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黑幡

王公墓穴甬道内。

闻疏抬手一挥，玄尺如一道玄黑重影，朝远处黑暗轰去。

甬道里死魂密密麻麻，玄尺一路撞开黑暗，所过之处，死魂哀鸣不断。那些惨叫声一层压着一层，像被挤碎的风，在墓道里来回震荡。

闻疏只觉身旁寒气逼近。

他双手迅速结印，身上顿时浮起一层淡淡金光。

金身护体。

微弱金辉从他衣袍下透出，像在黑暗中罩了一层薄薄的壳。几只死魂扑到近前，被金光灼得惨叫后退，一时竟无法靠近。

就在这时，闻疏借着那点金光，看见玄尺扑了个空。

黑暗深处，那面黑幡竟像活物一般侧身避开。

它没有落地，也没有随风飘荡，而是贴着甬道石壁游走，像一道披着银线的黑影。

下一瞬，黑幡猛然朝闻疏扑来。

闻疏双眼一闭。

整个人竟凭空消失在原地。

黑幡扑了个空，正要调转方向，却忽然缠到了玄尺之上。

玄尺厚重无锋，却带着闻疏方才留下的术力。黑幡贴上去的一瞬，玄尺猛地一震，竟硬生生将黑幡撕开一道口子。

原来方才那一刹，闻疏竟与玄尺做了移形换位。

黑幡被撕裂的瞬间，甬道内所有死魂同时发出刺耳哀鸣。

那声音尖利得几乎不像从魂魄里发出，更像有无数细针扎进耳膜。

闻疏重新出现在另一侧，单膝半跪，手撑地面，大口喘息。

连番施法之后，他脸色已经有些发白。

可黑幡终究被撕开了。

闻疏咬牙抬手，正准备召回玄尺，再给黑幡一击。

可那面黑幡已经贴上岩壁，像墨水渗入夜色，转眼混进黑暗里，不知所踪。

闻疏眉头一沉。

就在这时，他忽然看见甬道另一侧。

爻安正被什么人抱在怀中。

那人身形纤细，半藏在黑暗里，一只手按在爻安胸口，另一只手覆着他握剑的手。

爻安没有挣扎。

他的头微微低着，像已经失了神。

闻疏心头一紧，再顾不得喘息，强撑着金身护体，驱动玄尺朝爻安那边冲去。

那人似乎察觉到玄尺逼近，立刻松开爻安，身影向后一退。

爻安失了支撑，倒向身后的岩壁。

闻疏赶到他身旁，一把扶住他。

黑幡被撕开后，死魂攻势明显弱了些。闻疏收起金身，勉强保存体力，伸手拍了拍爻安的脸。

“傻小子。”

“现在可不是睡觉的时候。”

爻安恍恍惚惚睁开眼。

他眼底仍有些茫然，像刚从很远的梦中被拽回来。

可还没等他看清眼前，刚才那道黑影便再次袭来。

她不像死魂。

死魂飘浮、扭曲、狰狞，而她落在地面上，动作轻盈得像一只黑猫。

闻疏将爻安往身后一挡，手中玄尺横起。

“醒着点。”

他说。

“别再让人亲没了魂。”

爻安脸上一热，却还没来得及说话，那黑影已经扑到近前。

闻疏举起玄尺，当头砸下。

玄尺无锋，却厚重如石碑，若真砸中，足以将人骨头压碎。

可那黑影身子一旋，轻盈避开玄尺，手指从闻疏腹前掠过。

衣料被撕开。

闻疏腹部顿时多出几道细长血痕。

他吃痛后退，手掌捂住腹部，摸到一片炙热湿意。

黑影却已绕到他身后。

她的目标不是爻安。

仍是闻疏。

闻疏忍痛转身，玄尺横扫而出。

黑影双手交叉挡在身前，竟硬生生接下玄尺一击。下一瞬，她抬腿踹在闻疏腹部伤口处。

闻疏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数步，险些撞到墙上。

“你到底是何方妖孽？”

