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血盟

泽阳城郊，入夜。

闻疏撕下一截长袍，缠在石剑前端。

他两指并拢，在石剑上一划。

下一刻，布条轰然燃起。

火焰很快顺着布条卷开，却没有烧断布料，只安安稳稳地缠在石剑之上，成了一支简易火把。

爻安站在一旁，看得眼睛发亮。

他原以为师叔没了符包，多少要少些手段。没想到闻疏只是随手一划，竟还能点出火来。

“哇。”

闻疏没有看他，嘴角却得意地扬了扬。

“好好学，小子。”

“等回了学宫，我都教你。”

爻安连忙点头。

可他再看向那条通往地下的甬道时，刚亮起来的眼睛又慢慢暗了下去。

甬道漆黑狭窄，像一张通往地下的口。火光照进去，只能照出最前面几级夯土石阶，再往下便什么都看不清了。

那黑暗很深。

深得仿佛也在看他。

爻安把清泉剑立在身前，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师叔，我们……真要进去吗？”

闻疏举着火把走到甬道边。

他蹲下身，用火光照了照四周墙壁，又伸手拍了拍。

土壁发出沉闷声响。

“夯土。”

闻疏指腹揉过墙面，神色渐渐认真。

“这下面，八成是个墓穴。”

一阵夜风穿过林间。

爻安连忙抬起清泉，借剑身那点微弱光芒照向四周。

可空地周围什么都没有。

没有死魂。

没有伶舟。

也没有刚才那个少年。

只有白雾贴着地面缓缓流动。

闻疏低声道：

“还记得昨晚吗？”

“那个王魂，好像就是往这个方向来的。”

爻安强压下心底寒意，仔细回想昨夜的情形。

他这才发现，刚才一路追来时，林中确实还残留着昨夜大战的痕迹。断枝、焦土、被剑气削开的树皮，还有几处被死魂撞碎的荒草。

“可是刚才那个男孩呢？”

爻安问。

闻疏仍看着甬道边缘。

“那小子像是故意引我们来的。”

“我亲眼看着他往这里跑。”

他说到这里，微微一顿。

“可他还没完全进甬道，就没了。”

爻安后背一凉。

“他不会是鬼吧？”

“不是。”

闻疏摇头。

“鬼不是那样。”

他眯起眼，看向空地中央那片白雾。

“倒像一道有形无息的影子。”

爻安更不安了。

“那是谁引我们来的？”

火把照在闻疏树皮似的脸上，火光一跳一跳。

闻疏鼻翼轻轻一动，忽然笑了一声。

“还能有谁？”

爻安低声道：

“师叔是说，伶舟先生？”

“可他为什么要引我们来这里？”

闻疏握着石剑，回头看向爻安，脸上又恢复了那副笑嘻嘻的模样。

“谁知道呢。”

“不过镇魂珠可能就在里面。”

他朝地下甬道抬了抬下巴。

“你说，咱爷俩要不要进去？”

爻安看着闻疏的眼睛。

师叔嘴上像是在开玩笑，可眼神没有半点玩笑意味。

爻安低头看向甬道。

他原以为这次来泽阳，只是跟着师叔出门散散心。

可先是死魂，后是黑幡，如今又是这座不知通向何处的地下墓穴。

昨夜死魂压在胸口时那种被一点点抽离意识的感觉，似乎又重新回来了。爻安握着清泉的手微微收紧，掌心隔着绷带，仍能感觉到剑身的寒意。

可他又想起云岐子让自己来找闻疏。

想起昨夜王魂没有保住。

想起师叔的符包和盘缠都被偷走。

想起清泉一次次排斥他、牵引他，而自己却连一把剑都掌不住。

镇魂珠或许就在眼前。

若现在退了，他这一趟泽阳行，又算做成了什么？

爻安缓缓抬头。

他的眼神终于稳了下来。

“师叔。”

“我们去探个究竟吧。”

闻疏看着他，眼中浮起一丝欣慰。

他伸手拍了拍爻安的背。

“真是我的好贤侄。”

说完，他把火把往前一递。

“那你先进。”

