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裁影

雍国，令居。

令居，雍国都城，位于昆仑山脉以北高原。

雍国尚白。令居城墙多以白石垒筑，远望如雪原上一道白垣。城中不尚彩饰，也称白庭，居高台之上，南望昆仑雪线，北接寒原牧地。

城外马场、军屯、白毡市连绵不绝，城内白旌、骨铃、石柱随处可见。雍人以白为近天之色，王者祭天、誓师、出征，皆登白石台。

令居不似泽阳繁华，也不似虞京贵重。

其城高寒肃穆，如一柄插在雪原上的白刃。

前几日，在昆仑雪域深处，雍国白霜轻骑临危救场，从郊狼口中救下姚瓘三兄弟。

至于辛谜、狐由与肃国残部，早在郊狼围猎中同他们分散。姚瓘醒来后问过几次，雍人只说雪原辽阔，并未见到肃国人马。

如今生死未卜。

晌午阳光照入白庭一间寝室。

屋内极静。

姚瓘独自坐在阴暗角落里。

他原本散乱的棕黄色头发，已被人重新修剪过。短发散在额前，遮住半边眼睛。那双平日温润的眸子，此刻却像被雪水浸过，空得没有一点光。

床边放着他的佩剑。

裁影。

姚瓘望着那柄剑，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举起裁影的时候。

那是很多年前的一个午后。

年仅九岁的姚琇厌倦了在学宫每日背诵经卷，竟趁姚瓘前去探望时，偷偷藏进了回邶丘的马车。

姚瓘在车中发现他时，又气又笑。

随姚瓘一同前来的秦氏，是他们兄弟二人的生母。秦氏见小儿子从学宫跑出来，也不恼，反而心疼他在学宫瘦了许多。

姚琇人小鬼大，先是抱着母亲撒娇，待母亲心软之后，又缠着姚瓘，说自己许久没有骑马，想脱离车队出去放放风。

姚瓘拗不过他。

那日天色很好。

少年姚瓘骑着一匹小马，带姚琇去了临近邶丘的一片树林。兄弟二人在树荫下躺了许久。姚琇折了根草茎含在嘴里，仰头看树叶间漏下来的日光，嘴里还在抱怨学宫里的饭菜寡淡。

姚瓘本想训他几句，可看着弟弟晒得发红的脸，又没有舍得开口。

天色渐暗时，树林深处忽然传来一阵低沉兽吼。

姚瓘起初以为是野犬。

下一刻，一头猛虎从密林后缓缓走出。

那猛虎低伏着身子，尾巴轻轻扫过枯草，一双黄浊眼睛死死盯着兄弟二人，涎水从獠牙边滴落。

姚琇吓得跌坐在地。

姚瓘却几乎没有想。

他从马侧取下裁影，双手握住剑柄，将姚琇牢牢挡在身后。

那时的裁影，对少年姚瓘而言太过厚重。巨剑压在他瘦弱肩膀上，两条手臂都在微微打颤，可他眼睛一眨不眨，只死死盯着那头猛虎。

狠厉得不像一个少年。

就像前几日面对郊狼那般。

所幸秦氏的车队及时找到二人，随行护卫吹响角哨，举矛驱赶，才将那头猛虎赶回林中。

秦氏从车中下来时，脸色惨白。

她一把抱住姚琇，哭得几乎站不住。姚琇被母亲抱在怀里，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姚瓘则站在一旁，双手还死死握着裁影，掌心全是冷汗。

那一日，他看着母亲担忧到发抖的背影，心里暗暗发誓。

往后再也不会让母亲如此伤心。

可是雪崩之前呢？

他看着姚琇冲入峡谷时呢？

那道坚定如铁的撤退命令，又是谁下的？

秦氏没有看见。

她若看见了，会不会也像当年那样哭？

姚瓘在房间内缓缓低下头。

耳边仿佛又响起母亲当年的声音。

“和别的兄弟不一样，你和琇儿是亲兄弟。将来无论到了什么时候，都要互相照应。”

