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古籍

泽阳城南，死魂大战后第二日清晨。

小酒馆内，爻安被一阵唰唰的木片碰撞声吵醒。

他扶着额头艰难坐起，只觉胸口发闷，四肢酸痛。清晨曙光已经透过窗格洒进房中，门口贴着几张黄符，符纸边缘被夜风吹得微微卷起。

清泉剑就躺在他身侧。

剑身已经恢复平静，凉盈盈的，不再像昨夜那样拖着他狂舞，也不再散出刺骨寒意。

可爻安看着它，心里却莫名生出一点忌惮。

昨夜死魂汹涌而来时，他并不是完全在用剑。

倒像是剑在用他。

他想起清泉带着自己不断出剑，剑锋劈开一道道死魂，耳边全是撕心裂肺的惨叫。那时他已经力竭，手臂却仍旧不受控制，像被什么东西牵着，一次又一次斩下去。

那不是死物。

至少昨夜不是。

而且它似乎非常渴望战斗。

爻安正怔怔看着清泉，耳边那阵唰唰声又响了起来。

他循声望去，才发现闻疏正蹲在地上，翻他的包裹。

竹简、书册、衣物、礼经散了一地。

闻疏一边翻，一边嘴里喃喃：

“神州古籍……神州古籍……”

“爻安，你这包里带的都是什么？”

爻安想要开口，嗓子却冰冰凉凉，像含了一口薄荷水，只能发出微弱声音。

“师叔……”

闻疏不知道是没听见，还是顾不上理他，手里仍翻得飞快。可翻到最后，显然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他失望地坐到地上，背靠桌脚，长长叹了一口气。

这才看见爻安醒了。

“醒了？”

闻疏起身走过来，伸手按了按爻安胸口，又摸了摸他的脉。

“臭小子，昨晚没死成，算你命硬。”

爻安跳下床，先喝了一口水，嗓子才舒服些。

他看着满地散落的书册，问道：

“师叔，你在找什么？”

闻疏捡起一本礼经，又随手丢到一旁。

“你记不记得学宫里有一本《神州古籍》？”

“那本书记了从女娲补天到虞王改朝换代之间，神州大陆上许多奇闻异事。”

爻安皱眉想了想。

“好像记得。”

“小时候我和姚玑哥哥一起看过。”

他又问：

“师叔，你找它干嘛？”

闻疏眼睛一亮，像终于看见了一点希望，立刻抓住爻安胳膊。

“那你带了吗？”

爻安摇头。

“那本书太厚了。若带它，我包裹里恐怕只能放那一本。”

闻疏眼里的光顿时灭了大半。

他又不死心地扶着爻安坐到床边，耐着性子问：

“那你记不记得，十万大山篇里的巫咸？”

爻安低头苦想。

闻疏用手指绕着灰白胡须，眉头越拧越紧。

“我记得里面记载过一种巫咸的旧职。”

“那不是寻常祭司，也不是驱鬼的方士。他们专门游走在阴阳交界，靠吸食游魂为生。游魂对常人来说是阴邪污秽，对他们来说，却像粮食一样。”

他说到这里，自己也顿了顿。

“名字好像叫……”

闻疏想了半天，没想出来。

爻安也跟着想了半晌，最后还是摇头。

“师叔，我只记得昊墟篇。”

闻疏倒也没有骂他，只是又长叹一声。

爻安往他身旁靠了靠。

“师叔，你是说，昨晚那些死魂，可能跟巫咸有关？”

闻疏点头。

“很像。”

“那么多死魂，寻常邪术养不出来。况且它们不是乱游的孤魂野鬼，更像被什么东西收拢过、喂养过，又一口气放出来。”

说到这里，闻疏忽然看向爻安。

“昨晚天上的黑幡，你看见没有？”

爻安脸色微微一白。

他当然看见了。

那面黑幡遮天蔽月，幡面上密密麻麻绣着银线。死魂便是从黑幡之中源源不断涌出。后来他的灵视符已经脱落，明明看不见死魂，却能借着清泉剑里那一点微光，看见一道道模糊影子扑来，又被剑锋撕裂。

想到这里，爻安不由打了个寒战。

“看见了。”

他低声道。

“而且……总觉得眼熟。”

闻疏的眼神冷了下来。

“昨晚我送你回来后，又去了城南戏台。”

“伶舟谢幕的时候，那面银线黑幡，正披在伶月身上。”

爻安一惊。

“什么？”

“师叔的意思是，昨晚那些死魂，跟伶舟先生有关？”

他想起舞台上的伶舟，又想起私下里那个美得雌雄莫辨、神色冷淡的少年，怎么也无法将其与昨夜那些可怖死魂联系在一起。

闻疏道：

“我不能确定。”

“但伶舟、伶月，还有那面黑幡，肯定不干净。”

爻安想了想，又道：

“可师叔去看的时候，伶舟不是还在表演吗？”

“那么多人都看着。”

“黑幡若在舞台上，那昨晚城郊那面又是怎么回事？”

闻疏啧了一声。

“问题就在这儿。”

“舞台上的伶舟戴着面具，谁知道是不是一直是他？”

“至于黑幡……”

他皱着眉，用手指把胡须绕得几乎快打结。

“昨晚城郊那面黑幡大得遮天蔽月，伶月身上的却只有披风大小。若它真是同一件东西，那就更麻烦了。”

爻安沉默下来。

闻疏烦躁地在屋中踱了几步。

“我记得《神州古籍》里一定有类似记载。”

“里面不但写了巫咸一脉，还写过对付这些吸魂邪物的办法。”

他忽然转过身，从地上捡起几本礼经，递到爻安面前，佯装责怪。

“你说你，带这么多礼经做什么？”

