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祁连

白庭议政厅内，姚琇胸口仍在剧烈起伏。

姚玑扶着他坐下。

厅中一时无人说话。

不多时，门缓缓推开。

阳光从门外打进来。

一个正值中年的男人负手而立。

他一头乌发束在脑后，面容白净，身材高大，穿着一身银白长袍，不怒自威。

三兄弟见状，都站起身。

姚玑上前行礼。

“舅舅。”

来人正是雍侯，隗延。

隗延身后，还站着一个瘦长身影。

那人个子竟与隗延差不多高，身子裹在宽大的白金长袍之中，长袍上绣着细密金边。脸上则戴着一张漆黑鬼面。

鬼面狰狞，獠牙外露，骇人至极。

那瘦长身影一步一晃地走入厅中。她刚看见姚家三兄弟，便忽然发出一声惊恐尖叫。

那声音苍老而沉闷，竟是女声。

她踉跄着走到三人面前，又像害怕似的急急后退，险些跌倒。姚瓘见状，下意识上前搀扶。

可那人猛地甩开他的手，整个人跌坐在地。宽大的长袖滑落，露出一截枯木枝般的胳膊。

她指着三人，嘴里喃喃念道：

“你们……”

“侵犯了神明……”

三兄弟面面相觑。

隗延站在门口，一言不发。

姚琇皱眉道：

“神明？”

那疯癫老人忽然又极快地站起身。

她佝偻着高高的身子，鬼面之下传来沙哑声音：

“昆仑是英招守护的神域。”

“那里封着女娲补天之后留下的遗孽。”

“你们闯入了封印。”

姚玑看向那张鬼面，又看了看门口的隗延。

“舅舅，这是？”

隗延终于走入厅中。

“这是我雍国大祭司，祁连先生。”

他说。

“祁连先生自巴蜀而来，通神见灵，言行常与常人不同，并无恶意。”

他语气平常，仿佛厅中跌坐疯语的不是一个戴鬼面的怪人，而是一盏被风吹晃的灯。

“大家坐吧。”

隗延坐到主位。

祁连先生却仍在厅中似舞非舞地缓缓扭动。她身形高而瘦，白金长袍随着动作轻轻摇晃，像一根被风吹动的招魂幡。

隗延看了一眼疑惑的众人，淡淡道：

“先生向来如此，不必害怕。”

众人重新落座。

隗延开始徐徐道来。

雍国自黎封令居以来，便世代南望昆仑。

传闻昆仑深处，由青帝伏羲设下封印，封着女娲补天之后遗留的凶兽。英招奉命守护神域，而比邻而居的雍国，也在封印边境世代巡逻，防止外人乱闯封禁。

也正是前几日巡逻时，白霜轻骑救下了他们三兄弟。

“一个月前，祁连先生观得昆仑深处凶光乍现。”

隗延看向三人。

“我们便加紧了巡逻。”

“你们说那麒麟不像瑞兽，反像凶兽，或许正与这次凶光有关。”

姚琇渐渐冷静下来。

“这么说，不是玄国在搞鬼？”

隗延没有立刻回答。

祁连先生仍在厅中缓缓扭动，鬼面之下不时发出低低笑声。

隗延道：

“麒麟袭击边城一事，雍国早有耳闻。”

“但祁连先生觉得，此事最好不要参与。”

姚玑抬起头。

“可是我在临行前算出来，此行是大吉。”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

“八方生门全开。”

想起雪原之上被郊狼撕咬的士兵，姚玑后半句话终究没能说出口。

隗延看向姚玑。

“我这好外甥，也有占卜算命的本事？”

姚玑道：

“是星衡。”

“师父云岐子给我的占器。”

话音刚落，一旁扭动的祁连先生忽然停住。

鬼面之下，响起一阵嘲讽怪笑。

“云岐子？”

她声音尖而哑。

“乡野村夫罢了。”

隗延听罢，也轻蔑一笑。

姚家三兄弟皆是云岐子的弟子。

眼看师父被人侮辱，姚琇当即便想起身。

姚瓘却伸手，一把按住弟弟的肩膀。

这里是雍国白庭。

不是狄国邶丘。

祁连先生忽然站定。

她双手垂在身前，那张可怖鬼面正对着姚玑。

“不对。”

她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姚玑皱眉道：

“什么不对？”

祁连先生没有立刻回答。

鬼面之下，传来一阵极轻的喘息。她像是听见了什么，又像是看见了什么，原本疯癫扭动的身子竟一点点僵住。

“八方生门……”

她喃喃道。

“不该全开。”

姚玑心头猛地一紧。

祁连先生忽然抬手，枯枝般的手指死死指向他。

“不能看。”

“不能说。”

“那不是你该碰的卦。”

她踉跄后退半步，鬼面微微歪斜，忽然发出一声极低的怪笑。

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有人拿你的星衡……开了一道门。”

姚玑脸色骤然一白。

“不可能。”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星衡不会错。”

祁连先生没有看他，只是歪着鬼面，低低笑了一声。

“星衡不会错。”

她喃喃重复。

“可人的手会错。”

姚玑攥紧袖中手指。

他想说自己临行前并非只占了一次。星衡盘上星砂流转，八方生门齐开，卦象清明得近乎耀眼。他反复验过，三次皆同。

三次皆同。

可正因为三次皆同，此刻想来，才叫人背脊生寒。

世间哪有那样干净的吉兆？

没有伤门，没有死门，没有一点晦暗。

干净得像有人事先替他擦去了所有不该看见的东西。

姚玑忽然说不出话来。

他是大虞宗伯，掌礼，观星，问卦，替王室辨吉凶、定仪轨。若连他亲手推演出的卦象都能被人拨动，那他这些年所信的天象、礼数、星衡，又算什么？

祁连先生慢慢抬起枯枝般的手，指向他的眉心。

“你不是算错了。”

