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流民

章扼城内。

姚玦正走在街上。

他今日没有披重甲，只穿着一身轻甲，外罩藏青短袍。

街道两旁，百姓夹道相迎。

这位远道而来的狄国公子，已经成了许多人眼中的救命恩人。

有人哭着跪在路边，有人捧着自家仅剩的干粮想要塞给他，甚至还有人抱住姚玦的腿，迟迟不肯松开。

一个小孩子跑了过来。

手里拿着一个木头娃娃。

娃娃画得方庭阔脸，浓眉大眼，竟正是姚玦的模样。

姚玦一愣，随即笑了起来。

他俯身将孩子抱起，让他坐在自己宽阔的肩膀上。

街道上顿时响起一片欢呼。

姚玦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乡亲们，先回去吧。”

他声音洪亮，却并不倨傲。

“城墙还要修，粮道还要通，伤兵也要养。”

“章扼还没到能安心庆功的时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街上那些瘦弱却满怀期盼的脸。

“但只要我姚玦还在章扼一日，五溪人便休想再踏进城门一步。”

街道上掌声雷动。

还有人忍不住哭出了声。

姚玦将孩子放下，又吩咐士兵好生护送百姓回去。

随后，他问身旁士兵：

“近来怎么不见樊胜将军？”

士兵答道：

“樊将军在城北一处流民所。”

“那里……爆发了疫病。”

姚玦眉头一皱。

“带我去看看。”

城北流民所破败不堪。

还未走近，便有阵阵腐臭味迎面而来。

来来往往的士兵正将尸体抬出，准备送往城郊焚烧。另有送药的士兵络绎不绝，个个以布巾蒙住口鼻。

一旁的侍卫赶忙取出手帕，递给姚玦遮住口鼻。

姚玦接过，快步走入流民所外院。

樊胜将军正蹲在地上，捂着口鼻查看一具尸体。

姚玦走过去。

两人只是简单点了点头，没有太多礼节。

“什么疫病？”

姚玦问。

樊胜看向地上那具尸体。

那人满身脓疮，口中漆黑，不像血迹，倒像被墨汁灌满。牙齿溃烂不堪，额头血管尽数暴起，眼珠瞪得几乎要掉出来，骇人至极。

“没见过这种。”

樊胜沉声道。

“以前城内也闹过疫病，尤其夏季炎热，传得极快。”

“但像这么凶的，还是头一次。”

姚玦想上前扒开尸体衣襟。

樊胜一把抓住他的手。

“将军也不想变成这副模样吧？”

他看着姚玦。

“还是小心些。”

说罢，他命几名包裹严实的士兵将尸体抬走。

姚玦皱眉道：

“难道是五溪剧毒？”

樊胜摇头。

“这里是城北，五溪多从城南来犯。”

“况且五溪的毒虽致命，却不传染。”

他看向远处污浊水渠。

“前几日，有人在城北水渠中发现几具五溪人的尸体。尸身泡烂，水源便被污了。”

“怪就怪在那几具五溪族尸体不知是从哪里漂进城北水渠的。”

“几名军医都看不出门道，只能先把城北水源换掉。”

说话间，流民所内传来一阵阵哀嚎。

大量感染的流民被集中安置在里面，一个个痛苦**。士兵仍在往里送药，却无人敢久留。

姚玦问：

“谁在里面救治？”

樊胜道：

“南乔姑娘。”

“将军应该见过。”

姚玦想起那个楚楚可怜、曾被自己失手弄伤的漂亮姑娘。

他掀起残破门帘，便要进去。

樊胜一把拉住他。

“里面都是感染者。”

“将军何故如此？”

姚玦看着他，平静道：

“连一个娇弱小姑娘都不怕，我又何惧？”

