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手相

泽阳，傍晚。

几缕温和暖阳洒在城南小酒馆外。

闻疏正支着一张旧木桌，在酒馆门前摆摊吆喝。

没了盘缠的两人，早已从先前那处气派酒楼搬到城南这家小酒馆里。这一个月来的开销，全靠闻疏神神秘秘地替人算命、看手相，勉强维持。

此刻天色渐晚，闻疏已经准备收摊。

爻安趴在一旁，脑袋枕着胳膊，已经睡着了。

忽然，一只手伸到闻疏面前。

那手白净细长，指节分明，手背白皙透亮，连淡青色脉络都清晰可见。掌纹整齐得出奇，像是被人一笔一笔细细勾勒过，没有半点杂乱纹路。

闻疏轻轻握住。

入手冰凉。

“姑娘这手……”

他抬头看去。

来人一袭黑衣，面容精致，线条清冷，皮肤细腻得近乎没有血色。那双眼睛黝黑发亮，只是一只眼眸深不可测，像一泓不见底的深潭；另一只眼眸却浅了许多，仿佛蒙着一层薄薄月光。

正是伶舟先生。

伶舟垂眼看着闻疏，唇边微微带笑。

“道长不记得我了？”

闻疏尴尬地笑了笑。

“前些日子伶先生在水月楼出手相救，老夫感激不尽，怎会忘？”

伶舟将手又往前递了些。

“不知我这手相如何？”

闻疏低头看着那只手，眉头渐渐皱起。

这只手太精致了。

白得像新剖的玉，凉得像刚从井水里取出。掌纹清朗分明，天纹、地纹、人纹皆顺，没有破纹，没有乱线，也没有寻常人手上那些因劳作、病痛、奔波留下的细碎痕迹。

它不像一只活人的手。

倒像是被谁精心雕琢出来，专门摆给人看的。

爻安此时也醒了过来。

他迷迷糊糊抬起头，看见那只芊芊玉手，又看见师叔紧皱的眉头，便也跟着挠了挠头。

闻疏看了许久，才缓缓道：

“先生这手，是大富大贵之相。”

他抬眼看向伶舟。

“不知先生来自何处？”

伶舟道：

“余原本来自南国。多年前与妹妹来到中原讨生，幸得肃国公子垂怜，便在泽阳定居。”

闻疏轻轻点头，继续看着掌纹。

“先生左手主天生。观先生掌纹，天纹清朗，地纹深长，人纹有势，财帛之象隐然成局。”

他说得极慢。

“此乃贵人扶身、财禄随命之相。先生非久居贫贱者。”

爻安听得一愣一愣。

忽然，他看见闻疏的手指缓缓往伶舟腕脉摸去。

闻疏指尖搭上脉门。

片刻后，他眉头皱得更紧。

伶舟脉象平稳。

平稳得几乎没有半点起伏。

不是死人，也不像病人，更不像一个在舞台上耗尽气力的伶人。

太平常了。

平常得像是有人故意摆给他摸的一样。

闻疏收回手，笑了笑。

“只是先生手掌冰凉，有些体寒，平日还需多休息，养养身体。”

伶舟脸上仍带着那点清冷笑意。

“多谢先生关心。”

说罢，他从袖中取出几个铜钱，轻轻放在桌上。

闻疏立刻收下。

伶舟又道：

“今日我和妹妹在城南有表演。道长若有兴趣，可以来看看。”

他说完，便转身离去。

爻安看着伶舟远去的背影，小声道：

“师叔，你有没有觉得伶先生很奇怪？”

闻疏也若有所思地看着那个清瘦背影。

“怎么了？”

爻安认真道：

“他怎么长得那么漂亮？”

闻疏一把捏住爻安的脸。

爻安疼得眼泪都快掉下来。

闻疏瞪他。

“你这小子，男女通吃啊？”

入夜后，两人回到小酒馆客房。

爻安坐在桌前，双手掐诀，眼睛直勾勾盯着桌上的清泉剑，想把剑祭起。

清泉剑微微发着亮光。

却仍旧躺在桌上，纹丝不动。

爻安憋得额角冒汗。

忽然，清泉剑自己立了起来。

爻安眼睛一亮，嘴角刚刚抬起。

下一瞬，清泉竟似朝他直冲而来，剑刃直指他额心。

爻安吓得跌坐在地。

身后传来闻疏一阵大笑。

原来是闻疏站在他背后，将清泉祭了起来。

爻安撇了撇嘴。

闻疏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小子，每日不好好练功，到现在连驱物都不会。”

爻安委屈地看着落回桌上的清泉。

“师叔，我总觉得清泉排斥我。”

说着，他伸出手给闻疏看。

一个月前被清泉冻伤的红印，如今仍未完全消退。

闻疏看了一眼，声音难得正经了些。

“这把剑，是我在昊墟一座古墓里找到的。天生带寒气，你用它时，本就要多加小心。”

爻安惊恐地睁大眼。

“师叔，你还去盗墓啊？”

闻疏一把捏住他的脖子，将他像提小狗似的提了起来。

“说得这么难听。”

他哼了一声。

“咱们寻宝人，怎么能说盗呢？”

爻安被放下后，揉着脖子走到窗前。

窗外月明星稀，街上的人已经拥挤着往城南戏台方向去了。晚风吹进来，竟带着一丝寒意。

爻安问：

“师叔，今晚伶舟的表演，我们去看吗？”

闻疏裹了裹长袍。

虽是夜里，可如今肃国暑气未消，泽阳又临水湿热，怎么会突然如此寒冷？

闻疏压低眼眸。

“去看看也无妨。”

两人走上街道。

爻安手里紧紧拿着清泉剑，像是想与它多建立些羁绊。自从上次被清泉冻伤后，剑柄便一直不肯老实贴合他的掌心。闻疏只好在他手掌上缠了几圈布条，免得他再次被冻伤。

闻疏背上则背着一把长剑。

那剑被黑布裹得严严实实，看不出本来模样。

忽然，月亮像是被什么东西遮住了。

街上行人只道是阴云。

暑气未消，若能下一场大雨，倒也不算坏事。

可闻疏抬头望去，脸色却一点点沉下来。

那片阴云黑得像深渊。

没有一丝月光能够透过。

它正缓缓飘向城郊。

闻疏一把拉住爻安。

“先不看表演了。”

说罢，他拉着爻安，逆着人流往城郊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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