爻安刚提起来的一口气，瞬间散了大半。

“不是吧，师叔？”

闻疏一本正经。

“你懂什么？”

“我在后面保护你。”

爻安看着那条黑沉沉的甬道，又看了看闻疏手里的火把，终究还是咬了咬牙，率先走了进去。

闻疏跟在他后面。

只是进甬道前，他忽然回头，看向树林深处。

那一瞬，闻疏脸上的笑意尽数消失。

他的目光变得阴冷，像已经看见了什么。

片刻后，他才转身跟进墓道。

两人的身影缓缓没入黑暗。

林中风声忽起。

树叶沙沙作响。

过了许久，一道轻柔女声在林间低低响起。

“是他吗？”

夜风穿过白雾。

片刻后，另一道男声才缓缓答道：

“很像。”

甬道内比外面更窄。

爻安只能侧着肩往前走。两旁夯土墙壁潮湿阴冷，火把照过时，墙上偶尔能看见斑驳旧痕，像曾经有水渗过，又慢慢干在土里。

越往里走，光越暗。

蛛网一层层挂在头顶，爻安几次被糊了一脸，只能一边忍着发麻的头皮，一边用清泉剑拨开。

闻疏走在后面，举着火把，不时回头看一眼。

起初，火把还能照亮前后几步。

可走了一阵后，爻安忽然发现，清泉剑上的光越来越亮。

那光并不刺眼，冷而清，像月色落入水底。起初只照亮剑身周围，后来渐渐能照清脚下石阶，甚至把甬道两侧的老鼠、虫影也映了出来。

闻疏自然也注意到了。

他啧了一声。

“你这剑，比我这火把还好用。”

爻安低头看着清泉，心里稍稍安定了些。

至少此刻，清泉没有再排斥他。

两人又往前走了一段。

甬道始终狭窄，四周除了蛛网、老鼠和潮湿夯土之外，什么都没有。

就在爻安稍稍放松时，头顶忽然传来一阵尖锐声响。

下一瞬，一大群蝙蝠从前方黑暗中扑了出来。

“低头！”

闻疏大喝一声。

爻安连忙抬袖挡脸，又本能地挥起清泉护在身前。甬道太窄，蝙蝠擦着他的头发和肩膀飞过，翅膀拍在脸上，冰凉滑腻。

闻疏在后面举着火把驱赶。

火光一乱，甬道内影子四处乱撞。

爻安一边挡脸，一边往前挪。

他以为脚下仍是石阶。

谁知下一步踩下去，脚底突然一空。

前方甬道竟不知何时断开了。

下方是一片黑沉沉的地下水。

爻安只来得及喊了一声，整个人便朝前栽了下去。

清泉脱手。

光芒骤然一暗。

闻疏伸手去抓，却在黑暗中错判了距离，只擦到爻安衣角。

扑通一声。

爻安落入水中。

冰冷河水瞬间没过头顶。

闻疏扑到断崖边，用火把向下照去。

“爻安！”

“贤侄！”

