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兽痕

蜀地北部边境。

不同于昆仑雪域的酷寒，蜀地多山林。此刻，蜀北一座小丘上错落着几顶青色营帐，远远望去，像荒丘上生出了一簇簇绿草。

再往北，雪线仍旧隐约可见。

自从上次与姚瓘所部走散后，辛谜一行人仓皇逃撤。奇怪的是，他们逃出不远，郊狼便停止了追逐。

那些畜生的目标，似乎从一开始就不是肃国人。

麒麟暂时没了踪迹。辛谜带着残部回到旧营整顿，清点人马，又将遗落在营中的物件一一收拢，这才决定先南下离开雪原，寻一处稍暖之地休整。

一路往南，他们见到了许多兽痕。

雪地上有被拖拽过的血迹，有凌乱巨大的狼足印，也有被撕得面目全非的尸身。

最先被发现的，是几名“小小鸟”。

他们原本是辛谜派出去探路的斥候，如今却横死雪中，尸体被啃咬得残破不堪，衣甲和骨肉混在一起，几乎认不出模样。尸体周围，印着一圈圈郊狼的大脚板。

后来，他们又陆续发现了一些穿着便服的人。

那些人没有肃国军中的标记，也不像寻常行商。辛谜站在雪地里看了许久，猜想他们多半是姚瓘派出去的鸮探。

不论是肃国的小小鸟，还是狄国的鸮探，辛谜都命人就地厚葬。

一座座坟包从雪原一直延到蜀北。每一座坟前，都插着一面青旗。

寒风吹过，那些青旗猎猎作响，远远望去，像一棵棵生在雪里的小树。

到了蜀北，辛谜先命人进入蜀地，同蜀商购置营帐和补给。

他出手极阔，整车金银运入蜀地，不仅替士卒补了粮草药材，又给残存人马换了厚甲与骏马。

蜀地不在大虞管制之内，山路曲折，部族、商队、游侠混杂其中。肃国虽常与蜀地贸易往来，辛谜这个肃国公子的名号在蜀商面前也算好使，但他仍没有贸然深入，只在蜀北边境扎下营寨。

营帐中，炉火烧得正旺。

经过几日调养，狐由已经恢复了大半，只是雪崩中受的内伤未清，脸色仍旧有些苍白。此刻他还靠在卧榻上，眉头微皱，似乎睡得并不安稳。

辛谜坐在炉边，手里握着一杯温酒。

他看着狐由，眼中不由生出几分退意。

麒麟无踪，折了大半人马，狐由险些丧命。玄国能驯兽，连虞王王命都不放在眼中；狄国盟友生死未卜。

再往前走，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要面对的究竟是什么敌人。

可若就这样退回肃国，他这一生，大概也只能做一个养尊处优的贵公子了。

而那样的贵公子，本来就不是他想做的。

其实，肃公辛谦并非一开始便亏待他。

辛谜是辛谦的第一个儿子。辛谦老来得子，自小便极疼爱他。

他望着炉中的火光，恍惚间想起许多年前，肃国宫府里的壁炉也烧得这样旺。

那时候他还很小，被父亲抱在怀里，伸着手去够辛谦发上的金簪。他怎么也够不到，急得小手乱抓，最后一把抓在父亲脸上。

母亲吓得脸色发白，连忙上前想把他抱走。

辛谦却只是笑。

他摘下那支金簪，任由长发散落在肩后，又小心握住辛谜的手，将金簪递到他掌中，生怕那尖锐簪头戳伤他的指头。

那时父亲低头看着他，声音温柔得像炉火。

“谜儿要什么，父亲都给你。”

可惜好景不长。

辛谜六岁那年，十年未有所出的刘夫人忽然诞下一子，取名辛文。

起初，辛谜只以为自己多了一个弟弟。

辛文生得白胖可爱，他也时常去看他。有时把弟弟抱在怀里，有时拉着他的手教他走路，教他说话。

可辛文一天天长大，辛谜才慢慢明白，弟弟的到来，不只是给自己多了一个玩伴。

父亲开始更常去刘夫人宫中。

一车一车的金银珠玉被送入正妻寝殿。朝会之上，辛谦有时甚至会将辛文抱在怀里。

母亲整日魂不守舍。

那时候的小辛谜还不懂那些沉默背后的意思，只会天真地问父亲，近来为何不来看自己和母亲。

辛谦只淡淡回了一句：

“近来政务繁忙。”

