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古墓

泽阳墓穴下。

闻疏与爻安沿着地下河岸往墓穴深处走去。

四周潮气极重，地下水贴着石岸缓缓流动，不知要流向何处。清泉握在爻安手中，散出一层清冷光辉，将他整个人照得像一轮行走在黑暗里的月亮。

爻安低头看着手里的剑，心中仍觉得有些不真实。

方才在水中，清泉还冰冷得像一块死玉。可缔结血盟之后，它此刻握在掌心里，竟是温暖的。

他忍不住问：

“师叔，你那把石剑，也跟你缔结过血盟吗？”

闻疏嘴角一扬。

“这把石剑是你师叔亲手做的，还需要认主？”

爻安一怔。

“亲手做的？”

闻疏得意地瞥了他一眼。

“早年我在梁国桃丘游历，曾在一座深山里发现一块长条石。那石头坚硬无比，灵视符一照，周遭天地灵气都往里灌。”

“我一看便知道，这是块好料。”

“于是便把它磨成了这副模样。”

闻疏抬手一招。

玄黑石剑缓缓悬到他身侧。

那东西形似长尺，又像一截玄黑石鞭，通体厚钝，并无剑锋。若说是剑，倒更像是一件被强行磨成剑形的古怪兵器。

闻疏两眼放光，嘿嘿一笑。

“怎么样？厉害吧？”

爻安听得满脸崇拜，连连点头。

“那师叔，它有名字吗？”

“它通体玄黑，又形似鞭尺。”

闻疏道。

“所以我叫它玄尺。”

玄尺悬浮在闻疏身后一尺处，如同一名沉默护卫，随着他步伐缓缓前行。

爻安看着玄尺，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清泉。

他如今虽与清泉缔结了血盟，却还不懂如何驱物。清泉能护他、能照路，却仍要握在手里。

什么时候，他也能像师叔一样，让剑随心而动？

两人绕着河岸走了许久，终于来到一座大门前。

地下水在这里绕出一道弧，像是专门避开了这座大门。河岸尽头的大门足有一丈高，通体镶金，只是金面上覆满湿土与青苔，辉煌之下又透出一股沉埋多年的腐旧气。

爻安仰头看着那门。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地方。

明明是在地下，眼前却立着一扇比学宫大门还要高的金门。门缝里透出一点极淡的幽光，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等了许多年。

“师叔。”

爻安低声道。

“这下面到底是什么地方？”

闻疏抬起爻安握着清泉的手，照了照门上的泥痕，又伸手摸了摸门缝边缘。

“墓。”

他顿了顿。

“但不是寻常人的墓。”

二人走到门前，才发现大门早已被人推开了一条缝。

那条缝很窄，只够身形娇小之人侧身通过。可这门扉厚重异常，闻疏与爻安合力去推，也只是将它又推开几寸，勉强够二人通行。

门后，是一座金碧辉煌的墓室。

四周墙壁镶着金片，虽然蒙了厚厚尘灰，却仍能在清泉光下反出幽暗金色。墙角几盏长明灯还未完全熄灭，灯火微弱得近乎豆粒，却依旧固执地燃着。

门后平台之下，是一片浅水。

浅水中央铺着一条镶金直桥，直通对岸另一扇宫门。桥两侧停着两艘小船，船身早已被泡得腐烂，木板裂开，半沉在水中。船上隐约能看见几具陪葬尸骨，骨架歪斜，衣料腐成一团，散出一股潮湿腥臭。

爻安连忙捂住鼻子。

闻疏也皱了皱眉。

“好大的手笔。”

爻安看着桥对面的宫门。

那宫门上镶着两条金色蛟龙。

龙身盘绕，鳞爪张开，纵然覆满湿土，仍能看出当年雕工极盛。

爻安忍不住问：

“师叔，那是什么？”

闻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金蛟。”

他说。

“喜金，喜水，又以蛟为图腾。”

闻疏低头看了看脚边浅水，声音沉了些。

“多半是黎国某位王公的墓。”

