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王魂

泽阳城郊，树林外。

闻疏拉着爻安逆着人流一路赶来，直到远离城中灯火，才停下脚步。

闻疏取出两张微微发亮的灵视符，分别贴在自己和爻安眼前。

符纸一贴，两人看起来像两个蒙面的盲人。

爻安环顾四周。

却还是什么都没看见。

闻疏却将目光停在树林深处。

那里有一道浅浅身影，正缓缓走着。

爻安顺着闻疏视线望去，终于也看见了那道游魂。

他顿时浑身寒栗，紧紧抓住闻疏衣角。

闻疏压低声音：

“跟着他。”

“他肯定在找镇魂珠。”

两人缓缓跟上那道游魂。

那游魂双脚离地，失神地飘荡着。身形肥大臃肿，身上披着一件藏青色睡袍，胸口袒露，正中有一处巨大的贯穿伤，像是被长矛一击捅穿。

可这游魂又不像寻常游魂那样虚薄骇人。

他的轮廓更清晰，魂影散发出的光也更盛。

闻疏眼神微变。

“这是……王魂？”

往往只有王公贵胄的游魂，才会有这样凝实的魂光。

正疑惑间，那游魂忽然像意识到了什么，身子开始往后退。

树林里顿时阴风骤起。

四周一下子黑了下去。

爻安与闻疏同时抬头。

天空正被一面巨大的幡布遮住。

那幡布遮住了天空一角，黑得透不进半点亮光。

下一瞬，幡布之内传来阵阵刺耳嘶吼。

几十道黑影从黑幡中涌出。

那些黑影看不清脸，像披着一面蒙头的破披风，只能看见头罩里一张张骇人的血盆大口。下身仿佛被人撕裂的碎布，从袖中伸出的胳膊，却像一把把利刃，硬生生撕开夜色。

地上的王魂惊慌逃离。

他一边退，一边高声喊道：

“樊将军救我！”

爻安吓得额头冒汗，浑身颤抖不止。

他颤声问：

“那……那是什么？”

闻疏神色却沉了下来。

“那是被吸干之后的死魂。”

他按住爻安的手。

“不要乱动，护好自己。”

死魂像一团愤怒黑烟，嘶吼着追向王魂。

闻疏从树林中跃出，伸手扯开背后长剑上的黑布。

长剑腾空而起。

那是一把通体由漆黑石头打造的长剑，远看甚至没有剑刃，剑身沉暗，形制狭长，竟隐隐有几分鞭状。

闻疏闭上眼，双手掐诀。

石剑落下，立于身前，随即高速旋转起来。

王魂惊慌失措地跌落在闻疏身后。

那团死魂张牙舞爪，朝闻疏扑来。

闻疏骤然睁眼。

眼中金光乍现。

一圈气浪以石剑为圆心猛然震开。

霎时间尘土飞扬，树木折腰，落叶漫天飞舞。闻疏面前那团死魂黑烟，顿时被震得四散逃离，化作一缕缕浓稠黑烟，笼罩在树林四周。

爻安被气浪震飞出去。

腰包里的符纸散了一地。

那些散开的死魂在月光下重新凝聚，从袖中伸出利爪，再次朝闻疏奔来。

闻疏挥起长袖。

腰包中的符纸有序飞出。

一张张黄符像被透明细线牵引，悬在闻疏身前，转瞬立起一道圆形屏障。

石剑立在屏障之前。

屏障之中，隐隐浮出一个“爻”字。

闻疏发丝随风飞舞，眼中金光大盛。

爻安躲在树后，从来没见过这么神气的师叔，一时看得呆住。

死魂一个个冲向屏障。

像飞蛾扑火。

一道道黑影撞在金光屏障之上，魂体碎裂，发出绝望嘶吼。可它们似乎没有意识，仍旧前赴后继地扑来。

天上黑幡之中，又涌出更多死魂。

它们像夜色般落下，绕过屏障，朝闻疏身后扑去。

爻安见状大喊：

“师叔！背后！”

闻疏收起阵法。

眼中金光随之熄灭。

他右手双指并拢，凌空一划，石剑便随之横扫，与笼罩在身侧的死魂周旋。

可已有几只死魂浮到王魂身边，缓缓吸食着他的魂光。

王魂无力挣扎，虚影渐渐模糊。

闻疏取出一沓符纸，在身前甩开。

所有符纸像一队整齐排列的士兵，迅速铺成一面符墙。

闻疏驱使石剑在符墙前随意划过两下。

符纸被切割成一条条锋利黄箭。

闻疏掐诀在身前，只喝一声：

“出！”

