气。

“上次云太师给寡人送药，还是半月余前了。”

云岐子一向平静的脸色，终于变了。

“半月余前？”

他明明每隔三日，便差人往宫中送药。

怎会半月不见新药？

云岐子眼神微沉，刚要开口：

“大王，难道是……”

门口忽然有人影微微一动。

子墨抬眼看去，随即轻轻抬手，示意云岐子不可再说。

云岐子会意，缓缓把话咽了回去。

他换了语气，低声问：

“那大王此次前来，是亲自取药？”

子墨摇了摇头。

“也不尽然。”

他闭了闭眼，声音低哑。

“寡人近来烦闷。巡至东境，返驾时便想绕道过来看看太师。”

云岐子望着眼前这个年纪轻轻却已虚弱不堪的王，心中生出一丝怜意。

他眼皮微微一晃。

有些话到了嘴边，却迟迟没有说出口。

子墨忽然低声道：

“宫中府中，皆为寡人所用。”

他看着昏暗学堂，唇边浮出一点笑意，却比哭还冷。

“却无一人独属于寡人啊。”

两人沉默良久。

云岐子转身，从木匣中取出一瓶原本正要送入宫中的新药。

他倒出丹丸，又亲自扶着子墨服下。

随后，他取来一件厚毯，披在子墨身上。

子墨忽然握住云岐子枯槁般的手。

他眼神中流露出真切温柔，像是疲倦到了极处，也孤独到了极处。

“爱卿。”

他轻声道：

“寡人好想你。”

云岐子的眼中也闪过长辈般的和蔼。

他伸出另一只手，轻轻覆在子墨瘦削手指上。

“大王若有需要老臣之处，老臣定竭尽全力。”

子墨满意地点了点头。

片刻后，他低声问：

“不老丹一事，如何了？”

云岐子沉默少许，道：

“不老丹需以冰珠兰锁住肉身衰败，以玄龟甲延年固命，以赤芝髓养补血气，再以麒麟血通骨续精。”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子墨眼眉微动。

“太师请说。”

云岐子抬眼看向子墨。

“除此之外，还需一件镇魂法器。”

子墨眼神微微一亮。

云岐子继续道：

“肉身可补，血气可养，唯魂魄若无所系，终究难逃天数。若有镇魂法器相辅，方能为大王固魂续命，求得一线转圜之机。”

子墨那双疲惫眼睛里，忽然浮出一丝贪婪。

“是何法器？”

他问。

“太师可有眉目？”

云岐子道：

“老臣已命师弟前去寻找，大王不必着急。如今只待麒麟血与镇魂法器，不老丹便可成了。”

子墨若有所思，缓缓坐直身子。

他嘴里轻轻喃喃：

“麒麟血……”

“麒麟血会有人替寡人寻来的。”

说罢，子墨起身。

他看着这间干净整洁却略显昏暗的学堂，眼神慢慢沉下去。

火炉里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爆响。

子墨冷冷道：

“有时候，寡人真想把自己的孩子也送来。”

他转头看向云岐子。

“让他们也跟云太师，好好学学。”

数日后，玄国，临渊。

玄国都城在邶丘以北的极寒之地，西侧紧邻北冥，故取名临渊。此城背靠赤山南麓，立在雪原与丘陵交界处，远远望去，像一朵盛开在洁白雪原上的黑色玫瑰，美丽而危险。

玄公寝宫檐上，落下几只寒鸦。

寒鸦抖落满身细雪，缩着脖子，发出低哑叫声。

丁寅穿着一身玄黑短袍，从屋檐下走过。夜色沉沉，他那头金黄长发仍旧亮眼。

他轻轻推开寝宫房门。

风雪随之灌入。

玄公丁越正坐在昏暗灯下翻阅竹简。他穿着一身松垮睡袍，头发已近银白，唯有下颌胡须还泛着一点淡淡黄色。

寝宫墙上挂满兽皮兽骨，又悬着弓箭。墙角立着一根锋利长枪，枪锋在灯影里泛着冷光。

丁越那双碧绿色眼眸已不复年轻时明亮，眼力似乎也差了许多。他微微探着身子，费力想要看清竹简上的字，眉宇间早已没有了年轻时的英气。

那张白净脸庞，如今却像一面久经风霜的漆墙。

睡袍下瘦削的身子，让他看起来不像雄踞北境的玄公，倒像一个即将步入暮年的文臣。

丁寅跪在他面前。

“父亲，孩儿回来了。”

丁越收起竹简，看向跪在眼前的长子。

丁寅像极了年轻时的他。金发碧眼，俊俏明亮，身姿挺拔。每每看见这个儿子，丁越眼中总会露出几分欣慰。

“起来吧。”

丁寅起身，道：

“孩儿见过姐姐了。”

丁越问：

“小雪还好吧？”

“姐姐气色很好。孩儿与姐姐多聊了几句，路上耽误，所以回来晚了些。”

丁越缓缓站起。

此时，丁寅才注意到，房间角落的阴影里还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形很瘦，披着一件旧狐裘，几乎与墙上悬挂的兽骨融在一起。灯火照不到他的脸，只照出他垂在袖外的一只手。

那只手枯白、细长，指节微微弯着，像一截被雪冻过的鸟爪。

丁越道：

“都聊了些什么，说说吧。”

丁寅垂首道：

“狄国姚家三位公子，已经照父亲的意思，被虞王逐个分开。近日祭祀不见宗伯，司徒姚珂也任由虞王摆布，只剩上卿姚璋孤立无援。”

他说到这里，抬眼看向丁越。

“父亲这招驱虎吞狼，属实高明。”

丁越负手走到窗前，看向檐上的寒鸦，嘴角浮出一丝笑意。

“好一个驱虎吞狼。”

他没有回头，只淡淡道：

“赵上卿，你怎么看？”

阴影里传来一阵诡异笑声。

那笑声尖锐刺耳，像有什么细物刮过兽骨。

“看来虞王，还是很看重我们这位王后的。”

丁越眉头微沉。

嘴角那点笑意也渐渐抹平。

“虞王看的不是小雪。”

他缓缓道：

“是我罢了。”

丁寅看向父亲，迟疑片刻，又道：

“只是……”

丁越声音不急不慢。

“怎么了？”

“只是虞王似乎更喜欢绛妃的儿子。祭礼之上，虞王一直把小王子抱在怀里，好不喜爱。”

丁越离开窗边，缓缓走回阴影旁。

丁寅只觉得阴影里有一双眼睛，也正在看着自己。

丁越问：

“赵爱卿，你说呢？”

那尖锐声音再次响起。

“虞王身居高位，一言一行，自有深意。不如静观其变。玄公已经等了这么多年，又何必急于这一时呢？”

丁越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他挥手吩咐丁寅退下。

丁寅行礼离开。

房门重新合上，风雪声被隔绝在外。

丁越抬手，轻轻拍了拍阴影中那人的肩膀。

“赵爱卿。”

他低声笑道：

“好一招驱虎吞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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