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鳞片

小丘营帐外。

辛谜和狐由走出营帐，站在小丘上向远处望去。

山坡下，一支银甲白马的队伍正缓缓盘旋。那些骏马只覆轻甲，不似中原战马那般高大厚重，却胸深腰短，四肢修长，蹄小而坚，毛色多为霜白、雪青、灰骢。风一吹，马鬃与骑者肩后的白毡披风一同翻起，远远望去，像山林间忽然落下的一片雪。

骑者皆着白毡短甲，腰悬弯刀，手持银白长枪。枪锋林立，在蜀北山色间泛着冷光。

那一行人并未扎营，只在坡下不断绕行，似乎正在寻找什么。

狐由眯起眼，很快认出了为首那名棕黄色短发的年轻将领。

他身上披着一件白袍，马胯旁仍挂着那柄厚重巨剑。

狐由低声道：

“是狄国的公子。”

辛谜眼中顿时亮了一下。

与姚瓘三兄弟走散之后，他心中其实一直压着一块石头。雪崩、郊狼、玄国黑骑、碎裂的王命旗牌，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如今在这蜀北边境忽然看见故人，哪怕对方身后多了一支陌生白骑，也足以让人心头一松。

辛谜立刻命人吹响报信小号。

号声穿过山坡，清亮地传向坡下。

姚瓘抬头望来。

小丘之上，有肃国士兵正挥动青旗。青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从山丘草色中突然生出的一道活影。

姚瓘怔了一瞬，随即脸上露出许久未见的笑意。

不多时，两军人马汇合。

青色营帐与白色轻骑交错在小丘之上，肃国士卒纷纷从帐中出来。有的人认出了姚琇，有的人认出了姚玑，也有人看见那些白霜骑后低声议论。原本死气沉沉的营地，忽然像重新有了人声。

姚琇一眼看见狐由，几乎是大步冲了过去。

狐由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被他一把抱住。

“你还活着！”

姚琇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笑意。

狐由身上还有伤，被他撞得闷哼一声，脸都白了几分。

“轻点……”

姚琇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碰到了他断过的肋骨，连忙松了半分力道，却还是没舍得完全放开。

狐由疼得呲牙咧嘴，嘴角却也忍不住扬了起来。

辛谜站在一旁看着，眼中也浮起一点笑。

那笑意很淡，却比这些日子的温酒更暖。

姚瓘走上小丘，身后跟着姚玑，以及两名几乎生得一模一样的白衣年轻将领。

辛谜看见姚瓘换了新发式，又见他身上的白袍与白霜骑相近，便拱手笑道：

“姚公子别来无恙。”

姚瓘也拱手还礼。

“走散之后，我一直担心肃公子能否化险为夷。如今看来，是我多虑了。”

辛谜道：

“那些郊狼似乎不是来追我们的。我们只逃出十几里地，便不见了它们踪迹。”

姚瓘和姚玑对视一眼。

两人都没有立刻开口。

那沉默已经足够说明许多事。

玄国狼骑真正想围猎的，恐怕从一开始就是他们三个狄国公子。

众人入帐。

帐中炉火仍旺。辛谜请姚瓘、姚玑和那两名白衣将领入座，又命人送来热酒与新烤的肉。帐外，两军士卒也渐渐放松下来。有人牵马饮水，有人互相询问那夜之后的情形，也有人围着白霜骑的雪骢看个不停。

姚琇与狐由坐在帐边。

姚琇兴致勃勃地讲自己被雪埋了多久，狐由则懒懒靠着木柱，偶尔回一句。两人一个话多，一个嘴硬，却谁也没真正离开谁半步。

姚玑却没有加入众人的寒暄。

他的目光落在桌案上。

那里摆着已经组好的星衡。

方尊、沉星盘、星池、小铃都在，只是此刻星砂归于平静，没有任何卦象，像一件沉默许久的旧物。

姚玑缓缓走过去。

他伸手轻轻抚过星衡边缘，动作很轻，像是在摸一件失而复得的故物。

辛谜看着他的神情，道：

“宗伯上次没来得及带走星衡。我本想借它继续寻找麒麟踪迹，可惜……”

他顿了顿，坦然一笑。

“我好像用不了它。”

姚玑抬起眼。

“星衡不是照着样子便能用的。”

他说。

“它认血，也认卦术。没有卜筮天赋的人，星砂不会入甬。”

辛谜点了点头，并不恼。

“难怪。”

姚玑将星衡一点点拆下，又极小心地收回木匣。那动作安静而专注，仿佛帐中所有喧声都与他无关。

辛谜这才看向姚瓘身后的两名白衣将领。

那二人鼻梁高挺，眉眼细长，面容白净，身形几乎一般无二。只是其中一人领口绣红边，另一人领口绣蓝边。

姚瓘介绍道：

“这二位是雍侯的公子。兄长隗升，弟弟隗照。”

