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京,司徒府门外。
姚璋换了一身干净官服,缓缓来到弟弟姚珂府外。
果然,门口的虎贲卫已经撤走,只剩两名侍女正在清扫门前落叶。
姚璋在门前站了片刻,才轻轻推开大门,走入院中。
院内干净得近乎冷清。
石阶上没有尘土,花木修剪得整整齐齐,廊下也不见杂物。可越是如此,越显得这座府邸空旷得没有人气。
姚璋穿过庭院,来到房门前。
房门紧闭。
他小心翼翼地敲了敲。
“四弟,是我。”
门后没有动静。
姚璋又轻轻敲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
“是大王让我来的。”
半晌后,门终于缓缓开了一条缝。
阴影里,姚珂露出一双疲惫的眼睛。他只探出半张脸,先看姚璋,又越过姚璋肩头,警惕地望向院外。
姚璋心中一酸,伸手握住弟弟的手,快步进门。
门关上的一瞬,姚璋才轻轻拍了拍姚珂的胳膊。
姚珂瘦了许多。
从前合身的官服如今套在他身上,袖口空荡荡垂着,像挂在一副被抽去血肉的骨架上。
“没事了,四弟。”
姚璋低声道。
“大王带着虎贲氏和子敬去了猎场,府外的人也撤了。”
这句话一出,姚珂眼眶瞬间红了。
他似乎有许多话想说,可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最后只是低下头,眼泪一颗颗砸在官服前襟上。
姚璋不忍再问,只将他揽入怀中。
姚珂伏在哥哥肩头,浑身发抖。那模样哪里还像大虞司徒,倒像小时候在学宫里受了委屈,终于找到哥哥告状的孩子。
屋内只点着几盏油灯。
成堆卷册高高摞在桌案前,有些已经校对完毕,有些摊开在一旁,旁边还放着朱笔与几枚小印。姚珂这段时日被困府中,每日只能对着这些卷册,一刻也不敢松懈。
兄弟二人坐定后,姚璋将前几日章伯棺椁入虞京那一日的朝会,一五一十讲给姚珂听。
姚珂始终没有插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紧紧攥着姚璋的手,像一松开,眼前这个哥哥就会重新被人带走。
姚璋说完后,缓缓道:
“四弟,现在我们必须站到大王这一边。”
姚珂抬眼看他。
姚璋声音更低。
“父亲帮不了我们。五弟在外生死未卜,杳无音讯。虞京之中,只剩你我二人。”
“我们不能再等父亲来救。”
姚珂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他松开姚璋的手,擦去眼角泪水,声音虽然沙哑,却已经恢复了几分冷静。
“大王能让你我兄弟私下会面,便是想借我们平衡朝堂。”
姚璋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或许在来之前,他真以为姚珂已经被子墨彻底吓垮,也以为他们兄弟再也回不到从前。
可现在看来,姚珂还没有完全放弃。
就像当年那个在学宫里追着自己跑的弟弟一样,哪怕摔得满身是泥,也仍会咬着牙爬起来。
姚珂从案下取出一册小账,推到姚璋面前。
“这是云岐子从学宫给大王送药的记录。”
姚璋接过,翻开细看。
账册上每隔三日便有一条记录,写着送药时辰、接药地点,以及负责接药的宫女姓名。
可记录停在了一个月前。
姚珂低声道:
“前几日大王东巡祭礼之后,直接去了学宫,恐怕就是为了调查此事。”
姚璋指尖停在最后一条记录上。
“通常是师父把药送到最近的驿站,驿站再派使者到虞京城外,等王宫派宫女接药。”
姚珂道。
“可最近几次,派出去接应的宫女都没等来使者。”
姚璋眉心一跳。
“有人在截大王的药?”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心惊。
明知大王身体虚弱,一旦断药,随时可能驾崩。若有人真敢截药,那便与弑君无异。
姚珂轻轻点头,又伸指抵在唇边,示意哥哥小声些。
“这册账簿本不归我管。”
他说。
“这是大王私人帐官所记。前几日大王从学宫回来后,命人把账册交给我,许是想让我查此事。”
姚璋合上账册。
“是想让我们查。”
姚珂看向他。
姚璋冷冷道:
“近日你被虎贲日夜监视,是最没有嫌疑的人。你我兄弟一心,同担同责。大王准许我今日来见你,便是在告诉我们,这件事该由姚家去查。”
姚珂一手扶着额头,一手轻轻摩挲账册边缘。
“会是谁?”
他低声道。
“接药的多是宫女。莫非是王后的人?”