闻疏咬牙骂道。

黑影没有回答。

她再次冲来。

闻疏闭上眼，双手合十于身前，随后在胸口处两手一转。

玄尺忽然一分为三。

三道玄黑尺影横在他身前。

可黑影没有停下。

她像一缕烟，竟从几道玄尺之间的缝隙里穿了过去。穿过之后，那团黑烟又迅速凝成人形，纤细手掌直取闻疏咽喉。

闻疏猛地睁眼。

他像早已等着这一刻。

三道玄尺再次分裂，四、五、六、七……越来越多的玄尺虚影在黑暗中浮现，迅速围住闻疏与黑影。

随后，那些玄尺同时落下，重重插入地面。

轰然一声。

玄尺化作一座玄黑牢笼，将黑影困在其中。

黑影的手距离闻疏咽喉只剩半寸。

可下一瞬，闻疏再次消失。

他出现在牢笼之外，单膝跪地，一手捂着腹部伤口，另一手勉强维持印诀。

嘴角渗出一点血。

他的体力已经快到极限。

玄尺牢笼中，金光骤然亮起。

那黑影终于被照出轮廓。

她穿着一身紧身黑衣，身姿妖娆，腰肢纤细，脸却仍藏在凌乱黑发与阴影之间。她抬手遮住面容，似乎很不喜欢这道金光。

玄尺牢笼开始慢慢收拢。

一柄柄厚重玄尺向内压去，像要把她生生挤碎。

闻疏眼神虚弱，却仍并指立在身前，口中低声念诀。

可就在这时，黑暗里忽然翻起一片银线。

那面黑幡再次出现。

它贴着岩壁游来，猛然卷向闻疏。

闻疏此刻正全力控制玄尺牢笼，根本来不及躲。

黑幡瞬间缠住他的身体。

一股冰冷寒意顺着衣袍钻入骨髓，闻疏只觉自己像被裹进冰水里，胸口骤然一窒，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几只死魂顺着黑幡爬到他肩头。

牢笼失去控制。

金光熄灭。

玄尺虚影接连崩散，只余本体跌落在地，发出沉重一声。

黑影从牢笼中脱身，重新隐入暗处。

爻安扶着岩壁站起，正好看见闻疏被黑幡缠住。

他脸色一变。

“师叔！”

闻疏被黑幡勒得说不出话，只能艰难抬眼看向他。

死魂又一次从黑暗里涌出。

爻安看了看地上几乎死寂的清泉。

方才为了护主，清泉已经接连耗尽光芒。此刻剑身黯淡，剑脊中那道血线也微弱得像快要断去。

爻安不再犹豫。

他将手掌压在清泉剑刃上，用力一划。

剧痛顿时钻入掌心。

鲜血从掌中涌出，裹住剑柄，又迅速攀上剑脊。

清泉像是从沉睡中被唤醒。

剑身先是微微一震，随后寒光骤亮。

一道剑气从清泉中迸出，短暂照亮了整条甬道。

这一次的光，比之前更盛。

死魂被光芒灼得四散哀鸣，闻疏身后也传来一阵蒸发般的湿热气息。

爻安握紧清泉，挡在闻疏身前。

掌心鲜血仍在不断流出，顺着剑柄汇入剑脊。他脸色白了一分，却没有松手。

清泉光芒照亮甬道内三人。

爻安在一瞬间看见了那个黑衣女人的侧影。

她颈项雪白，脖颈纤细，黑衣贴着身体，像一缕夜色凝成的人。

可还没等爻安看清她的脸，那女人便化作一缕黑烟，向后退去。

爻安举剑冲向闻疏身上的黑幡。

黑幡像是畏惧清泉，贴着闻疏身体游蛇般滑开。

但还是慢了一瞬。

清泉斩落。

黑幡边缘被硬生生削下一角。

被斩下的那一小片黑布还未落地，便化作一缕黑烟消散。

闻疏身上束缚一松，整个人跪倒在地，大口喘息。

可黑影与黑幡并未真正退去。

更远处，无数死魂再次杀来。

这一次，它们速度更快，怨气更重，嘶吼声也越发刺耳，像是在为受伤的黑幡发怒。

爻安站在闻疏身前。

他双手握剑，掌心的血还在往剑脊里流。清泉亮得惊人，寒光将少年湿冷苍白的脸照得近乎透明。

“师叔。”

