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祭礼

虞国，汶阳。

汶阳乃虞国旧都。

昔年虞灭黎，一统神州之后，王室迁都至黎国旧都涂城，改其名为虞京。自此，汶阳渐渐退居东境，只因地临大河汶水，又与狄、肃两国接壤，仍是虞国东境最要紧的一处隘口。

（黎虞更替详见作品相关黎篇）

虞国宗祠，便在汶阳。

六月十八，正是宗祠祭祀之日。

天未亮，宗庙前的石阶已经被清水洗过三遍。

水沿着青石缝隙向下流，在晨光里泛着冷白颜色。宫人跪伏两侧，无人敢抬头。再往前，是一排青铜猊首灯。灯中火焰极小，却烧得很稳，像一只只睁在黑暗里的眼睛，正盯着立在最前方的虞王子墨。

待第一遍钟声响起时，日头已经升过宗祠檐角。

六月的阳光落下来，将石阶照得一片发白。

子墨脸色惨白，瘦削脸颊微微凹陷，眼皮疲惫地耷拉着。他今日穿着一身庄重的紫金王服，头戴十二旒冕，冕珠垂在眼前，几乎贴着他细长的睫毛。

左侧站着王后丁雪。

她一头金发在日光下格外显眼。此刻的丁雪也不再妩媚，身上穿着肃穆华服，手中牵着十岁的儿子子友。

子友同样一头棕黄色长发，整整齐齐束起。天气有些热，他忍不住伸手挠了挠脖子。

丁雪低头，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小脸，示意他不要乱动。

右侧站着绛妃绛鸾。

她的华服比丁雪颜色更暗。绛鸾个子不高，站立时正好能牵住三岁的小儿子子昭。子昭年纪太小，此刻已经有些不耐烦，扯着母亲衣袖闹个不停。

子敬与虎贲氏站在子墨身后。

再往后，便是上卿姚璋。

台阶之下，诸侯百官跪伏一地。

只是如今真正亲自前来的诸侯并不多。除了梁国伯爵子贾之外，大多数封国只派了公子与使臣。人群之中，还跪着一个金发碧眼的少年。他微微垂头，跪得不前不后，却让人很难忽视。

姚璋站在台阶上，看着子墨身前那两扇厚重青铜门。

烈阳灼烧之下，他眉峰微微皱起。那张方正脸廓上，已经布满汗珠。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两名虎贲带着司徒姚珂姗姗来迟。

姚珂走到姚璋身侧。

姚璋抬眼瞟了他一眼，心中猛地发紧。

姚珂的脸已经不再圆润，眼圈发黑，甚至隐隐红肿。双眼空洞无神，整个人瘦了一大圈，那身黛紫色官服穿在身上，已经显得有些空荡。

他走到姚璋身边时，腰背微微佝偻，双腿也在轻轻打颤。

却始终没有看姚璋一眼。

子敬见人已经到齐，便转过身来，缓声说道：

“往年祭祀，皆由大宗伯主持。今年宗伯缺席，臣听闻司徒大人对祭礼也颇有见地。”

他说着，目光落在姚珂身上。

“不如今日，便请姚司徒为大王主持祭祀吧。”