姚璋沉吟片刻。
“王后是玄国的人,可玄国未必会在这个时候动手。”
姚珂没有打断。
姚璋继续道:
“太子子友虽然早早立储,可离成年还有些时日。若大王此时驾崩,子友即位,摄政的只会是子敬。玄国作为外戚,未必能立刻拿到好处。”
他顿了顿。
“况且接药虽是宫女,暗中必有人盯着。宫女若敢私匿丹药,矛头太容易指向王后。玄国不会做这种一眼便能看穿的事。”
姚珂缓缓点头,眼神一动。
“哥哥的意思是,使者在途中出了状况?”
“很有可能。”
姚璋道。
“前提是,师父真的把药送出来了。”
姚珂一怔。
“师父?”
他似乎觉得荒唐。
“不会吧。师父离开朝堂已经十五年了。这十五年来,他一直替大王炼药。况且大王又是师父从小看着长大的,师父怎么会突然断药?”
姚璋没有立刻反驳。
他也觉得云岐子不该如此。
可他的目光仍停在账册上,久久没有移开。
过了片刻,他才低声道:
“若不是师父,那便只剩一个人最有可能。”
姚珂看向他。
姚璋道:
“大王病弱,子敬便能总览朝政。子敬为人狠戾,又与虎贲氏联系极深。若在途中截杀使者,未必不能做到。”
姚珂皱眉。
“可是子敬辅佐大王多年。若他真有此心,为什么不早些动手?”
姚璋也沉默下来。
这个疑问,正是最难解释之处。
兄弟二人对坐良久,屋内油灯轻轻爆了一声。
姚璋忽然道:
“也许是因为最近玄国和父亲的动作都太多。”
姚珂没有立刻应声。
姚璋又像想起什么,抬眼问道:
“对了,你怎么能在虎贲的监视下,给父亲送出鸮台撤桩信号?”
姚珂没有说话。
他从袖中取出一方手帕,当着姚璋的面,将手帕折了三折,又将左角压低,右角挑高,最后在末端打了一个死结。
姚璋看着那方手帕。
“这是?”
姚珂唇边露出一点极淡的笑。
“鸮台撤桩暗号。”
姚璋怔住。
“鸮台不是由父亲和二哥统领吗?你怎么会知道暗号?”
“以前我见二哥折过。”
姚珂道。
“他告诉我的。”
姚璋又问:
“那你怎么传给鸮探?”
姚珂道:
“那日我想给父亲和弟弟们买些桂花酥,便去了城中铺子。”
“我看见那间铺子的掌柜,觉得眼熟。”
“小时候在邶丘,我见过他。那时他还不是掌柜,是个铁匠。”
姚璋听到这里,终于明白过来。
“所以你也不知道信号到底传到没有?”
姚珂摇了摇头。
兄弟二人看着彼此。
片刻后,两人竟同时笑了出来。
那笑声很轻,却像屋中压了许久的一口气,终于松开。
原来那场豪赌,他们谁也没有把握。
可偏偏赌成了。
那一瞬,二人像又回到了少年时在学宫对弈的时候。姚珂每次偷下一步险棋,姚璋都要皱眉训他,可训到最后,又总会替他把棋局圆回来。
姚璋伸手揽过弟弟的脖颈,将他的额头轻轻抵在自己额前。
“四弟。”
他低声道。
“我们该在朝堂上自立了。”
此后不久,兄弟二人又谈起许多往事。
屋内气氛难得轻松起来。
他们说起学宫,说起姚玑幼时偷懒不肯起床,说起姚瓘总被师长夸稳重,又说起姚琇小时候最爱闯祸。
仿佛那些暗流、监视、断药与朝争,都被暂时关在了门外。
直到宫中内侍匆匆来报,说大王车驾已近宫门,命司徒、上卿入宫迎驾。
兄弟二人这才收住笑意。
姚珂将账册重新藏好。
姚璋替他理了理衣襟,又看着他确认眼中红痕不再明显,才一同出门。
宫门前,车驾缓缓归来。
子墨坐在辇车上,穿着一件紫金色短袍,外罩轻甲,臂上扣着护臂,腰带紧紧束住他那截瘦弱腰身。头发高高束起,脸色虽仍有些苍白,可远远看去,倒也有几分英武之气。
只是车驾停下时,他扶着车壁的手指微微发白。
那点力竭,藏在紫金短袍与甲胄之下,几乎无人察觉。
子墨身旁左右站着司马子敬与虎贲氏。
子敬披着厚重甲胄,手中还拿着长弓,头戴钢盔,脸上有几道干涸血迹,仿佛刚从战场上归来。
子墨下车后,亲手抱下两个儿子。
小儿子子昭被他抱在怀中,嘴里还啃着一只烤好的鹅腿,吃得满嘴油光。另一边,太子子友低着头,被子墨牵着手,宽大的长袍几乎拖到地上。
姚璋正准备行礼,目光却忽然落到车队末尾。
最后一辆辇车上,还坐着一名金发年轻男子。
那人不是丁寅。
他穿着一身黛紫色官袍,内里搭着深黑中衣,袖口以金线压边。明明是官服,却被他穿出几分北地贵族的闲散意味。
他手中握着一柄蒲扇,正一下又一下慢慢摇着。
辇车停稳后,他才不紧不慢地下车。