姚瓘眼眶发热。

几乎就在他第一次举起裁影的同一年，姚尚便看出这个儿子性情文弱，不适合像自己一样领兵冲阵，于是让他接掌鸮台。

那时姚瓘还不懂。

他以为鸮台也是保护狄国的一种方式。

如今六年过去。

鸮台送来的密令一封比一封薄，死人名字却一回比一回长。暗报、潜伏、灭口、撤离，把姚瓘一点点磨成了一个懂得服从的人。

他渐渐学会不问该不该，只问值不值。

也渐渐学会，在最短的时间里，替活人和死人分出轻重。

可他再也不像六年前那个会在弟弟身前举起裁影的少年了。

门吱呀一声，被人缓缓推开。

一个小眼睛少年走了进来。

那少年看起来只比姚琇大一点，眼睛虽小，却炯炯有神。他穿着一袭洁白短袍，阳光映在衣上，晃得角落里的姚瓘有些睁不开眼。

姚瓘记得他。

前几日，就是这少年率白霜轻骑冲破狼群，救下了他们。

只是雍侯那两个儿子乃是一对双胞胎，生得一模一样，姚瓘一时分不清眼前这个到底是隗升，还是隗照。

狄公姚尚的正室夫人，便是雍侯隗延的亲妹妹。

隗氏为姚尚诞下三个孩子：姚玦、姚玑、姚珙。按辈分，姚玑还要管雍侯叫一声舅舅。

狄、雍两国本有联姻，雍国愿意暂时收留他们三人，也正是看在这层关系上。

可也仅仅是他们三人而已。

姚瓘带出来的一百灰犀卫，已经全部死在雪原上。

那是他第一次统兵。

也是第一次，全军覆没。

少年站在门口，轻声道：

“狄公子，父亲和另外两位公子正在等你。”

姚瓘沉默片刻，扶着床沿站起身。

他跟着少年穿过白庭回廊。

白庭不愧其名，四面皆白。白石柱、白兽骨、白色旌旗，连地面铺就的石砖都泛着冷光。风从回廊尽头吹来，檐下骨铃轻轻相撞，声音清脆，却没有半点暖意。

刚到议政厅门口，姚瓘便听见姚琇在屋内吵嚷。

“这分明是玄国的阴谋！”

姚琇声音沙哑，却仍压不住怒气。

“他们故意把我们引到山谷里！”

姚瓘推开门。

姚琇手中正拿着那半块碎裂的王命旗牌，递给姚玑看。

“连王命旗牌都不放在眼里，我看玄公那老头子仗着自己的狐狸精女儿，根本不把大王放在眼里！”

姚玑坐在一旁，脸色也很差。

他眼眶黑了一大圈，脸上带着难掩的疲惫。看见姚瓘进来，他低声喊了一句：

“二哥。”

随后，他的目光又落回碎裂旗牌上。

姚瓘缓缓坐下。

他看着急躁不安的姚琇。

可等姚琇转过头来，他又下意识避开了弟弟的眼睛。

姚琇问：

“二哥，你说呢？”

姚瓘沉默许久，才缓声道：

“玄国确实驯狼有术。”

“可他们真能驯服麒麟，引我们入局吗？”

姚琇立刻道：

“那根本就不是麒麟！”

他胸口起伏着，声音越发急促。

“那是玄国编出来的幌子。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野兽罢了。麒麟是瑞兽，我们前几日追的那头东西浑身冒着黑烟，哪有一点瑞兽的样子？”

姚玑强忍着心中失落，站起身，拉住姚琇的手。

“琇儿，你先别冲动。”

他说。

“那只麒麟，形貌与神州古籍所载几乎尽数相同。玄国应该不可能找出如此相似的神兽来做诱饵。”

姚琇咬紧牙关，终于强压怒气坐了下来。

姚琇说到这里，胸口剧烈起伏。

高原寒薄，他方才又动了大怒，此刻一口气堵在喉间，竟有些喘不上来。

姚玑脸色微变，正要上前扶他。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沉稳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急不缓，却像压住了厅中所有争执。

议政厅的大门，缓缓开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