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主室

泽阳，黎国旧王公陵寝。

甬道狭窄幽深。

闻疏、伶舟与爻安三人走在其中。伶舟提着灯，走在前面。爻安握着清泉，跟在他身侧。闻疏则落后半步，玄尺握在手中，一路沉默地盯着伶舟的背影。

提灯暖黄，清泉冷白。

两种光交错着照亮甬道，也把伶舟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伶舟偶尔侧头看一眼爻安，见他脚步发虚，便伸手虚扶一下他的肩。那动作很轻，不像刻意亲近，倒像怕他摔倒。

爻安原本还有些惊魂未定，可伶舟一路语气温和，又刚刚替他包扎过伤口，此刻他已经不似方才那般紧张。

他小声说起刚才的惊险。

说死魂如何扑上来，说清泉如何忽然发光，又说闻疏如何用玄尺破开黑幡。

说到闻疏时，爻安眼睛还亮了一下。

“师叔方才真的很厉害。”

伶舟轻轻笑了笑。

“闻道长道法高深，自然厉害。”

他低头看向爻安。

“不过，小弟弟也很勇敢。”

爻安脸上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伶舟从袖中取出那枚黄铜小铃，在他眼前轻轻晃了晃。

铃身没有响。

“有它在，暂时不用怕那些死魂。”

爻安看着那枚小铃，想起方才铃声一响，死魂、黑影与黑幡纷纷退去，心里安定了几分，认真地点了点头。

闻疏在后方看着这一幕，眉头越皱越紧。

他的目光落到爻安包扎好的手上。

那绷带干净细密，显然不是临时从衣袍上随手撕下来的白布。

闻疏冷不丁开口：

“看来伶先生早知道会有人受伤。”

“连绷带都备得这样齐全。”

伶舟脚步未停。

爻安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向伶舟。

清泉冷光照在伶舟脸上，那张脸白得像玉，连眼尾那点浅淡疲色也显得柔和。

伶舟微微低头，笑了一下。

“闻道长说笑了。”

“戏台上跌倒划伤，本就是常事。我们这些唱傩戏的，身上常年备些绷带药粉，也不奇怪。”

这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

爻安回头看了闻疏一眼，欲言又止。

他觉得师叔问得太急，可又不敢说师叔不对，只能抿了抿唇，没说话。

闻疏又看向伶舟手里的提灯，再看向他袖中的驱魂铃。

驱魂铃对付死魂。

提灯照明墓室。

绷带包扎伤口。

所有东西都备得恰到好处。

这根本不像一个上街买药、临时追来救人的伶人。

闻疏冷笑一声。

“伶先生倒也很熟悉这座陵寝。”

“方才后方甬道交错复杂，伶先生竟还能找到我们。”

“莫非你以前来过？”

伶舟这一次终于放缓脚步。

他轻轻点头。

“不错。”

“我确实曾经来过。”

闻疏眼神一沉。

伶舟提着灯，灯火在他指间微微摇晃。

“那是我初到泽阳的时候。”

“当时肃公子还没有接纳我们，我妹妹年纪也小，不能登台演出。我当时只是个独自街头卖艺的戏子。”

“后来，我遇见了给我驱魂铃的老道长。”

他低头看了眼手中小铃。

闻疏没有接话。

伶舟继续道：

“那老道长说，此处是黎国旧王公的陵寝，埋了几百年，或许还留有些值钱东西。于是我便跟他一同下来了。”

“只是进来之后才知道，这陵寝里邪祟众多。”

“我们被困在甬道里，险些没命。若不是那枚驱魂铃和老道长道行高深，我大概也活不到今日。”

他语气很平静。

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过去许久、并不值得夸张的旧事。

“所以方才见闻道长和小弟弟进来，我便跟了下来。”

“我只是怕你们也困死在这里。”

闻疏一边按着腹部伤口调息，一边眯眼打量伶舟。

爻安又回头看了闻疏一眼。

这一次，他眼里多了些恳求。

闻疏看见了，只是冷着脸，没有说话。

伶舟忽然又道：

“昨日找道长看过手相后，我回去细细想了许久。”

“总觉得在哪里见过道长。”