爻安点了点头，却并没有真正听懂。

他只觉得这地方太大、太冷、也太华丽。

不像给死人住的地方。

倒像有人把一座宫殿沉进地下，又用水和金子把它封了起来。

清泉刚刚认主，剑身温暖，光辉清亮。爻安握着剑，胆子也比方才大了些。

闻疏率先踏上直桥。

爻安紧跟在后。

玄尺悬在二人身后，无声无息地跟着。

无人注意到，桥下死寂的浅水里，忽然泛开了一圈极淡涟漪。

两人穿过直桥，来到对岸。

对岸宫门也被推开了一条缝。

闻疏和爻安合力将门扉推开，门后却不是主墓室，而是一条更深的甬道。

这条甬道比上方墓道宽敞许多，足可容三人并行。两侧每隔十几步，便有一间无门墓室。墓室内棺椁敞开，陪葬器物散落一地，偶尔还能看见干枯尸骨倚在棺边。

起初，闻疏还会停下查看。

他借着清泉光芒翻过几间墓室，确认里面并无镇魂珠踪迹，才摇头道：

“都是陪葬官员。”

“镇魂珠若真在这里，应当在主墓室。”

于是二人继续往前。

甬道越走越深。

有时前方出现岔路，有时又忽然折出一个弯。墙上金漆渐渐少了，潮气越来越重。水汽顺着石缝渗出，脚下石砖也变得湿滑。

爻安握着清泉，倒还觉得温暖。

闻疏却没有清泉取暖，走着走着，已经裹紧衣领，双手抱在身前。

爻安忍不住道：

“师叔，我们不会出不去了吧？”

闻疏哼了一声。

“怕什么？”

“这种墓室一般有入口便有出口。只要找到主墓室，主墓室后多半便是出路。”

话音刚落，幽长甬道深处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两人同时停下。

爻安把清泉往前一抬。

清泉光芒轻轻一闪，竟比方才弱了几分。

光影尽头，似乎真的站着一个人影。

爻安心头一紧，下意识后退半步，后背抵上闻疏胸膛。

这墓中明明只有他们二人。

哪里来的人？

他转头看向闻疏，想确认师叔是不是也看见了。

闻疏神色已经沉了下来。

玄尺缓缓浮到二人身前，厚重尺身对准甬道深处。

“来者何人？”

闻疏冷声道。

“不要装神弄鬼。”