樊胜沉默片刻，没有再拦。

只是示意几名全副武装的士兵跟上，保护姚玦。

姚玦走进流民所。

里面比他想象得还要糟糕。

浓重药味、汗臭味、脓疮腐烂的腥味混在一处，几乎令人喘不过气。

流民们身上贴满膏药和绷带。

姚玦一进去，一双双眼睛便看向他。

那些眼神无助、惶恐，却又像是在盼着什么。

没有人说话。

可姚玦觉得，所有人都在问他：

将军。

我还能活下来吗？

不远处，他看见了那个忙碌的姑娘。

南乔身姿娇小，仍穿着那件破布烂衫，裸露的胳膊和小腿上，不知沾的是药汁还是泥土，黑黢黢地贴在白皙皮肤上。

她碎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与脖颈上，胸口衣料也被汗水微微浸湿。

此刻，她的嘴唇不再像姚玦第一次见她时那样红润，而是浅淡了许多。

唯有一双眼睛，仍像漆黑玛瑙。

让人忍不住去寻找。

南乔一边用脏污短袖擦汗，一边端着药喂给流民。

她似乎蹲得太久，起身时脚下一软，身子向后倒去。

姚玦快步上前，在她身后扶住她。

南乔身子软得像没有骨头，一下倒入姚玦怀中。

发丝靠近姚玦时，竟有一股淡淡檀香。

南乔回头看见是姚玦，急忙站稳，低头行礼。

“奴婢不知将军到此，多有失礼。”

“将军莫怪。”

姚玦看着她疲惫神情。

她苍白脸颊上沾着一抹黑灰，低着头，像是很怕他。双手在身前绞着，手腕处仍有未消的红肿。

姚玦心中一沉。

他伸出宽大的手，轻轻扶上南乔脸颊。

南乔惊讶地后退一步，下意识握住姚玦手腕。

她眼眶微红，声音发颤。

“将军……”

姚玦没有再往前。

只是用拇指，轻轻擦去她脸上的黑灰。

流民们陆续被安置好后，姚玦随南乔走入旁边的小帐。

那是一个狭小得只能容下两三人的帐篷。

里面放着一只炼药锅，一炉檀香，一盆清水，一个药箱，几乎已经占满全部地方。

看来南乔这些日子，几乎日夜都守在这里。

南乔匆匆走进来，慌乱地用胳膊擦着脸，像一只刚从泥里钻出来、急着舔净毛发的小狐狸。

她跪伏在地。

姚玦坐在一个小马扎上。

“今日姚将军光临，不知有何要事？”

姚玦伸手扶起她。

“姑娘医者仁心。”

“姚某才该给姑娘行礼。”

南乔没有接话，只低头站在原地。

姚玦问：

“近日为何会突然爆发这么大规模的疫病？”

“樊将军说，这样厉害的疫病，他从未见过。”

南乔抬起眼。

“这是南国一种特殊瘟疫，大多由五溪族携带。”

她声音很轻。

“前几日，有人在城北水渠中发现五溪族尸体，水源被污，城北流民便大多染了疫。”

姚玦皱眉。

“姑娘能医治这种病？”

南乔从药箱中取出一株特殊草药。

那草通体金黄，形如麦穗，边缘却泛着一点淡淡青光。

“这是叶金草。”

她道。

“奴婢从南国带来的。”

“奴婢在南国时，便专门医治这种疫病。”

“服下叶金草后，疫气便会被压住，不会再轻易外传。只是病根未清，还要熬过今夜。”

南乔将叶金草递给姚玦。

姚玦接过时，又看见她手腕上的红肿还未完全消退。

他心中愧疚。

“上次我久睡失神，幸得姑娘照顾，却失手弄伤了姑娘。”

南乔没有看他的眼睛。

她整个人局促地站着，声音轻得像怕惊动谁。

“将军是章扼的英雄。”

“奴婢能救治将军，是奴婢的荣幸。”

“将军失手伤了奴婢的事，也请不必再提了。”

话音刚落，帘外忽然传来一阵哭声。

一个妇人抱着自己的儿子跌跌撞撞冲进来，跪伏在南乔身前。

南乔一怔，赶忙伸手去扶。

妇人怀里抱着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

男孩已经昏迷，嘴里不断吐着黑水，胳膊上也生出大片脓疮。

妇人哭天抢地。

“南乔姑娘，求求你救救我儿子！”

“求求你救救他！”

