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王诏

章国，章扼。

残破不堪的城墙，已经基本修缮完毕。

姚玦命灰犀卫驻扎在章扼周边，又分兵巡守城门、粮道与水渠。城中百姓也终于得了几日喘息，陆续开始修屋、开灶、收殓亲人。

五溪族偶尔仍有小股人马来犯。

可重甲重骑的灰犀卫犹如一道坚不可摧的铁墙，横在章扼之外，将那些残火一样的袭扰尽数挡了回去。

几封战报送入章伯旧寝。

如今这里，暂时成了姚玦的寝所。

姚玦伤势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南乔姑娘的药很见效。

他坐在案前，一封一封翻着战报，眉头却始终没有松开。

身旁的姚琮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问：

“大哥在找什么？”

姚玦翻完最后一封战报，长长叹了一口气，向后倒在椅中。

一缕碎发垂在他额前。

那张方正英武的脸上，此刻有些落寞，也有些疲惫。

“你还记得我的副将云飞将军吗？”

姚琮点头。

“小弟记得。”

“云飞将军跟着大哥在狄国北境与玄国征战多年，是大哥最信任的副将之一。”

姚玦沉默片刻。

“我们来章扼的路上，遇到五溪埋伏。”

“云飞为了掩护我，被五溪人抓走了。”

他抬起头，看向姚琮。

“费司徒说，五溪族从不轻易杀俘虏。”

“他可能还活着。”

姚琮低下头，细细回忆起近几日几场小规模战斗。

“五溪族进攻狠辣，以人为饵，常常点燃自己族人冲入人群之中，引火自爆。”

他皱眉道。

“手段无所不用其极。”

“只是这几日交战，我们也没抓到几个活口。大哥若想找云飞将军，不如小弟出城，替大哥打探一番。”

姚玦眼睛微微一亮。

“费司徒还说，五溪族一直在和一个叫归墟会的组织买卖俘虏。”

“这个归墟会，似乎就在章扼附近活动。”

姚琮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几日城内百姓休养生息，战事也暂时缓了些。小弟可以出城探一探归墟会的消息。”

他起身道。

“城中之事，便先托付给大哥。”

姚琮临走前，姚玦忽然伸手握住他的手臂。

那条手臂孔武有力，带着少年武人的坚实。

“六弟。”

姚玦声音低了些。

“你要小心。”

“我已经失去一个副将，不能再失去一个兄弟。”

姚琮看着哥哥眼中炙热目光，眼眶不禁微微发红。

他拍了拍姚玦的手。

“大哥放心。”

说罢，转身出门去了。

姚琮离开后不久，城外驿站便迎来一小队王使。

驿站外，费良带着几名家臣负手而立。

这些日子以来，他的气色比先前好了许多。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色不再疲惫枯槁，衣袍干净得一尘不染，连两颊也略略丰润了些。

远处，两三骑人马缓缓而来。

为首之人穿着暗紫色长袍，头上金簪束发，戴着暗紫发冠，冠上还嵌着几枚价值不菲的宝珠。长袍上绣着金边，领口缀着细密银纹。

看着富贵逼人。

这是王室派来的王使。

距离章伯棺椁运抵虞京，也不过才两日。

王使下马后，费良热情相迎，将人请入驿站内。

屋中只有二人。

费良亲自给王使倒茶。

王使环顾四周，问道：

“狄公子不在？”

费良坐下，淡淡一笑。

“我这里有两位狄公子，不知王使问的是哪一位？”

王使憨笑一声。

“费司徒说笑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紫绢。

“我这里有一封姚上卿亲拟、由大王亲准的王诏，要交给狄国大公子姚玦。”

费良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王使取出的那卷紫绢。

紫绢背面，绣着一只金色趋虞兽。

费良慢慢喝了一口凉茶。

眼神却飘忽了一瞬。

“章扼刚刚结束一场大战。”

他说得不紧不慢。

“狄公子正带人布防，又要安抚民众，一时怕是难以赶来。”

“若王使不嫌，老夫可以代为转呈。”

他抬眼看向王使。

“不知这王诏中，是何内容？”

王使摇了摇头。

“此诏由姚上卿亲拟，大王亲准。”

“只说要交给狄公子。”

驿站内闷热，蚊虫又多。

王使额上已经冒出汗来。

他又闻见外头隐约飘来的药腐气，眉头不由皱得更紧，伸手扯了扯身前衣领。

费良没有催促，只端着茶盏，静静等着。

片刻后，王使终于将紫绢递了过去。

“既然狄公子不在，便劳费司徒转呈吧。”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务必交到狄公子手中。”

费良双手接过紫绢。

“王使放心。”

王使这才捧着肥大的肚子，匆匆起身离去。

费良一路送他上马，站在驿站外，看着那队王使远去。

一旁家臣忍不住愤愤道：

“大司徒，我们拼死拼活在章扼守了半年，不见半点王命。”

“章伯尸体刚返京，王命倒来得这样快。”

“他们分明没把我们当人。”

费良没有看他。

只是冷冷道：

“以后这种话，少说。”

家臣立刻低下头。

费良转身回到驿站内。

屋中重新安静下来。

他缓缓打开紫绢。

诏书以金纹打底，黑笔书写，右下角盖着虞王信印。那印泥红得刺眼，像刚刚抹上去的血。

费良指尖轻轻拂过印泥。

还没有完全干透。

看来送得很急。

他垂眼看下去。

“章伯既薨，章国失主，章扼军民不可久悬。”

费良眼神微微一冷，继续往下看。

“狄国大公子姚玦，奉王命驰援章扼，守城有功，今命暂摄章扼军政。”

再往下，是一句更刺眼的。

“章国司徒费良、将军樊胜及诸旧臣，皆听姚玦节制，共安章扼。”

费良看了很久。

许久之后，他慢慢将诏书合上。

他闭上眼。

耳边仿佛又响起这半年来的厮杀声、哀嚎声、城门被撞碎的轰鸣声。

章扼守军一个接一个战死。

百姓在城中叫苦不迭。

鲜血像是又漫回眼前，鼻间甚至能嗅到一丝久散不去的血腥味。

这半年来，没有援军，没有粮草，没有王命。

只有他，樊胜，还有几位如今已经战死的章国旧臣，苦苦撑着这座残城。

若不是樊胜拼死将使臣送出去，章国或许早已覆灭。

可他们换来的，竟只是这几行轻描淡写的字。

一句“皆听姚玦节制”。

便要他们这些守城半年的章国旧臣，俯首听命于一个外来的狄国公子。

费良指尖停在那方虞王信印上。

他知道。

自己此刻只要将紫绢藏起，便是在欺王。

可欺王这两个字，对于他而言，已经不是什么新罪。

随后，他将那卷紫绢藏入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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