声音在甬道里回荡。

那影子没有回应。

闻疏眼底掠过一丝不耐。

他并指向前一点。

玄尺如黑色重影，瞬间撞向那道人影。

可玄尺触及人影的一瞬，那影子忽然溃散，化作一团黑烟，直冲二人而来。

闻疏与爻安同时一惊。

玄尺迅速回旋。

爻安双手举起清泉，正要朝那团黑烟劈下。

可闻疏忽然觉得背后一冷。

清泉寒光一晃，竟照出一只死魂伏在闻疏肩头，张开漆黑大口，正要咬向他的脖颈。

闻疏低头避开。

玄尺从黑烟中横撞而出，重重砸在他身后的死魂身上。

死魂惨叫一声，当场溃散。

爻安也已朝黑烟劈下。

谁知那团黑烟临近时忽然散开，化成数只死魂，张牙舞爪地扑向二人。

爻安一剑劈空，清泉撞在石壁上，发出一声清脆响声。

闻疏抬手一划，玄尺挡在爻安身前。

他双手快速结印，玄尺在空中旋转如飞轮，接连撞散几只死魂。

爻安稳住身形，也挥起清泉。

清泉斩中死魂的一瞬，剑身内像有水汽沸腾。

那死魂没有像被玄尺击中时那样溃散，而是像被清泉蒸干一般，发出尖锐哀鸣，转眼化成一缕黑气。

爻安又连斩两只。

这一次，清泉没有再牵引他。

剑听从他的手。

他出剑，它便斩魂。

只是每斩杀一只死魂，清泉剑体内便传出细微呲响。那道血盟后的青线，也隐隐染上更深的红。

爻安没有注意到，那些死魂残留下来的黑气，正一丝丝涌入清泉剑体。

忽然，甬道内阴风大作。

四面八方同时传来尖锐嘶吼。

原本宽敞的甬道，竟从两侧涌出越来越多死魂。它们像被什么东西驱赶着，前仆后继冲来，嘶吼声重叠在一起，几乎要将人的耳膜撕裂。

闻疏脸色一变。

他抛起玄尺，闭目结印。

双手在胸前交叉画圆，一道淡金气浪在他身前凝成圆盘。玄尺随之蜿蜒而下，在气浪中划出阴阳交错的轨迹。

爻安还在一侧与死魂缠斗。

每斩杀一只死魂，清泉便沸腾一分。可死魂越来越多，像无穷无尽。

闻疏忽然大喊：

“抱紧我！”

爻安连忙扑过去，死死抱住闻疏手臂。

闻疏猛地睁眼。

眼中金光乍现。

身前太极圆盘高速旋转，带得他灰白长发向后翻飞。

“破！”

金色圆盘骤然扩大。

一股强大气浪向四周轰然荡开。

碎石飞溅，尘土翻涌。甬道两侧死魂在金光中发出凄厉哀鸣，大片大片被震散。

爻安没能抓稳，被气浪震得后退几步，撞在墙上。

闻疏也踉跄了一下，很快稳住身形，伸手拉起爻安，转身便往甬道深处跑。

“黑幡肯定就在附近。”

闻疏脸色难看。

“他们来了。”

爻安一边跑，一边问：

“伶舟伶月吗？”

“他们为什么要害我们？”

身后的死魂嘶吼声再次响起。

比方才更密，也更近。

闻疏咬牙道：

“这两个吸魂鬼。”

“他们想吸我们修道之人的活魂！”

死魂又追了上来。

闻疏一边跑，一边驱动玄尺回身轰击。玄尺穿梭在幽暗甬道中，每一次砸落，都伴随着死魂撕裂般的惨叫。

爻安听得头昏脑涨。

那些尖锐哭嚎像针一样扎进耳中。他只能一手捂着耳朵，一手挥舞清泉。

死魂越来越多。

清泉却越来越轻。

它不再拖着爻安出剑，只温顺地被他握在手里。剑体内沸腾声始终没有停下，寒光却一点点暗了。

爻安被那嘶吼折磨得再也撑不住，双手都捂住耳朵，痛苦地跪倒在地。

几只死魂见状，立刻张着漆黑大口扑向他。

清泉忽然寒光一闪。

一道明亮剑气从剑身中迸出，如烈日破开甬道黑暗，瞬间将最靠近爻安的几只死魂灼成灰烬。

更多死魂被剑光震退十几步。

甬道被短暂照亮。

爻安终于缓过一口气。

他低头看向清泉。

方才发出那道剑气之后，清泉的光芒明显弱了下去。剑脊中那道血线也微微黯淡，像耗去了不少气力。

爻安这才明白。

缔结血盟之后，清泉果然会护主。

只是它也会虚弱。

另一侧，闻疏借着刚才那一闪，看见爻安已经离自己十几步远。

他正要靠过去，却忽然瞥见甬道一侧，有什么东西将那道剑气吞了一瞬。

黑暗里，似乎有一片银线闪过。

闻疏眼神一沉。

黑幡。

黑幡就在那边。

若不破黑幡，这些死魂只会源源不断。

可爻安已经撑不住了。

闻疏骂了一声，还是先朝爻安冲去。

死魂不知疲倦地往二人身上贴。闻疏见爻安一只手还捂着耳朵，便迅速撕下一截长袍，绕到他身后。

“我去对付黑幡。”

“你在这里撑一会儿。撑不住就喊我！”

爻安耳中嗡嗡作响，根本听不清。

“什么？”