阳光照在他的金发上,像给那一头发丝镀了一层火。他眉眼温和,脸颊修长,皮肤像王后丁雪一般白皙细腻。
可那双眼睛却不是温柔的。
那是一双墨绿色的眼睛。
烈阳之下,那眼瞳微微发亮,像林中暗处伏着的兽,明明还未露出爪牙,却已经盯住了猎物。
姚璋只是与他对视一眼,便觉得心头一沉。
那人走向众人时,子墨正抱着子昭往前走。
可没走几步,子墨便有些撑不住了。他脚步微微一顿,像是胸口忽然堵了一口气,只得将怀中的子昭放下。
姚璋和姚珂立刻抬手行礼。
“恭迎大王凯旋。”
子墨没有立刻回应。
他垂着眼,脸上看不出打猎归来的畅快,反倒像带着一层未散的阴云。
或者说,那不是猎场上的败兴。
是一个人明知前面有路,却不得不顺着别人铺好的路走下去时,才会有的疲惫。
那名金发男子也已经走近。
子友原本一直低着头,见到他后,却主动走过去,靠在他身侧,轻声喊了一句:
“舅舅。”
姚璋眼神微变。
子昭倒是不懂这些。
他看见姚璋,反而扯着姚璋长袍蹦了两下,张开两只油乎乎的小手,嘴里咿咿呀呀,像是要抱。
姚璋僵在原地,一时不知该不该伸手。
子墨看见这一幕,唇角似乎动了一下。
可那一点笑意还没成形,便被一阵低咳压了下去。
他用手背抵住唇,咳了两声,才侧过头,看向那名金发男子。
“这位,是寡人给两位王子新请的太师。”
子墨停了一下。
那一瞬,他脸上的表情很淡。
淡得几乎像没有表情。
“玄公二公子,丁卯。”
姚璋与姚珂同时抬眼。
丁卯微微一笑,抬手行礼。
“见过二位大人。”
他声音温润,语气柔和,仿佛没有半点锋芒。
“早闻二位大人在朝堂之上不辞辛劳,定国有方。今日一见,果然器宇不凡。”
姚璋也抬手回礼,敷衍了几句。
姚珂站在一旁,脸色已经微微变了。
王子太师。
这个位置,看似只是教导王子读书习礼,实则能日日出入王子身侧。谁做了太师,谁便能影响太子,也能影响子昭。
而如今,玄国的二公子,竟然站到了两个王子身边。
子墨扭头看向丁卯,脸上努力挤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今后两位小王子,便有劳丁太师了。”
丁卯垂眸道:
“大王放心,臣定当尽心。”
他说得恭敬。
可姚璋却看见,子墨听到这句话时,喉结极轻地动了一下。
像是咽下了什么极难入口的东西。
随后,子墨又转向姚璋,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姚璋正低头看着身前闹着要抱的子昭,忽然被这一拍,心头微微一惊。
子墨的手很轻。
也很凉。
“前几日,寡人与爱后商议给王子择太师一事。”
子墨慢慢道。
“爱后毛遂自荐,说她这位二弟文武双全,能担大任。”
他说到“毛遂自荐”四字时,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那冷意很快便消失了。
快得像从未出现。
“今日在猎场,玄公子正好入京。”
子墨又咳了两声。
这一次咳得比方才更重些。
虎贲氏向前半步,似乎想扶他,却被子墨抬手挡开。
子墨仍看着姚璋。
“姚上卿又是寡人前太师云岐子力荐的学生。”
他声音缓了缓。
“以后,两位爱卿可以多多交流。”
这句话落下,姚璋心中顿时明白。
子墨未必愿意让丁卯做王子太师。
可玄国与王后的压力已经压到了眼前,他不能不应。
既然不能不应,便索性把丁卯摆到姚璋面前。
让姚家上卿与玄国太师互相盯着。
让他们谁也不能安稳。
子墨说完,伸手牵过两个儿子。
子昭还想回头找姚璋,嘴里咿咿呀呀叫着什么。子友则安静许多,只是在经过丁卯身侧时,又抬眼看了他一下。
子墨在一阵压抑咳嗽声中,被虎贲卫簇拥着送回寝宫。
姚璋没有立刻动。
他看着眼前这个文绉绉的金发年轻人。
丁卯也看着他。
两人谁也没有先开口。
丁卯脸上仍带着温和笑意,那笑意甚至称得上谦逊。可他站在那里,身后是王后的姓氏,是玄国的雪原,是刚刚被塞进虞国王子身边的手。
阳光打在丁卯金黄的头发上,刺得人眼睛发疼。
姚珂站在姚璋身侧,一时竟觉得有些睁不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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