闻疏脚步一顿。

伶舟回过头来。

他的手轻轻扶着爻安手臂，像怕他在湿滑石砖上跌倒。爻安只觉得那只手光滑而冰凉，不太像寻常男子的手。

闻疏看着伶舟那一深一浅的眼瞳，脑中飞快回想。

伶舟生得这样出众，又这样有辨识度。

若自己真见过，不可能全无印象。

“在哪里见过？”

闻疏问。

伶舟看着他，似乎也在努力回想。

半晌后，他才轻轻摇头。

“我也不记得了。”

“或许，是我把闻道长和那位给我驱魂铃的老道长记混了。”

说罢，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甬道重新安静下来。

三人一路无话。

越往深处走，湿气越重，寒意也越沉。

又绕过几处岔路后，甬道渐渐宽阔起来。两侧开始出现一些带门的大墓室，有的石门已经被推开，里面明显有翻找过的痕迹。

闻疏看了伶舟一眼。

伶舟笑了笑。

“不是我。”

“当时我们被邪祟缠住，能活着出去已经不易，哪里还有心思慢慢找宝物。”

他看向那些被翻乱的墓室。

“或许，是后来别的盗墓人来过。”

闻疏没有接话。

他走入其中一间墓室，开始仔细搜寻。

爻安立刻跟上，将清泉举近了些，替他照亮。

铜匣、木盒、棺椁、墙角封坛，凡是可能藏东西的地方，闻疏都一一打开。

爻安在一旁紧张地问：

“师叔，有没有？”

闻疏翻过几处，摇了摇头。

里面大多已经空了，只剩一些腐朽文书和残破竹简。偶尔有几件小器物，也不像能镇住王魂的东西。

伶舟站在墓室门口，安静看着他们。

“闻道长也在找宝物吗？”

闻疏仍不答，只问：

“你们上次是怎么出去的？”

伶舟道：

“从主墓室后面的暗门。”

“那里有通往地面的石阶。”

闻疏目光微动。

果然和他想的一样。

可今夜的巧合太多。

多得像有人早就知道他们会来，又早就替每一个问题都准备好了答案。

几人继续往深处走。

像是在墓道里绕了一整夜。

每路过一处大墓室，闻疏都要进去搜寻一番。爻安举着清泉跟在后面，伶舟则始终站在稍远处，既不插手，也不催促。

有几处墓室门口横着尸骨。

还有几具枯骨倒在甬道拐角处，衣物早已腐烂，只剩白森森的骨头倚着墙，像生前曾拼命寻找出口，却终究没能走出去。

爻安看得头皮发麻。

走到后来，三人衣衫都已经被潮气浸透。

甬道内越来越冷。

爻安脚步发虚，闻疏也几乎撑不住，几次扶着墙停下调息。可伶舟仍然神色平静，负手站在一旁。

他的衣袍同样被湿气浸重，几缕黑发贴在鬓边，冷白面容却没有半分狼狈。

像不会觉得累。

也不会觉得冷。

终于，三人来到一座巨大的金门前。

爻安已经累得几乎站不稳。伶舟伸手扶住他的手臂，让他借力站住。

这一次，爻安没有避开。

伶舟抬头看向金门。

“到了。”

“这就是主墓室。”

爻安靠在金门边，大口喘息。

金门冰冷沉重，纹丝不动。

闻疏拖着疲惫身体上前，与伶舟合力推门。

两人费了许久，才将金门推开一道小口。

伶舟先扶着爻安进去。

闻疏身形宽些，挤进去时颇费了些力气。

可三人刚一入内，爻安脚下便不知踩到了什么东西。

咔哒一声。

身后金门开始缓缓合拢。

闻疏脸色一变，立刻回身想要撑住门扉。

伶舟却一把拉住他。

“别碰。”

“这是机关。”

“会把你夹死。”