闻疏便不再解释，直接将布条绕过爻安耳侧，在他脑后系紧，替他遮住一部分嘶吼声。

随后，闻疏握住玄尺，转身冲入死魂之中。

爻安独自留在原地。

死魂的嘶吼被布条隔去一些，可并没有消失。它们仍旧在甬道深处一层层涌来，像隔着水，沉闷又尖锐。

远处玄尺不断轰落，死魂哀鸣声与玄尺撞击石壁的闷响交错在一起。

就在这时，一阵幽香从甬道深处飘来。

那香气与墓中腐臭格格不入。

轻、甜、冷。

像月下盛开的花。

爻安挥剑的手已经疲惫。

几只从背后扑来的死魂抓住他的肩膀，正要啃食。清泉再次亮起，一道剑气猛然射出，将那几只死魂灼成飞灰。

湿热蒸汽扑在爻安后颈。

甬道再次被短暂照亮。

远处闻疏也趁这一瞬，看清了黑幡所在的位置。

他一路轰开死魂，向那处逼近。

而爻安这一侧，在剑光亮起的一刹那，似乎有一道不像死魂的身影一闪而过。

那身影站在地上。

不是飘的。

也不是扑来的。

可很快，清泉光芒重新暗下去。

黑暗再次压来。

这一次发出剑气后，清泉几乎只剩下一点微弱光辉。剑体内的沸腾声也渐渐低了下去。

爻安看不清死魂的位置，只能凭感觉挥剑。

他越来越累。

忽然，一双手从身后环住了他的腰。

那是一双纤细冰凉的手臂。

爻安整个人一僵。

幽幽香气贴近鼻息。

周围死魂似乎不再扑向他，嘶吼声也渐渐远了一些。但远处仍有死魂尖叫，仍有玄尺破开黑暗的轰鸣。那些声音像被厚厚的水隔在外面，听得见，却变得不真切。

他头上遮耳的布条不知何时松开，滑落到肩头。

一只冰凉柔软的手轻轻按在他胸口。

爻安看不清来人。

他下意识想要推开。

手掌触到的，却是一片柔软而冰冷的衣料，像水，又像月下细纱。

那人忽然抓住他的衣领。

另一只手覆上他握着清泉的手。

她的手很凉。

凉得不像活人。

可那动作却轻得近乎温柔。

清泉最后一点光芒，在她掌心覆下时渐渐熄灭。

爻安用尽力气想要挣脱。

可他挣不开。

不是对方力气比他大。

而是他的身体像忽然不听使唤。

胸口被那只手轻轻按着，呼吸一点点慢下来。那股香气钻进肺腑，又像柔软丝线，缠住了他的意识。

爻安张口想喊师叔。

可声音还没出口，那人的脸便缓缓贴了上来。

一抹娇艳欲滴的红唇，出现在他眼前。

唇与唇之间，只剩一指距离。

爻安能感觉到她吐息间如兰的芬芳。

那香气甜得让人发晕。

他意识开始模糊。

可这一次，不像昨夜死魂压在胸口时那样痛苦。

他没有感到恐惧。

反而像落入一场温暖的梦。

他看见昊初学宫的黄昏。

一枚棋子落在棋盘上。

有人在窗下耐心告诉他，落子之前，要先看三步。

他看见一碗热汤放在案前，汤面浮着细碎葱花，白雾慢慢升起。

又看见自己年纪还很小，被人扛在肩头，山道两侧的树影一晃一晃，耳边有人吹嘘自己年轻时何等厉害。

他看见一只木鸢从屋檐上掠过。

有人在长廊尽头喊他的名字。

他看见一块糕点被塞进手里，油布还带着一点温热。

又看见云岐子的背影站在灯下，正替他补一件被树枝划破的外袍。

那些画面都是零碎的。

没有前后。

也分不清是哪一年。

可每一幕都在黄昏里。

暖得不像真的。

爻安忽然觉得很安心。

仿佛自己终于回到了一个不会受伤、不会被抛下、也不用害怕的地方。

他原本推拒的手，慢慢停住。

随后，轻轻扶上了那人的腰肢。

那腰很细，隔着衣料仍能感觉到柔软。

那只冰凉玉手也抚上他的脸，指腹轻轻擦过他的眼尾，像怜惜，又像安抚。

爻安眼神越来越涣散。

那抹红唇终于贴近。

两人的嘴唇轻轻碰到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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