领口绣红边的隗升微微颔首。

领口绣蓝边的隗照也随之拱手。

两人动作几乎一致，却都没有多话。

姚瓘继续道：

“上次我们在雪原，幸得雍国白霜骑及时出手，才捡回一命。之后我们在雍国稍作整顿，又向雍侯借兵三百，这才继续追踪麒麟。”

他看向辛谜。

“我们回到旧营时，肃公子已经离开。想着肃公子不耐严寒，或许会南下，便一路追了过来。途中发现雪地里有不少翻倒的小青旗，这才一路寻到这里。”

听到那些青旗，辛谜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他将南下途中发现斥候尸体之事一一说了。

帐中热闹稍稍退去。

炉火仍在跳动，可众人都安静下来。

小小鸟、鸮探、便装死士，一路都死在郊狼齿下。那些兽痕从雪原拖到蜀北，像一道无声的血线，将所有人重新牵回那个夜晚。

姚玑低声道：

“看来玄国早已在雪原上布了不少东西。”

辛谜看着炉火，没有反驳。

“玄国狼骑穷凶极恶，正面应对，只怕不智。”

话音刚落，隗升便开口道：

“玄国狼骑不足为惧。”

众人都看向他。

隗升站在帐中，神色平静，眉眼间却有一股天生的轻慢。

“玄国驯服的，应是昆仑雪域一带的郊狼狼王。可雍国世世代代巡守雪原，白霜骑本就是郊狼天生的克星。”

他冷冷道：

“雪骢过境，郊狼只会逃。”

隗照站在他身侧，没有说话，只低头擦了擦腰间弯刀。

姚瓘按了按隗升的手臂。

“玄国狼骑未必只是狼骑。”

他声音沉稳。

“我们此次前来，是寻找麒麟，活捉献给大王。能避开玄军，还是尽量避开。”

辛谜点头。

这时，他像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枚暗红色鳞片。

鳞片不过掌心大小，正面暗红，背面却呈亮银色。边缘薄而锋利，在火光下一晃，竟像刀刃一般泛出寒光。

“这是那晚在营地里捡到的。”

辛谜道。

“麒麟鳞片。”

帐中众人的目光顿时聚了过来。

姚瓘接过鳞片。

入手冰凉。

那鳞片很轻，却极有韧性，中间微微隆起，背后还沾着一层漆黑淤血，已经干结附在鳞面上。姚瓘用指腹摩挲边缘，只觉锋利如刀。

姚琇看着那枚鳞片，忽然道：

“这是我砍下来的。”

众人看向他。

姚琇皱眉回忆。

“当时我只觉得像砍在一块巨石上，震得整条手臂都麻了。原来只砍下这么一片。”

帐中一时沉默。

一片鳞尚且如此。

若是整头麒麟披着这样的鳞甲，又该如何捕？

姚瓘道：

“拿出去试试。”

众人来到营帐外。

士卒很快搬来一张厚木案，又取来刀、斧、长矛。麒麟鳞片被放在木案正中，暗红一面朝上，在日光下微微发亮。

最先上前的是一名肃国士兵。

他双手握刀，深吸一口气，猛地斩下。

铛。

刀锋弹开。

士兵虎口一震，险些握不住刀。

众人低头看去，那鳞片静静躺在木案上，连位置都没怎么移动。

第二人换了斧。

斧刃比刀更重，劈下时带起一阵风声。木案被砸得一震，鳞片边缘却仍旧完好。

随后又有人换长矛刺。

矛尖抵住鳞片正中，几名士兵合力向下压。木案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矛杆弯成弧形，可鳞片只是微微陷入木面，表面连裂纹都没有。

围观士卒的议论声渐渐低了。

姚瓘忽然想起什么。

“麒麟怕火。”

他命人搬来火盆，将鳞片丢入炭火之中。

火舌很快舔上鳞片。暗红鳞面被烧得发亮，背面的银色也渐渐泛出灼白。众人围在火盆旁，看着炭火一寸寸烧红，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姚瓘用铁钳将鳞片夹出。

热气扑面而来。

他等了一会儿，才用布擦去上面的灰烬。

鳞片仍旧完好无损。

那层漆黑淤血被烧得更深，像一块干死在鳞背上的黑疤。

姚瓘沉声道：

“看来麒麟只是毛多畏火。火焰能逼退它，却伤不到鳞甲。”

这句话一落，众人心中皆是一沉。

姚琇忽然提起惊霜。

“不一定。”

他走上前，将鳞片重新放在厚木案上。

众人下意识退开几步。

阳光落在惊霜剑锋上，刺得人眼睛生疼。姚琇双手握剑，高高举起，肩背绷紧，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