闻疏手一顿。

金门继续合拢。

三人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门缝越来越窄。

轰然一声。

大门彻底关上。

主墓室里随即吹起一阵阴风，伶舟手里的提灯也被吹灭。

主墓室内，顿时只剩下清泉的冷光。

爻安举起清泉。

这才看清眼前。

主墓室很宽阔，像一间巨大的地下寝宫。四周墙壁镶金，顶部垂着已经腐朽的帷幔，地面铺着暗沉石砖。墓室中央摆着一张金床，左右各立一尊龙头人身的镶金守卫雕像。

那两尊雕像高大狰狞，龙首低垂，像正俯视着闯入者。

金床上躺着四具尸骨。

一具居中，骨架较大，双手交叠于胸前。

另外三具侧卧在旁，衣饰残片散落，似是陪葬妃姬。

墓室内的长明灯早已熄灭，香炉也空空如也。四周堆着不少金银器物，有些地方明显被翻找过，有些地方却仍整整齐齐，像闯入者来不及带走。

想要把这里的东西一次搬空，绝无可能。

闻疏的注意力没有落在金银上。

他很快看向金床正中。

那具居中尸骨的双手之间，抱着一个黄铜匣子。

匣子并不华丽。

没有花纹，也没有刻字，只在边角处生出些许红锈。

闻疏缓缓走过去。

爻安也举着清泉跟上。

闻疏爬上金床，小心避开几具尸骨，伸手取过黄铜匣。

匣子很轻。

也很容易便被打开。

不像封存了几百年的东西。

闻疏看见匣内那一瞬，脸色沉了下去。

里面是空的。

只有一个圆形底座。

爻安看着空匣子，整个人像泄了气。他在金床边坐下，抬手抹了一把湿漉漉的脸，声音也低了下去。

“没有啊……”

闻疏长长吐出一口气。

“镇魂珠。”

“已经被人拿走了。”

主墓室内安静了片刻。

随后，伶舟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

“匣子里的东西，是我拿走的。”

闻疏猛地回头。

爻安也立刻站了起来。

“里面是什么？”

闻疏盯着伶舟。

伶舟低着头，在原地慢慢踱了两步，像是在回忆许久以前的事。

“是一颗葡萄大小的透明珠子。”

“里面很浑浊。”

“像有墨汁在慢慢流。”

爻安立刻看向闻疏，小声道：

“师叔，那就是镇魂珠吗？”

闻疏点头。

“应该是。”

他的脸色更加难看。

“你拿它做什么？”

伶舟抬起头。

“当时我和那位老道长来到主墓室，只想着尽快出去。”

“可我也不想空手而归。”

“那珠子既然被这位王公握在手里，我便以为是什么值钱宝物。”

他轻轻笑了笑。

“只是出去之后，并没有人肯收。”

“他们都说，不过是一颗脏了的破珠子。”

闻疏已经从金床上下来。

玄尺缓缓浮起。

“它现在在哪？”

爻安看见玄尺动了，心中一紧，连忙上前一步，拦在伶舟身前。

“师叔。”

他语气带了些恳求。

“能不能先听伶先生说完？”

闻疏看着爻安，又看向他身后的伶舟，脸色更加阴沉。

伶舟倒像并不害怕。

他走近半步，伸手轻轻拍了拍爻安的肩，像是在安抚他。

随后才看向闻疏。

“那颗珠子，如今还在我的住所。”

“道长若真想要，改日来梨林园找我便是。”

“我可以送给道长，就当和道长交个朋友了。”

闻疏冷笑。

“送给我？”

“就为了与我交个朋友？”

伶舟微微歪头。

那双一深一浅的眼睛在清泉光下显得格外安静。

“它既然卖不出去，留在我那里也无用。”

“道长若需要，我送给道长，又有什么不妥？”

他顿了顿。

“难道道长不愿意？”

两人隔空对视。

谁也没有立刻说话。

主墓室内静得只剩下水汽凝落的声音。

爻安站在二人之间，只觉得气氛僵得厉害。

他回身抱住闻疏手臂，小声道：

“师叔。”

“我们还是先出去吧。”

闻疏回过神来。

他最终还是收起了玄尺。

伶舟看向爻安，轻轻点头。

随后，他伸出手。

“小弟弟。”

“方不方便借你的宝剑一用？”