十四岁那年，瑶国与肃国边境起了冲突。

虞王调解无果后，两国终于爆发大战。刘夫人便趁机在殿上提议，说辛谜身为肃国长子，也该去边境历练一番。

那一年，辛谜跪在大殿上。

文武众臣分列两旁，看着这个还未长成的孩子，无一人敢开口。

辛谜抬眼去寻父亲。

他想看见那双曾经温和带笑的眼睛。

可他只看见一片死寂。

像冬日冰封后的湖水。

那一刻，辛谜才终于明白，原来父亲不是没有听见，也不是不知道他害怕。

只是父亲已经不打算伸手了。

他记得，父亲的护卫将军狐应从列中大步走出，自告奋勇，愿代他前往边境。

可辛谦最终还是下了诏。

辛谜为主将，狐应为副，领三千青矩军，即刻奔赴前线。

辛谜知道已经没有回转余地。

眼泪在他眼眶里疯狂打转，快要落下来的时候，狐应将军那只宽大的手掌覆在他脸上，替他挡住了满殿目光。

随后，狐应扶着他，一步一步走出了大殿。

想到这里，辛谜紧紧攥住酒杯。

杯中温酒被他一饮而尽。

火光映在他眼底，温柔退尽，只剩一层冷而锋利的光。

他的目光落到一旁桌案上。

那里放着一个黑色木匣。

那是星衡。

上次星衡异动，众人冲出营帐迎战麒麟，之后又一路追入雪原，遭逢雪崩与郊狼围杀，人人仓皇分散，许多东西都来不及带走。等辛谜带人回旧营收拾残帐时，这只木匣便静静留在帐中角落。

像它从未离开过。

卧榻上的狐由动了动。

他睁开眼，看见辛谜已经坐到桌案前，正缓缓打开木匣，神色顿时一变。

“少主！”

狐由撑着身子坐起，显然担心这种占卜器物藏着古怪。

辛谜却没有回头，只冷冷道：

“坐下。”

狐由动作一顿。

辛谜看着匣中的方尊、沉星盘、青铜小瓶与小铃，声音压得很低：

“若再找不到兽痕，众将士的心就冷了。”

“到时候，我们就只能回家。”

狐由沉默下来。

辛谜闭了闭眼，回想着那夜姚玑使用星衡时的模样。

他先取出方尊，端端正正摆在桌案中央。

又拿起那枚龟壳，将青铜封底朝上，托在方尊之上。

狐由下榻走来，替他把八只小铃依次挂到八方铜甬末端，辛谜只记得那晚姚玑是这么做的。

那些小铃看着薄而精巧，可不论狐由如何碰触，都没有半点声响，仿佛里面本就是空的。

辛谜并不懂星衡。

他只是照着记忆，一步一步去做。

他拿起装有星砂的小罐，忽然又想起什么，伸出指腹，轻轻抚过星池。

那星池看似湿润，指尖抹过，却干干净净，没有半点水痕。

辛谜搓了搓手指，确认星池是干的，这才从针囊中取出一根细针。

狐由立刻道：

“用我的血。”

辛谜摇了摇头。

银针刺破指腹。

一滴血落入星池。

血珠落下的一瞬，便像沉入深井，转眼消失无踪。星池平静得像一口古井，没有波纹，也没有声响。

辛谜小心翼翼地倒入星砂，生怕洒出半点。

银白细砂铺满星池，像一条被困在铜池里的银河。

两人都屏住呼吸，紧紧盯着那一池星砂。

过了片刻，星砂果然缓缓流动起来。

它们先是微微旋转，随后越转越细，像被某种无形的力牵住，在星池中央形成一个小小漩涡。

那不像是星衡被唤醒，倒像是滴入鲜血后，这件古物本能地动了一下。

辛谜和狐由不由凑得更近。

可那漩涡只转了片刻，便慢慢停下。

星砂没有流入任何一方铜甬。

星衡重新归于平静。

八只小铃一只也没有响。

它静静伏在桌案上，像一件彻底死去的旧物。

辛谜看了许久，终于长叹一声。

眼中的失落几乎压不住。

就在此时，一名士兵从帐外冲了进来。

“都尉！”

辛谜与狐由同时抬头。

士兵单膝跪地，急声道：

“山坡下发现敌情！”

辛谜和狐由立刻起身。

狐由顺手抓起长刀。

辛谜沉声问：

“什么模样？多少人？”

士兵道：

“离营地还有一段距离，是一行白骑。”

他咽了口唾沫。

“数量不少，约有数百人。”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