爻安没有回头。

“你还能走吗？”

闻疏撑着岩壁想要站起，却又咳出一口血。

“少废话。”

他哑声道。

“先别死。”

死魂已经扑到近前。

爻安咬牙举剑。

就在这时，甬道极远处忽然传来一道洪亮声音。

“闻道长！”

“我来助你！”

紧接着，一阵清脆铃声从黑暗深处响起。

叮铃。

叮铃。

铃声并不大，却清亮得出奇。它穿过死魂嘶吼，穿过甬道湿冷黑暗，像一根细细银针，刺入所有死魂体内。

那些死魂听见铃声，竟像遇见天敌一般，同时停住。

下一瞬，它们纷纷向后逃去，化作一缕缕黑烟，争先恐后钻回黑幡之中。

黑幡贴着岩壁一晃，随即隐入黑暗。

那黑衣女人也化作一缕烟，朝甬道尽头退去。

一时间，甬道里只剩下清脆铃声。

闻疏艰难坐起，背靠岩壁。

玄尺落在他身侧，他伸手握住，却没有立刻站起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

来人手中提着一盏灯。

昏黄灯火一点点照进黑暗。

爻安也抬起清泉，想看清来人面容。

他觉得那声音有些熟悉。

很快，来人停在二人面前。

清泉冷光与提灯暖光交错，照出一张冷白的脸。

那人肤色极白，眉眼清峻，脸庞像精雕细琢出来的玉像，美得有些不真实。

伶舟。

闻疏眼神骤冷。

他强撑着站起，玄尺一横，直接压在伶舟颈边。

爻安也下意识举起清泉，剑锋近了几分。

伶舟没有躲。

他只是微微歪了歪头，摊开双手，脸上露出一点不解又无奈的笑。

手中提灯的灯芯轻轻跳动。

“闻道长。”

他说。

“我好心相救二位，此意何为啊？”

闻疏气得手上又压重几分。

“少给我装蒜。”

“今日墓穴里这么多死魂，不是你搞的鬼，还能有谁？”

他死死盯着伶舟肩头那面黑幡。

“还有这面黑幡。”

“分明和你在舞台上用的是同一张。”

伶舟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他似乎有些恼了，却仍没有闪躲，只缓缓伸手，解下披在身上的黑幡。

那是他表演时所用的黑幡。

披风大小，黑得像一抹夜色，边缘绣着密密麻麻的银线。灯火照上去，银线微微一闪，像细碎月光。

“闻道长说的，是这面黑幡吗？”

伶舟将黑幡递过来。

闻疏一把夺过，仔细检查。

黑幡入手极轻，又极顺滑，像一捧抓不住的水。可此时它完好无损，没有裂口，也没有缺角。

闻疏明明记得，自己方才用移形换位，借玄尺撕开过那面黑幡。

他也明明看见，爻安刚才斩下了黑幡一角。

可如今这面黑幡，没有破口。

地上也找不到那一角残布。

伶舟看着他反复翻检，声音渐渐冷了些。

“道长可是说，这面黑幡能放出死魂？”

闻疏沉着脸，没有回答。

他前后翻看黑幡，却再也感受不到方才被黑幡缠身时那种冰水般的寒意。

难道真的不是同一面？

闻疏将黑幡攥在手里，仍旧盯着伶舟。

“那你说。”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伶舟见玄尺稍稍移开，神色也放松了些。

“方才我见闻道长在街上追人，本想上前帮忙，却见道长一路追到城郊，又进了此处陵寝。”