她声音沙哑。

“是有人改了你的卦。”

姚玑唇色一点点褪尽。

他忽然想起出行前，自己曾那样笃定地告诉大家：此行大吉。

也想起雪原上被狼群撕开的灰犀卫。

那一刻，他才真正害怕起来。

姚玑愣在原地，低声喃喃：

“谁会这样做？”

祁连先生却像没有听见。

她又在原地缓缓转动起来，白金长袍轻轻摇晃，鬼面之后传出断断续续的低笑。

“我们回吧。”

姚瓘忽然冷冷开口。

众人都看向他。

姚瓘坐在阴影里，脸色苍白。

他统领的小队全军覆没，鸮台探子一去不返，自己险些死在麒麟爪下，又差点失去同母弟弟。如今又牵出这么多神明、封印、改卦一说。

姚瓘终于意识到，这已经不是自己能够掌控的局面。

太危险了。

他不能再拉着弟弟们去送命。

姚琇看着这样的姚瓘，声音终于放轻了些。

他小心翼翼坐到姚瓘身边。

“哥哥。”

他说。

“麒麟就在附近，我们不能退。”

“况且玄国如此明目张胆，连王命旗牌都敢射碎，眼中还有没有一点礼法？”

“这个仇，我们不能不报。”

姚瓘沉默不语。

他那颗曾经热烈的心，像已经被雪原上残忍的寒风冻僵了。

看着他。

哪还有一点鸮台台主的模样？

他只是雪原上侥幸活下来的一个人，披着干净衣袍，坐在别人的白庭里，连弟弟的眼睛都不敢看。

甚至在这一刻，他心里忽然想起辛谜。

会不会这次任务，也像辛谜那样，只是一种流放？

在姚瓘心中，父亲姚尚一直无所不知，无所不能。

可这次任务的危险，父亲真的一无所知吗？

他只给了自己一个方向。

便让自己匆匆出发。

姚瓘紧紧握住弟弟的手。

他看着姚琇眼中炙热目光，那目光像一团永远不会熄灭的明火。

姚瓘实在不忍心将它扑灭。

于是他转头，看向姚玑。

“五弟，你怎么看？”

姚玑还没从“卦象被改”的失神中走出来。

就在此时，一个高挑身影遮住了他面前的光。

祁连先生迅速绕到姚玑身后。

她一只手掐住姚玑下颌，另一只手用干枯手指插入姚玑发间。

姚琇和姚瓘同时一惊，立刻起身想要阻拦。

主座上的隗延却抬手，示意他们不必惊慌。

祁连先生贴在姚玑耳边，轻轻说道：

“卦是假的。”

“心才是真的。”

话音落下。

祁连先生两手骤然一用力。

姚玑只觉得头顶传来一阵刺骨寒意，眼前视线渐渐模糊。

一些画面开始在脑海中闪回。

起初很乱。

他看见云岐子第一次将星衡交给他，轻轻抚摸他的头。

看见自己从学宫入虞京任职大宗伯，三哥姚璋亲手替他整理官服。

看见一个月前的朝会上，父亲姚尚临走时回头告诉他，要照顾好自己。

随后，画面开始清晰。

却不再像自己的记忆。

而像他站在极高极远之处，旁观着另一个地方发生的一切。

那画面昏黄，仿佛沐浴在日暮之中。

四哥姚珂跪伏在司徒府里，浑身是血，身子止不住地抽泣。

三哥姚璋在司徒府外，被几名虎贲拦住，似乎想要硬闯。

子敬缓缓走来，命人将姚璋扣押。

忽然，画面开始升高。

子敬走了。

众人也走了。

丁雪一脸妩媚地站在大殿门口。

那笑容陌生，却又像在姚玑心底藏了许多年。

温柔，华贵，也叫人心底发寒。

子墨像是被人拖回大殿，脸色惨白，奄奄一息。

那也像是姚玑心底藏了许多年的虞王。

昏弱，苍白，握不住自己的王座。

丁雪背后，又出现了丁越的身影。

紧接着，丁越的身影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直到高过整座大殿。

他伸出一只巨手，将大殿整个笼罩在掌下。

姚玑眼前的画面渐渐被黑色吞没。

下一瞬，他向前倒去。

身后的祁连先生也虚弱地跌倒在地。

她脸上的鬼面脱落。

面具之下，露出一张更加狰狞的面孔。

那是一张衰老得近乎可怖的脸。五官像被岁月揉皱了一般缩在一起，灰褐色皮肤上满是深深皱纹与灰斑，牙齿也残缺溃烂。

可那双眼睛却仍亮着。

亮得像两点埋在烂木里的鬼火。

姚瓘赶忙扶住姚玑。

姚玑过了片刻，才稍稍恢复神智。

他虚弱地看向姚瓘，声音极轻：

“没机会了……”

“这次若不能立功……”

“我们姚家，永远要被玄国踩在脚下了。”

姚瓘面色凝重。

他不知道姚玑到底看到了什么。

可他看见姚琇眼中的火，也看见姚玑眼中的惧。

一个想往前冲。

一个怕退回去。

而他自己呢？

姚瓘低头看着案上的碎裂旗牌。

那半块紫金王命，断口锋利，像一片割开的骨。

他忽然明白，自己其实早已没有退路。

回去，是带着一百灰犀卫的尸骨回去。

留下，是带着两个弟弟继续往更深的雪里走。

哪一条，都不像活路。

姚瓘闭了闭眼。

许久之后，他终于低下头。

“那就……”

他声音发涩。

“听五弟的吧。”

厅中一时安静。

白庭外，风声掠过骨铃。

铃声清脆，却冷得刺耳。

可此行真正领兵的人，是姚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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