姚珂脸色一白。

台阶之下，几名宫人牵来一头白牛。

白牛角上缠着紫金色绸缎，眼睛被黑布蒙住，缓缓被牵引至青铜门前。

钟声响起。

厚重青铜门被缓缓拉开。

阳光照入这座沉寂已久的古祠。

祠堂内部大而空，并不华丽，只有一种古旧而森严的空旷。上方供奉着虞国历代诸侯王公的牌位，牌位下方，则横着一座巨大的青铜祭槽。

白牛被缓缓牵入槽内。

它安静得出奇，仿佛只是回到了自己的牛圈。

子敬微微偏头。

两名虎贲立刻上前，几乎是拖着战战兢兢的姚珂来到白牛身旁。

此刻，白牛已经乖顺地卧下。

子敬取出一把玉刀。

刀锋薄得像一片日光。

姚珂哆哆嗦嗦地接过玉刀。日光从刀锋上反射 出来，落在他苍白脸上。

姚璋不忍地看着被推到祭槽边的弟弟，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抽动。

就在此时，丁雪忽然回过头来。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姚璋一眼。

姚璋心头一惊，额头又冒出一层虚汗。

姚珂握着玉刀，手抖得厉害。

子敬站在他身侧，没有催促，只静静看着。

那份沉默，比催促更令人窒息。

终于，姚珂闭了闭眼，猛地将玉刀刺入白牛脖颈。

鲜血顿时涌出，染红了他的衣袖，也溅到他瘦削突出的下颌上。

台下那金发少年微微抬头，目光落在姚珂脸上，眼底神色晦暗不明。

血流下去。

顺着青铜沟槽，一路流入祭坛深处。

鼓声随之响起。

子敬又取出一卷玉册，递给如同行尸走肉一般的姚珂。

姚珂被子敬半扶半引着，缓缓走出宗祠。

子墨与王后妃嫔们也随之转身，面对台阶下跪伏的群臣。

姚璋的目光扫过绛鸾。

那女子不过刚过二十，生着一双桃花眼，乌黑长发高高盘起。厚重粉黛压在她娇嫩脸上，反倒显得有几分不合时宜。

似乎感受到姚璋投来的目光，绛鸾轻轻垂下浓密弯翘的睫毛，遮住了那双秋水般澄澈的眼眸。

绛鸾身边，子昭仍在闹个不停。

子墨低头看了一眼，竟温柔地将小儿子抱了起来。

小孩子睁着眼睛，看着父王眼前垂下的冕珠，好奇地伸手轻轻拨动。

子墨低声在他耳边哄了几句。

子昭便乖乖伏在父王怀里。

丁雪碧绿色眼眸冷冷看向绛鸾。

绛鸾只是低头，双手交握在身前，一言不发。

子友看着弟弟被父王抱在怀里，眼中生出几分委屈与醋意。他下意识想走到父王身侧，却被丁雪按住肩膀。

子友抬头看向母亲。

丁雪眼眶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莹莹发亮。

她温润红唇微微扬起，摸了摸子友的脑袋。

台下那金发少年身子挺得更直了些。

他眉头微锁，眼神也渐渐冷了下去。

子墨抱着怀里的子昭，目光却越过冕珠，淡淡瞟了姚璋一眼。

姚璋只觉背后一阵寒意，立刻低下头。

姚珂缓缓展开玉册。

他的手还在抖，声音也颤得厉害。

“惟大虞二十八年六月，王子墨敢昭告皇天后土、列祖先王。山川有秩，九州有常，诸侯奉命，百姓安居。今以玉帛牲酒，敬告天命不坠，虞祚永昌。”

姚珂声音沙哑，气力不足。

连站在不远处的姚璋听着都极为模糊，更不必说台阶之下的众臣。

子敬带着几名虎贲，抬出一座硕大的祭炉。

姚珂握着玉册的手微微收紧，眼瞳一颤。

那正是半月前，他在虞王寝宫里见过的那座炼药炉。

炉火熊熊。

姚珂看着那团火，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子敬轻轻推了他一把。

那一下并不重，却像是要将姚珂整个人推入无尽炉火之中。

姚珂脚步一滞，像被钉在了地上，迟迟不肯再往前。

子敬低声道：

“司徒大人，玉册。”

姚珂终于回过神来。

他惊魂未定，胸前衣襟已经被冷汗浸湿大片。

他将玉册丢入祭炉。

火舌霎时间吞没玉册。

火焰陡然一盛，吓得姚珂差点后仰。

姚璋下意识想要上前扶住弟弟。

可姚珂已经被子敬扶住。

百官伏地，高声齐呼：

“大虞万年！”

子墨抱着小儿子，站在台阶边。

冕珠轻轻晃动。

他声音低而清晰：

“天命在虞。诸侯各安其位，便是敬寡人。”

他顿了顿。

“便是敬天。”

祭礼结束，众臣有序退下。

台阶上只留下子墨、王后妃嫔、子敬、姚璋、姚珂，以及那名金发少年。

金发少年上前行礼。

“玄国大公子丁寅，拜见大王。”

他起身后，看向丁雪。

“多日不见姐姐，想同姐姐单独叙叙旧，还望大王恩准。”

子墨没有看他。

只是敷衍地点了点头。

子墨怀中的子昭轻轻动了动，已经有些困倦，正抓着父王衣襟打盹。

子墨低头看了他一眼，又看向一旁失神的姚珂。

“寡人既已东巡，近日先不回宫了。”

他说。

“有些时日没去拜访云岐子道长了。国中诸事，还要多劳烦爱卿。”

子墨看着姚珂，语气温和。

“爱卿也要多注意休息。”

说罢，他便低声轻哄着子昭，沿台阶走下去。

绛鸾跟在他身后。

再后面，是子敬与虎贲。

子墨经过姚璋身侧时，姚璋似乎想开口说些什么。

可子墨没有停留。

仿佛根本不想给他说话的机会。

子友抬头，委屈地看着母亲。

一旁的丁寅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丁雪、丁寅与子友三人站在一处，不知不觉间，凑得更紧了些。

姚珂也怔怔地迈着沉重步子，走下台阶。

姚璋终于忍不住叫住他：

“四弟！”

姚珂似乎没有听见。

姚璋快步追上去，抓住姚珂染血的衣袖。

姚珂停下脚步。

他缓缓转过头，用一双疲惫空洞的眼睛看着姚璋。

随后，他按住哥哥的手，探头看了一眼仍站在台阶上的丁雪与丁寅，微微摇了摇头。

姚璋怔住。

姚珂一点点挣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离开。

姚璋站在烈日下，看着弟弟落寞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身后，传来王后丁雪的声音。

“姚上卿也快回吧。”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