黄箭向四面八方激 射而出。

死魂接连魂飞魄散。

树林里回荡着凄厉惨叫。

可黑幡中的死魂仿佛源源不断，越来越多。更多黑影开始在树林里游荡，闻疏额头也渐渐冒出汗来。

爻安低头看向手中清泉。

剑身又开始变得极冷。

寒光乍现。

爻安想出去帮忙，可清泉却像不听使唤一般，在他掌中轻轻颤动。

他急得一直甩动剑柄。

“别在这种时候啊……”

忽然，一只死魂张着血盆大口，朝爻安撕咬过来。

爻安强忍恐惧，举起清泉劈了上去。

剑光一闪。

那只死魂竟被清泉生生劈开。

像被灼热铁坯烫裂一般，黑烟瞬间向两侧蒸散。

清泉剑体剧烈沸腾起来，像一泓被烧开的温泉。

这一刻，剑柄不再寒冷。

反倒传来一阵暖意。

远处的闻疏忍不住喊了一声：

“好剑！”

爻安眼前的灵视符早已脱落。

可他透过透明剑身，竟仍能看见死魂的魂影。

他咬牙握紧清泉，冲到闻疏身旁。

清泉微光照过，便有几个死魂影子显形。

爻安轻巧跃起，挥剑斩去。

死魂在剑下如烟蒸散。

他只觉得清泉一直在带着自己的手臂，去寻找那些藏在黑暗里的死魂。

闻疏百忙之中，竟还不忘吐槽：

“臭小子，你开天眼了？”

死魂开始无差别攻击两人。

闻疏无暇顾及地上的王魂，几只死魂已经趴在王魂身上，一点点吸食着他的魂光。

“护住王魂！”

闻疏喊道。

“他们想吞他！这王魂意识尚存，能带我们找到镇魂珠！”

爻安将清泉横在眼前。

透过透明剑体，他终于看见了那团正在变淡的魂光。

王魂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清晰，身形正一点一点向四周散去。

爻安跳到他身旁，挥舞清泉，逼退周围死魂。

闻疏抬头看向天上黑幡。

他终于意识到，真正作祟的是那面黑幡。

他甩开纠缠自己的死魂，三两步踏上树梢，腾空高高跃起。

石剑随他而动，直刺黑幡。

黑幡仿佛意识到危险，突然收拢包裹，化作一个巨大的黑球。

闻疏目光一凝。

他看清了。

黑幡边缘绣着一圈密密麻麻的银线。

他似乎在哪里见过。

下一瞬，黑幡又骤然张开，变得细长而柔软，像一片丝质裙摆，轻盈地随风逃离。

月光终于渐渐露出。

一部分死魂随黑幡一同退去。

闻疏轻轻落在树梢上，石剑直立悬浮在他身前。

地上的爻安仍在与残余死魂纠缠。

可死魂数量太多，他渐渐体力不支。

偏偏清泉仍在带着他的手臂挥斩。

他停不下来。

闻疏远远望去，立刻飞身支援。

月光下，爻安身姿像女子舞剑般轻柔优雅。

可他的手臂早已沉重得快要抬不起。

每一次出剑，都像是被清泉生生拽出去。

清泉光芒越来越盛。

剑体之内，也越来越沸腾。

直到爻安再也支撑不住，手指一松。

清泉滑落在地，重新恢复平静。

一只死魂趁机伏上爻安胸口，张开血盆大口，对着爻安口鼻吸食起来。

爻安只觉得一阵痛苦与悲凉从心底猛地涌上来。

意识渐渐模糊。

他嘴里轻轻喊了一声：

“师叔……”

闻疏落地。

石剑高速旋转，随即猛地插入地下。

从高处看，一圈隐约呈八卦形状的气浪在树林中席卷开来。

霎时间，残余死魂尽数灰飞烟灭。

而地上的那道王魂，也已经支撑不住。

他的身形渐渐消散，最终化成一缕灰烟，向天空飘去。

闻疏顾不得再追。

他抱起昏迷的爻安，匆匆赶回小酒馆。

回到客房后，闻疏将爻安安置在床上，又在门窗和床榻四周贴了几道护身符。清泉被他重新放回爻安手边，剑身安静透明，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闻疏看着爻安苍白的脸，沉默片刻。

随后，他转身离开客房，赶往城南伶舟表演的外场。

此刻，表演已经落幕。

人群尚未完全散去，灯火在夜风里摇摇晃晃。

那面绣着银线的黑幡，正披在伶月身上。

闻疏站在人群最后，取出一张灵视符，贴在眼前，看向伶舟与伶月。

可什么都没有。

没有死魂。

没有黑气。

没有半点异样。

他们就像两个再正常不过的普通人。

伶舟此时正摘下面具。

月色与灯火一同落在他清冷的脸上。

忽然，他抬起眼。

那双深浅不一的眼眸，隔着人群，准确无误地锁定在闻疏身上。

仿佛早就知道他站在那里。

闻疏只觉身后一阵寒意。

他缓缓攥紧了手中的石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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