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棺椁

虞京，安和宫内。

章伯的棺椁已经运回虞京。

棺前素帛低垂，香烟袅袅。殿中诸臣或真或假地上前吊唁几句，哭声不多，叹息却不少。

丁雪立在子墨身旁，一手扶着他，一手执着锦帕，轻轻拭着眼角。

可她眼中并没有泪。

子墨命宗正寺暂奉章伯棺椁，择日以宗亲之礼厚葬，随后才在丁雪搀扶下，缓缓回到王座上。

他像是有些乏了，半倚在王座中，手臂绕过丁雪腰身，将人抱在怀里。

殿下只剩三人。

子敬，虎贲氏，姚璋。

与以往不同，今日子敬穿着一身短袍轻甲，肩背挺直，腰间佩剑，少了几分文臣模样，倒显出几分英气。他负手而立，与虎贲氏并排站在一处。

姚璋站在另一侧。

今日却不见司徒姚珂。

姚璋目光在殿中扫过一圈，脸色微沉，又将身子挺得更直了些，似乎不愿被子敬那身轻甲压下一头。

王座上，子墨缓缓开口：

“章伯为守章扼，鞠躬尽瘁，以身殉国。”

他声音不高，却拖得很慢。

“可谓忠勇。”

子敬拱手低头。

“章伯实不负大王。”

姚璋也想说些什么。

可他一抬眼，便看见子墨怀中的丁雪，正从锦帕后偷偷瞟着自己。

那目光很轻，却冷得像针。

姚璋闭了闭眼，没有开口。

子墨忽然问：

“如今章扼已经守下，章伯又已仙逝。”

他指尖轻轻敲着王座扶手。

“章国信印，在谁手中？”

殿中气息一沉。

子敬上前一步。

“回大王，据章国司徒费良信报，章国信印如今暂由狄国大公子姚玦保管。”

丁雪与姚璋神色同时一变。

尤其是丁雪。

她微微抬起脸，贴近子墨耳边，声音轻柔，却字字带刺。

“大王，章国自古以来便是宗亲封地，怎么如今信印倒落到狄国公子手里了？”

说完，她又冷冷看了姚璋一眼。

姚璋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

“王后言重。”

他声音冷静，却压着怒。

“臣长兄姚玦只是奉大王之命前去驰援章扼。况且司马大人方才也说，是暂为保管。”

他抬眼看向丁雪。

“何谈落到狄国手中？”

丁雪眼神一冷。

姚璋却没有退。

“大王尚未裁断章国事宜。”

他说。

“朝堂军政大事，还请王后回避。”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鸦雀无声。

虎贲氏垂着眼，像是没有听见。

子敬侧目看了姚璋一眼，嘴角绷紧，似乎压住了一点笑意。

丁雪脸上泛起一层羞恼。

但她很快又伏回子墨怀中，声音软得发腻。

“大王，你看他。”

子墨懒懒看了一眼子敬，又看了一眼姚璋。

片刻后，他轻轻拍了拍丁雪的手背。

“好了，爱后。”

他笑道。

“寡人与几位大人正欲商议国事。爱后先行退下，晚上寡人再去看你。”

丁雪似有不甘。

可子墨话已出口，她也只得缓缓起身。

她走到殿门前时，脚步微微一顿。

手中锦帕被她慢慢攥紧，指节微微泛白。

随后她转身，从后门离去。

丁雪一走，子墨像是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在王座上坐得更慵懒了些。

子敬侧过身来，不紧不慢地开口。

他话似是对子墨说，眼睛却冷冷落在姚璋身上。

“章国失君，信印却不在章国宗室之内，而在狄国公子手中。”

“臣本不该妄言。”

“只是怕诸侯听闻，以为我大虞王土，已可由臣子私相授受。”

姚璋并不动怒。

他低头对子墨拱手道：

“臣长兄临危受印，虽为守章扼、退五溪之急，然未先请王命，终究于礼有未全。”

子敬眼神微微一变。

他没想到姚璋竟会先认下这一点。

子墨把手肘撑在扶手上，侧脸靠着拳头，饶有兴致地看着殿下。

姚璋继续道：

“但章国是大王之土。”

“信印更是王命所授。”

“无论诸侯，还是我等臣子，都无资格私议其归属。”

他缓缓抬起头，声音冷了几分。

“此事唯大王可断。”

子敬眼神微冷，一时没有接话。

姚璋又上前一步，离御阶更近了些。

“一个月前朝会上，司马大人奉命令诸侯出兵援章。各诸侯口称奉诏，实则各怀心思。”