爻安一怔。

清泉刚与他缔结血盟，他下意识握紧剑柄，没有立刻递出。

伶舟也不催促。

他只是站在那里，神情温和，像是真只是想借一盏灯。

爻安犹豫片刻，还是看向闻疏。

闻疏盯着伶舟，手里握紧玄尺。

过了片刻，他才轻轻点头。

爻安这才将清泉递过去。

伶舟接过清泉的一瞬，清泉的光芒明显减弱了许多。

原本在爻安手中温暖明亮的剑，到了伶舟掌中，忽然冷淡下来，只余一层浅浅微光。

伶舟低头看了一眼，并不在意。

他借着那点微光，在墙壁上慢慢寻找。

最后，他的目光停在一块带裂痕的石砖上。

伶舟伸手，轻轻一推。

轰隆——

整座主墓室猛地震了一下。

墙壁开始颤动，金床之后传来沉重机括声。尘土簌簌落下，一整面墙缓缓向下沉去。

灰尘翻涌间，有光透了进来。

清晨的曙光穿过尘埃，照进这座埋在地下数百年的主墓室。

爻安被刺得睁不开眼。

等那面墙完全落下后，墙后露出一条向上的长石阶。

伶舟的手仍按在那块石砖上。

他看向闻疏与爻安。

“你们先走。”

闻疏看了他一眼，扶着爻安先走出主墓室。

二人踏上石阶。

伶舟这才松开手。

下一瞬，墓室内又是一声轰鸣。

金床后的墙壁开始重新上升。

爻安回头一看，顿时急了。

“伶舟先生！”

伶舟手里仍拿着清泉。

墙壁已经升起三分之一。

他却不慌不忙，转身踩上金床，借力两步奔至墙前。

就在墙壁即将合上三分之二时，他身子轻盈一翻，如一只黑鸟般从缝隙中掠了出来。

爻安连忙伸手扶他。

伶舟站稳后，笑着将清泉递还给爻安。

“小弟弟。”

“你的剑。”

爻安接过清泉。

剑柄回到他掌心的一瞬，清泉光芒重新明亮起来。那股熟悉温意也顺着掌心慢慢漫开。

三人沿着长长石阶往上走。

此时爻安和闻疏早已筋疲力尽。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腿脚沉得几乎抬不起来。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树影。

他们从一处隐蔽石口走出。

外面已是清晨。

树林里薄雾未散，阳光穿过枝叶，一点点洒在地上。

爻安和闻疏几乎同时倒在草地上。

一个仰面躺着，一个侧身靠着石头，谁也不想再动。

只有伶舟仍负手而立。

他的衣袍潮湿，发梢也沾着水汽，可站在晨光里，仍旧从容。

他看着闻疏，轻声道：

“梨林园。”

“我等你，闻道长。”

闻疏撑着身子想要起身，似乎还有话要问。

可等他抬头时，树林里已经没有了伶舟的身影。

晨雾在树间缓缓流动。

那个黑衣少年像从未出现过。

就像那个引他们进入陵寝的男孩。

闻疏脸色阴沉，扶着玄尺站了片刻。

他正想叫爻安看看，回头却发现爻安已经睡着了。

少年蜷在草地上，手里还抱着清泉，脸上满是疲惫。

闻疏盯着他看了半晌，最后长长吐出一口气。

也倒头躺下。

这一睡，便睡到了傍晚。

爻安醒来时，只觉得腰酸背痛，像浑身骨头都被墓里的寒气泡过一遍。

闻疏带他找到附近一处小溪。

爻安趴在溪边，大口大口喝水，又简单洗了脸。溪水冰凉，他这才觉得自己像重新活了过来。

两人收拾一番，往城南方向走去。

爻安还记得自己先前把行李放在城郊树下，连忙跑去寻找。

行李还在。

不只行李还在。

行李包上，还放着闻疏被偷走的符包和盘缠。

爻安愣住了。

“师叔……”

闻疏走上前，一把拿起符包。

他攥得很紧，指节微微发白。

半晌后，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这两个吸魂小鬼。”

爻安探头看着他。

“师叔。”

“你是不是……真的误会伶先生了？”

“我感觉伶先生人很好啊。”

闻疏转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抬手在爻安后脑勺上狠狠敲了一下。

爻安疼得差点没站稳，捂着脑袋直吸气。

“师叔！”

闻疏懒得理他，拎起行李，拉着爻安往城门方向走。

傍晚的泽阳城门前，人流依旧。

像昨夜城郊墓穴里的死魂、黑幡、伶舟与那颗被取走的镇魂珠，都只是一场困在地下的梦。

二人重新走回泽阳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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