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虎贲氏

虞国，虞京，安和宫内。

晌午刚过，宫城上方阳光明媚。

本该清晨召开的朝会，因为子墨迟迟未起，一直拖到了午后。

众臣在大殿外等了许久，直到日影过阶，殿门才缓缓打开。朝会开得极短，照例议了几件公事，子墨今日却像兴致不错，散朝之后没有立刻放众臣出宫，反而命几位大人留在宫中散步，说晚些时候要一同用膳。

而今日，正是该送药入宫的日子。

昨夜，姚珂已经入虞王寝宫，将自己与姚璋关于截药一事的推测尽数禀明。得到子墨准许后，他便在今日朝会期间，被人悄悄送出了虞京。

散朝之后，群臣渐渐退去。

最后留在大殿后的，只剩下虎贲氏、子敬与姚璋三人。

丁雪方才全程倚在子墨身侧，几乎半伏在他怀中。子墨一直以手帕掩口，偶尔咳嗽，脸色看着比往日更差。丁雪则时不时替他抚着胸口，指尖又轻轻勾过他的衣领，像安抚，又像占有。

朝会结束后，子墨由丁雪扶着，从后门往后花园去了。

临走之前，他回头看了姚璋一眼。

那一眼很短。

姚璋却立刻明白。

姚珂已经出城调查截药之事。

而虞王要他留在宫里，拖住嫌疑人。

姚璋微微点头。

子墨这才收回目光，强撑着一点笑意，随丁雪去了。

从安和殿往下，是一段长长的白石台阶。

虎贲氏与子敬走在前面，姚璋则不远不近地跟在后方。

二人一路走到一座高处凉亭旁。

凉亭临着一片开阔广场，旁边还有一间供虞王歇脚的小屋。再往后，是一大片翠绿竹林。风一过，竹叶沙沙作响，将宫中人声隔得很远。

广场下方，新来的太师丁卯正在教两位公子射箭。

丁卯一头金发在日光下微微发亮。他站在子友身后，一手扶着子友手臂，一手替他调整弓弦，动作耐心而精准。

子昭年纪尚小，连一把小弓都拿不稳。

他扯了扯丁卯衣角，像是也想让太师教自己。

丁卯却像没有察觉，仍旧低头指点子友。

子昭扯了几次没得到回应，终于有些恼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小弓，用牙去咬弓弦。

姚璋只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他悄悄绕到小屋后方，藏在阴影里。

凉亭边，虎贲氏低声对子敬说了什么。

子敬很快点头，转身匆匆离去。

姚璋心头一紧。

难道姚珂出城的消息，已经被他们知道了？

子敬离开后，虎贲氏独自站在原地。

他身上紫金重甲一动不动，像一座沉默铁塔。片刻后，他的头似乎微微向后偏了一下。

甲片反射出的亮光，正好打在姚璋脸上。

姚璋下意识后退半步。

下一瞬，一柄冰冷匕首抵上了他的脖颈。

姚璋浑身汗毛竖起，缓缓举起双手。

身后传来一道沙哑声音。

“大王只说随便走走。”

“可没说上卿大人能跟踪别人。”

是子敬。

姚璋喉结微动，慢慢转过头。

子敬的脸几乎贴在他耳侧。

姚璋从未这样近地看过子敬。那双漆黑瞳孔正盯着自己，眼神阴冷得像刀背上的寒光。

子敬的下巴和鼻尖都很尖，鼻梁微微歪着，像早年受过伤。眼袋很重，眼尾细纹压也压不住。薄唇向下一抿，整个人便显得疲惫、阴沉，又格外危险。

姚璋强作镇定。

“司马大人。”

“我只是刚好路过。”

“你我同殿为臣，没必要刀剑相向吧？”

子敬盯着他看了片刻，终于放下匕首。

姚璋暗暗松了一口气。

脖颈处却已经留下了一道浅浅红印。

子敬收回匕首，背过身去，随手撩了撩额前碎发，冷笑一声。

“上卿大人以后还是小心些。”