“唯有狄国出兵相助。”

“臣不是在替狄国邀功。”

姚璋低声道。

“狄国出兵，只因章国是大虞王土。护章扼，便是护大王疆土。”

他说到这里，忽然伏身跪下。

“若大王认为臣长兄暂管信印有失偏颇，臣愿亲自拟诏，请大王撤回姚玦。”

这话说得极冷。

像是姚璋亲手将一柄屠刀递到子墨面前，又把自己的脖子伸了过去，任由子墨裁决。

子墨终于坐得直了些。

他看向子敬。

“其他诸侯国，没有援章吗？”

“司马大人？”

子敬低头道：

“雍国、梁国路途遥远，肃国、瑶国久经战事，至于玄国……”

子墨身子微微前倾。

“玄国的三千黑旄骑，可曾就位？”

子敬声音顿了一下。

“未曾。”

殿中静了一瞬。

下一刻，子墨忽然大笑起来。

他扶着王座起身，拖着长袍一步步走下台阶。笑声未落，便又咳嗽起来。

咳得肩膀都微微发颤。

可他的脸色，却一点点阴沉下去。

“那这么说……”

他声音忽然冷下来。

“除了狄国，根本没人把寡人放在眼里？”

话音落下，子墨抄起一旁酒樽，狠狠砸在地上。

青铜酒樽撞在石阶上，发出一声沉响。

殿下三人立刻跪伏于地。

子墨怒道：

“既然如此，只有狄公出力，狄公子又立下战功，不如这章国，便封给狄公子如何？”

姚璋低头膝行几步。

“大王万万不可。”

“章国虽乱，宗亲礼法不可乱。”

“臣长兄受印，只为守城，不为受封。”

他俯首叩地，声音却很稳。

“臣只请大王明诏章扼，命姚玦暂摄军政，守城退蛮。”

“章国信印不可私用，待战事稍定，奉印入京，再由大王亲裁。”

子墨低头看了他许久。

随后，他亲自弯腰，将姚璋扶了起来。

“爱卿今日，倒像个上卿了。”

姚璋低头不语。

子敬与虎贲氏依旧跪伏在地。

子墨看着姚璋，问：

“各诸侯不肯出兵一事，姚爱卿怎么看？”

姚璋拱手道：

“当日章国使臣称烽火已燃，诸侯不救。”

“可今日章国战报却称，烽火台数月前已被毁。”

“前后不合，此中必有欺君之处。”

姚璋顿了顿。

“臣请大王彻查烽火台旧案，并核各国发兵文书、军期、粮道与实数。”

“若真有奉诏不发兵者，便是藐视王命。”

他说到这里，再次低头。

“此间查证，若有需要微臣之处，微臣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子墨满意地长叹一声。

“爱卿所言极是啊。”

随后，他冷冷看向仍跪在地上的子敬与虎贲氏。

“两位大人以为呢？”

子敬低身叩首。

“姚上卿如此公忠体国，倒叫臣惭愧。”

“臣愿与上卿府一同彻查。”

姚璋立刻道：

“臣不敢僭越司马兵权。”

他看向子敬。

“也请司马大人体恤礼法。”

子敬垂首，没有再说。

姚璋便慢慢退回御阶之下。

只是这一次，他站得比先前更近了些。

殿中局势，像是悄无声息地变了。

子墨负手而立，淡淡道：

“那便由上卿亲自拟诏。”

“章扼暂由狄公子姚玦摄军政，待寡人找到合适人选，再将信印奉回虞京。”

“至于各路援兵一事……”

他看向子敬。

“司马大人会给寡人一个交代的。”

三人齐齐叩首。

“臣接旨。”

子墨挥手，命众人退下。

子敬与虎贲氏躬身退去。

子敬起身时，目光从姚璋身上淡淡扫过。

那一眼极轻，像只是无意。

姚璋却仍跪伏在地，没有动。

殿中渐渐安静下来。

子墨背过身去，声音低沉。

“说吧，爱卿。”

“还有何事？”

姚璋伏在地上。

“近日听闻臣弟身体抱恙。”

“微臣想去探望，不知大王可准？”

子墨负手而立，没有回头。

过了许久，他才慢慢道：

“寡人近日想出城打猎。”

“会带上几名虎贲。”

姚璋眼神微动。

子墨继续道：

“朝中之事，还望爱卿多费心了。”

姚璋深深叩首。

“谢大王隆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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