“这里是黎国旧王公的陵寝，已有数百年。”

“我担心道长遭遇不测，便下来查看。”

他顿了顿，轻轻叹气。

“没想到，倒被道长当成了歹人。”

说着，伶舟从袖中取出一方手帕，轻轻按在唇边。

他垂着眼，眼尾微微泛红，像是委屈，又像是被方才的质问伤到了心。

爻安看着他，心中不由有些过意不去。

“师叔。”

爻安低声道。

“会不会……真有什么误会？”

闻疏没有理他，只盯着伶舟。

“那你怎么赶走死魂的？”

伶舟从袖中取出一枚小铃。

那铃约有掌心大小，通体黄铜色，铃身上刻着细密符纹。

“这是早年一位来自蜀地的道长给我的驱魂铃。”

伶舟道。

“他说我常在夜里唱傩戏，容易招来邪祟，便让我用这枚小铃护身。”

“也正是因为有它，我才敢下来相助。”

爻安回想方才情形。

确实是铃声一响，死魂、黑影、黑幡才纷纷退走。

闻疏死死盯着那枚小铃。

可他看了许久，竟也看不出门道。

那小铃一响，死魂黑幡和黑影全部逃之夭夭。

那铃似乎确有驱魂之效。

可越是如此，越让他心中不安。

“你妹妹呢？”

闻疏又问。

伶舟答得很快。

“昨夜表演后，伶月着了风寒，今日一直在府中养病。”

“我也是上街买药，才看见道长与人追逐。”

闻疏眯起眼，看着眼前这个少年。

伶舟的眼神温和真诚，看向他时没有一丝闪躲。肩头那面黑幡除了轻盈异常之外，也没有别的古怪。

他知道伶舟在说谎。

至少不全是真话。

可麻烦的是，他找不到破绽。

伶舟敢把黑幡交给他检查。

敢在玄尺抵住脖颈时不闪不避。

敢把驱魂铃拿出来。

也敢把所有话说得合情合理。

这份从容，绝不像一个寻常伶人。

闻疏还在沉思，爻安已经走到伶舟身旁。

“伶舟先生。”

爻安有些不好意思。

“实在抱歉，是我师叔太冲动了。”

“误会了先生一番好意。”

伶舟看向爻安，脸上冷意淡去，重新浮起一点柔和笑意。

“小弟弟无事便好。”

他的目光落到爻安手掌上。

爻安掌心还在流血。

方才他强行割掌唤醒清泉，伤口不浅，血顺着指缝往下滴，把袖口都染红了一片。

伶舟微微皱眉。

“怎么伤成这样？”

他从袖中取出几条干净绷带，语气轻了些。

“手给我。”

爻安怔了一下。

“啊？”

伶舟已经伸手托起他的手腕。

他的动作很轻，指尖冷白，避开伤口，将爻安掌心慢慢摊开。

“忍一忍。”

他说。

“会有些疼。”

爻安原以为会痛，可伶舟包扎得极细。他先用帕子压住血口，又一圈一圈缠上绷带，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整理一件易碎的瓷器。

爻安竟真的没有觉得疼。

伶舟低着头，长睫垂下，灯火落在他侧脸上，显得安静又认真。

他没有看清泉。

也没有问清泉为何发光。

他只是把爻安的手包好，最后在腕侧打了一个很轻巧的结。

“好了。”

伶舟抬眼看向他。

“以后别这样握剑。”

爻安脸上微微一热。

“多谢伶舟先生。”

伶舟笑了笑。

“你我之间，不必这么客气。”

爻安听了这话，心中那点愧疚更重了些。

而他没有注意到，伶舟收回手时，眼底极淡地掠过一丝笑意。

很浅。

浅得像提灯火光轻轻晃了一下，转瞬便没了。

爻安手中的清泉仍在散着寒光。

剑柄上的血慢慢被吸入剑脊，剑身重新变得干净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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