下一瞬，惊霜重重斩下。

轰的一声。

厚木案当场碎裂。

木屑四溅，尘土飞扬。

狐由本能地往前半步，又因为肋骨疼得皱眉。姚琇却没有看他，只死死盯着碎木之间。

等灰尘渐渐散去，众人终于看见了那枚鳞片。

它落在碎木残片中，仍旧完整。

只是暗红表面多了一道极浅的磨痕，露出针尖般一点银白。

姚琇撑着惊霜，呼吸微沉。

他这一剑已经用了全力。

可也只是让那片鳞甲磨掉一点表皮。

营地内重新安静下来。

这种安静，比方才更沉。

刀砍不开，斧砸不裂，火烧不伤，连惊霜全力一击，也只能留下浅浅一痕。

若他们再遇麒麟，又能做什么？

围网会被撕碎，战马会被撞翻，弓弩会被鳞甲弹开。上一次他们还能靠火势逼退它，可若要活捉，又如何困住一头几乎不可伤的瑞兽？

辛谜低眉看着那枚鳞片。

姚瓘也沉默不语。

过了许久，姚玑才低声道：

“即使找到麒麟，若不能伤它，消耗它，谈何捕捉？”

没人回答。

风从山坡上吹来，吹动青白两色营帐。

隗升皱了皱眉，似乎想说什么，最终也没有开口。

辛谜抱臂扶颌，慢慢蹲下身，凝视着那片鳞。

“麒麟凶恶，又极具灵性。”

他道。

“不能再与它正面交锋。”

姚琇有些烦躁。

“不正面交锋，难道等它自己走进笼子？”

辛谜没有立刻答话。

他看着鳞片背面那层漆黑淤血，脑海中忽然闪过那一夜的画面。

麒麟从营地中突围。

它被火光逼退，却并没有慌乱。

它在雪原上一路奔逃，又屡屡回头。

不像被追杀。

更像在确认他们有没有跟上。

然后是峡谷、长啸、雪崩。

还有郊狼。

那些从黑暗中围来的郊狼，像早已知道他们会在那里。

辛谜眼神微微一变。

“它喜欢追逐。”

他忽然道。

众人都看向他。

辛谜缓缓站起身。

“或者说，它知道我们会追。”

姚瓘目光一凝。

姚琇皱眉：

“肃公子什么意思？”

辛谜没有回答，只在碎木前慢慢踱了几步。

狐由还蹲在地上看鳞片，听见辛谜这种语气，眉梢轻轻一挑。

他知道，辛谜想到了什么。

姚琇却急得跟在辛谜身后。

“你倒是说完啊。”

隗升、隗照仍负手站在一旁，一言不发。姚玑抱着刚收好的星衡，目光在辛谜与鳞片之间来回移动，似乎也隐约抓住了什么。

辛谜停下脚步。

“我们一直在找麒麟的兽痕。”

他说。

“可雪原风大，兽痕一旦被雪掩住，就什么都没了。若麒麟有意诱我们，我们永远只能跟在它后面，被它牵着走。”

姚瓘低声道：

“所以不能追麒麟。”

辛谜看向他。

两人视线一撞。

姚瓘几乎在同一瞬间反应过来。

“追玄国。”

辛谜笑了。

那笑意很浅，却像寒夜里忽然亮起的一点刀光。

“郊狼嗅觉灵敏，兽寻兽迹，再简单不过。”

他看向众人，声音越来越稳。

“玄国早早来到雪原驯兽，不会只是为了袭击我们。他们也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那座山谷。”

“他们也在追麒麟。”

此话一出，营地里像有一阵无形的风掠过。

众人先是一静，随后神情各异。

姚琇眼睛一下亮起来，转头看向狐由。

狐由靠着木柱，冲他挑了挑眉，像是在说：看见没有？

姚瓘则定定看着辛谜。

方才众人还被一枚鳞片压得几乎喘不过气，可辛谜却在这片挫败里，硬生生找出了另一条路。

从正面捕猎麒麟，变成借玄国之手寻麒麟。

从被郊狼围杀的猎物，变成跟在狼群之后的猎人。

辛谜继续道：

“我们不必再满雪原寻找麒麟。”

“只要找到玄军，跟着他们，就能找到麒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隐约可见的北方雪线。

“况且玄国狼骑众多。待他们与麒麟彼此消耗，筋疲力尽之时，我们再出手。”

姚琇兴奋得握紧惊霜。

隗升也终于收起了方才那点轻慢，重新看向辛谜。

姚玑抱紧星衡，没有说话。

他忽然觉得，今夜没有卦象，或许也未必全是坏事。

姚瓘沉默片刻，缓缓道：

“玄军比麒麟好追。”

辛谜嘴角微扬。

“自然。”

他看向北方。

那里雪线苍白，天色阴沉。更远处，像有一片看不见的黑影正在雪原深处游走。

“在茫茫雪原上，寻找一片黑墨，有何难？”

风声掠过小丘。

青旗与白旌同时翻起。

众人忽然明白，从这一刻起，追猎已经换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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