姚玦也站了起来。

南乔立刻跪到男孩身旁，一边解开他胸口衣襟，一边对姚玦道：

“将军，这孩子犯了疫病。”

“将军若怕感染，还是先离开吧。”

话音未落，男孩忽然剧烈抽搐起来。

妇人哭声更大。

南乔被吓得身子一仰。

姚玦却已经摘掉护臂，挽起袖子，一把扶住南乔。

“我能做什么？”

南乔定了定神，急道：

“按住他。”

姚玦立刻俯身，死死按住男孩肩膀与手脚。

可男孩仍旧抽搐不止。

南乔取出针囊，在男孩胸口连扎数针。

男孩才缓缓停止抽搐。

南乔掰开男孩死死咬住的嘴，将他的舌头放回原处，又用手帕擦拭他口中的黑水。

手帕很快漆黑一片，像浸透了墨。

“水！”

姚玦立刻将水递过去。

南乔将清水灌入男孩口中，又托起他的身子，让他吐出污水，反复清洗口腔。

随后，她舀了一碗热药，慢慢喂男孩喝下，又取出药膏，递给姚玦。

“贴在脓疮处。”

姚玦接过药膏，按她所说，一点点替男孩贴上。

药膏刚一覆下，脓疮便像被滚水烫过一样剧烈鼓动。

男孩发出痛苦哭喊。

姚玦将孩子紧紧搂在怀中，低声哄着。

“别怕。”

“忍一忍。”

南乔抬头看了他一眼。

眼神微微一动。

等男孩终于安静下来，已是入夜。

帐外下起瓢泼大雨。

雨水砸在破旧帐顶，声声密集，像无数鼓点。

南乔抱着小男孩坐在药锅旁。

姚玦坐在她身后。

男孩呼吸渐渐平稳，脸上痛苦也淡了些。

南乔轻声道：

“没想到，将军还挺会哄孩子。”

姚玦一时有些不好意思。

“我有两个他这么大的弟弟。”

“小的时候，他们不愿去学宫，我经常哄他们。”

南乔唇边终于露出一丝放下警惕的浅笑。

她低头抱着孩子，轻声哼唱起来。

那歌声轻柔动听，混在雨声和药香里，竟让人心头也跟着安静下来。

姚玦靠在帐壁边，双手撑在身后，忽然觉得连连日来的疲惫都散了几分。

他看着南乔，忽然道：

“南姑娘医术精湛。”

“不如来我军中做军医吧。”

南乔背对着他，轻轻笑了笑。

“将军说笑了。”

“军营中都是将军士卒，我一个柔柔弱弱的小女子进去了，只怕遭人说闲话。”

姚玦立刻道：

“谁敢说你闲话？”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怔了一下。

不知道为何，看着眼前这个娇弱却坚毅的女子，他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保护欲。

除了怜悯，似乎还多了一丝敬佩。

南乔背着身，噗嗤一笑。

那笑声温婉动人。

“将军的心意，奴婢心领了。”

“只是军中管制太多，南乔不习惯。”

“南乔只想治病救人罢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

“如若将军不嫌，日后想找南乔的时候，南乔随叫随到。”

夜渐深。

小男孩已经睡着了。

帐外雨声绵绵。

南乔抱着孩子守了许久，终于支撑不住，靠在姚玦肩头睡去。

姚玦身子一僵。

他低头看着她，没有动。

忽然，南乔脑袋一滑，从他肩头滑到胸前。

她似乎睡得不稳，下意识伸手攥住姚玦领口。

姚玦赶忙伸手扶住她的脸。

南乔冰凉的玉手碰到姚玦脖颈。

乌黑长发落在他颌下。

幽幽檀香再次传来。

姚玦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怀中女子，耳根不知何时已经发烫。

帐外雨声极密。

可他却忽然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南乔像是没有睡稳，又像根本没有睡着。

她眼睛微闭，睫毛垂着，像两弯细细月牙。

过了片刻，那只攥着姚玦衣襟的手慢慢松开，又轻轻落在他胸口。

姚玦低头看她。

她唇边似乎带着一点极浅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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