爻安委屈道：

“都是师父帮我选的。”

闻疏一听，更气了。

“云岐子这死老道，不帮忙净添乱。”

爻安低头不语，只伸手轻轻摩挲身旁的清泉剑。

指腹触到剑身时，他忽然觉得清泉像刚从水里取出来。

可他低头一看，剑身分明干净如常，没有一滴水痕。

爻安怔了一下。

闻疏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

他在房中又转了两圈，终于像是下定决心。

“算了。”

“先回学宫。”

“把昨晚的事告诉你师父，再查一查《神州古籍》。敌人在暗，我们在明，再留在泽阳，太危险。”

闻疏说完，便开始收拾地上的竹简书册。

爻安没有反对。

他想起昨晚自己力竭之后躺在树林里，清泉剑脱落，爻安看不到伏在自己胸口的死魂，只能感觉自己的胸口被人死死按住，意识渐渐被抽离，视线开始模糊，心中无数悲痛涌上来。

那种濒死感，至今仍压在胸口。

爻安握起清泉，跟着闻疏一起收拾行李。

泽阳通往昊初学宫的长途马车每日只有傍晚一班。

闻疏原本想立刻动身，可爻安昨夜伤了魂魄，脸色一直发白，连下楼时脚步都有些虚浮。闻疏便压着他在酒馆里又歇了半日，只等傍晚那趟马车启程。

两人结了账，又在小酒馆里吃了最后一顿饭。等出门时，已近傍晚。

泽阳城中仍旧炎热。

闻疏早已撸起袖子，敞着胸口，一把蒲扇摇得飞快。爻安却仍穿着素白长袖短袍，衣襟整理得一丝不苟，背上还背着厚厚包裹，没走多久，额头便沁出一层汗。

两人往驿站方向走去。

路上行人渐多，商贩吆喝声此起彼伏。几个少年在街边打闹，推推搡搡横在路中间。

闻疏皱了皱眉，伸手护着爻安，让他离远些。

可就在二人经过时，其中一个少年忽然被人推了出来，正撞在闻疏身上。

闻疏一个踉跄，险些跌倒。

那少年连声道歉，身子一矮，便钻进人群。

其余几个少年也哄笑着四散开去。

闻疏脸色一变，立刻摸向腰间。

符包没了。

盘缠也没了。

“好小子！”

闻疏蒲扇一丢，拔腿便追。

爻安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见师叔已经冲出数丈，只好背着沉重包裹追了上去。

那少年跑得极快。

更古怪的是，他跑得太稳。

他不像慌不择路，倒像早已知道每一条巷子该往哪里拐。左一闪，右一钻，几次都险险避开闻疏伸出去的手。

闻疏在人群中飞快穿行，全然不像一个上了年纪的老道。

他几次想祭起背后石剑，又几次忍住。

街上百姓太多，一来怕误伤，二来也犯不着为了个小贼在人群中施法。

爻安跟在后面，累得气喘吁吁。

他没有发现，别在包裹旁的清泉剑又渐渐冷了下来。剑身寒意渗进麻布，一路跑过，竟在他身后拖出一点淡淡白气。

少年一路逃出城郊。

天色渐晚，城外树影渐深。

闻疏追到此处，也忍不住扶着膝盖喘了几口气。可那少年竟仍不知疲倦，身影一晃，又钻入前方林中。

闻疏骂了一句，又追了上去。

爻安实在背不动包裹，只得将包裹放在一棵树下，取下清泉准备跟上。

可手指刚碰到剑身，他便被冻得一缩。

眼看闻疏越跑越远，爻安咬了咬牙，在掌心多缠了几圈绷带，强行握住清泉追了上去。

等他终于追上闻疏时，闻疏已经停下。

两人站在树林深处。

前方竟是一大片空地。

周围树木像被人连根拔起过，地面又被夯土反复压实，平整得不像荒林，倒像有人专门清出来的一块祭场。

空地四周没有虫鸣。

也没有鸟声。

只有一层浅薄白雾贴着地面缓缓浮动。

空地正中央，有一个通往地下的入口。

入口不宽，只容一人通过。里面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甬道，黑沉沉的，看不见尽头。

闻疏刚才亲眼看见，那少年钻了进去。

此刻，他已经握住了背后石剑。

爻安快步上前，闻疏抬手拦住他。

“别过去。”

闻疏回头看了一眼来路，眉头忽然压得更低。

他想起来了。

昨夜那个王魂，正是往这个方向逃的。

难道镇魂珠就在这里？

可若镇魂珠在这里，那个少年又为什么偏偏将他们引来？

爻安紧紧靠着闻疏，只觉得周围白雾越来越浓。他将清泉横在眼前，想借剑身微光看出死魂踪迹。

可清泉光芒极淡。

什么也没有照出来。

闻疏环顾四周，忽然高声道：

“伶舟兄。”

“若是你引我们来的，也该露一面了。”

声音在树林间回荡一圈。

无人回应。

四周仍旧死寂。

爻安不解地看向闻疏。

闻疏却忽然抛起石剑，双手在身前画圆。石剑落到身前一尺处时，他闭目结印，指法快得几乎看不清。

下一瞬，他猛地睁眼。

并指如刀，向下一划。

“现！”

石剑轰然插入地下。

一道金光以闻疏为中心向四周荡开。

金光扫过树林，树梢上的麻雀、草丛里的松鼠、枝叶间的夜莺，都在一瞬间亮出淡淡轮廓。

活物被照了出来。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没有伶舟。

没有死魂。

甚至没有刚才那个少年的气息。

金光散尽。

林中又恢复了死寂。

那个少年，像从未存在过。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