爻安在水中挣扎着浮出水面，呛了好几口水。

四周黑得厉害。

他只能听见水声在洞壁间回荡，也能看见上方闻疏手中那一点火光。

清泉也随着他一同落了下来，此刻正沉在水里，几乎与水色融成一体。

爻安慌乱间伸手去抓岸边，胳膊却忽然碰到一道极薄极冷的锋刃。

衣袖被割开。

手臂上也被划出一道浅浅血口。

那伤口并不深，却在水中迅速散出一缕血色。

原本该被水冲淡的血，竟没有散开。

它像被什么东西牵住，缓缓靠向水中的清泉。

血色贴上剑脊。

透明剑身在水中几乎不可见，唯有剑脊里那道青线忽然亮了一下。

红色沿着青线一点点渗进去。

像血流入了一条沉睡许久的经脉。

爻安没有看见。

闻疏也没有看见。

水底之下，清泉静静躺着。那道青线由青转红，又慢慢将血色收束其中。

片刻后，剑身猛地一震。

水面轰然荡开。

一股无形震波从清泉周围扩散开来，竟将爻安整个人推向了岸边。

爻安慌忙伸手，想要摸到可以攀附之处。

就在这时，清泉顺着水波滑来，剑柄正好递到他掌心边。

爻安一把握住。

下一瞬，清泉骤然亮起。

清冷寒光从剑身中爆开，几乎照亮整片地下河岸。

爻安借着那光，看见身旁不远处便是一片湿滑石滩。他顾不得多想，连忙爬上岸，趴在地上大口喘气。

上方的闻疏也看见了那团光。

他纵身一跃，身形轻盈地落在地下河岸边。

“贤侄，没事吧？”

爻安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脸色发白，却还是摇了摇头。

“没事，师叔。”

两人很快注意到他胳膊上的伤口。

闻疏借着清泉光芒查看。

那伤口很细，像被极薄极锋利的刀片划过，此时仍在微微渗血。血珠在清泉寒光下鲜红得刺眼。

爻安道：

“应该是刚才在水里，被什么东西划伤了。”

“不碍事。”

闻疏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到了清泉上。

此刻清泉已经不再像之前那般冰冷黯淡。透明剑脊中，那道原本青色的细线像活过来了一样，隐隐泛着红，又像极细的血脉，在剑身中缓缓流动。

不。

不只是流动。

更像是在跳。

爻安也察觉到了异样。

他将清泉横在眼前，仔细看着剑脊中那道细线。

那光太亮，他被刺得眯起眼，却仍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抚过那道线。

指腹落下的一瞬，剑身微微震动。

那道线跳得更明显了。

像是回应。

爻安心头一震，转头看向闻疏。

“师叔。”

“这是怎么回事？”

闻疏盯着清泉看了许久，忽然熄掉石剑上的火。

地下河岸并没有暗下来。

因为清泉已经足够照亮四周。

闻疏慢慢蹲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胡须。

这一次，他脸上没有玩笑。

“血盟。”

爻安一怔。

“什么是血盟？”

闻疏指了指爻安胳膊上的伤口，又指了指清泉剑脊里那道正在缓缓跳动的细线。

“有些上品法器，会借人的血认主。”

“血入器脉，器随主心。契成之后，人与器之间便结下主仆之盟。”

他看向爻安。

“这就叫血盟。”

爻安低头看着清泉。

“主仆之盟？”

闻疏点头。

“不错。”

“从此以后，你为主，清泉为仆。它认你，你便能驱使它。它护你，也受你所制。”

说到这里，闻疏又补了一句。

“当然，血盟也分强弱。寻常法器认主，不过是听令而动。可清泉这东西……”

他眯着眼，看着剑脊中那道似血似水的细线。

“它能斩死魂，能在水中纳血，又能把你推上岸。”

“这可不像寻常法器。”

爻安怔怔听着。

他想起这几日清泉一次次排斥他。

想起昨夜清泉拖着他斩魂。

想起方才在水中，自己明明快要抓不到岸，剑柄却像主动送到了他手边。

爻安慢慢盘腿坐下，将清泉放在膝上。

从前清泉握在手里，总有一种隔着冰的陌生感。

可此刻，它温暖得像一个小火炉。

那光也不再刺骨。

反而贴着他的掌心、手腕、胸口，像在一点点回应他的呼吸。

闻疏看着他。

“你不是说清泉总排斥你吗？”

“现在呢？”

爻安低头看着膝上的剑。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剑柄。

清泉没有抗拒。

剑脊中的细线随之微微一亮。

爻安眼睛也亮了起来。

“好像……”

他抬头看向闻疏。

“不了，师叔。”

闻疏终于笑了。

他绕着爻安走了一圈，又看了看清泉，再看了看浑身湿透的白衣少年。

清泉寒光照在爻安脸上，像一层淡淡月色。一人一剑坐在地下河岸边，竟莫名般配。

闻疏越看越觉得有趣，忍不住嘿嘿一笑。

“贤侄。”

爻安抬头。

闻疏拍了拍他的肩。

“你这回，可真是捡了个大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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