“若是被虎贲氏发现了可疑之人，他可是能先斩后奏的。”

说完，他转身便要走。

姚璋看着他的背影，心知不能让他离开。

于是上前一步，一把拉住子敬手腕。

子敬像是没有想到姚璋真敢伸手，眼底掠过一丝震惊。

下一刻，他反手扣住姚璋腕骨。

姚璋只觉手腕一麻，竟一时动弹不得。

子敬看着他。

“上卿大人还有话要说？”

姚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扣住的手腕。

子敬看着瘦削，力气却比他想象中大得多。

他脸上露出一点为难，语气也放缓下来。

“没什么。”

“只是天色微凉，如今又闲来无事，司马大人何不与我对弈几局？”

子敬眼睛微眯。

厚重眼袋让他的神色更显阴沉。

他一把甩开姚璋的手。

姚璋掀开袖口看了一眼，腕上已经红了一圈。

“上卿大人自然闲来无事。”

子敬道。

“我还有要事要办，今日便不奉陪了。”

他再次转身。

身后却响起姚璋的声音。

“司马大人所急的，可是诸侯援章军册之事？”

正是子敬迟迟未能核清的诸侯援章兵数。

子敬脚步一顿。

姚璋双手作揖，语气依旧谦和。

“若是此事，倒不必急在这一时。”

“晚膳之前，我们总还能给大王一个说法。”

子敬缓缓回头，死死盯着他。

姚璋看见他停下，嘴角微微一扬，又很快压下去。

他仍保持着作揖姿势，身子微微倾斜。

“或者，也可以再给司马大人一些时间。”

“如此一来，与我对弈几局，也不算浪费。”

子敬没有说话。

他一步一步走向姚璋。

眼里像压着一团将要烧起来的火。

他的手死死按在腰间佩剑上。

姚璋知道自己激怒了子敬。

可他不能退。

至少不能退得太明显。

他一边看着子敬，一边缓缓向后挪步。

忽然，脚底踩到一根枯枝。

咔嚓一声。

姚璋心头一惊，身子往后一靠。

一条粗壮手臂从背后搭上了他的肩膀。

那只手沉而有力，隔着官服，姚璋几乎都能感到掌心的炙热。

背后传来一道粗犷声音。

“姚上卿想要对弈的话。”

“不如我来陪你。”

姚璋慢慢回头。

虎贲氏站在他身后。

这是姚璋第一次与这位王前护卫离得这样近。

那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皮肤黝黑，右侧眉毛断了一截。眼睛不大，目光却很沉，像压着一块铁。

他的鼻子又扁又大，脸型圆阔，额头宽厚，整张脸像一头沉默水牛。未曾修剪的络腮胡已经有些花白，身形更是魁梧至极。

姚璋身量已经不低，可虎贲氏比他还高出一个头。

一前一后。

子敬与虎贲氏，将姚璋夹在中间。

姚璋强行稳住呼吸，抬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官服。

那动作像是在整理衣襟，也像是在提醒二人。

他是姚氏上卿。

不是宫中可以随意处置的闲人。

“既然虎贲氏大人有心，那便请吧。”

姚璋朝凉亭方向抬手。

“不过司马大人最好也来参谋参谋。”

他又看向子敬。

“若司马大人实在有事要办，也无妨。”

“晚膳前给我一个结果便是。”

虎贲氏与子敬对视一眼。

子敬沉默片刻，最终叹了一口气。

“上卿大人。”

“请吧。”

三人来到凉亭。

虎贲氏从隔壁小屋取出棋盘与棋子，在棋盘一方坐下。

姚璋坐在另一边。

子敬则坐在两人中间，像旁观，也像裁断。

凉亭下方，广场上的射箭仍未结束。

丁卯正站在子友身后，手把手教他拉弓。子昭仍坐在地上，咬着弓弦，脸上写满委屈。

丁卯不知是真的太专注，还是故意没有理会。

他始终只看子友。

姚璋看得微微出神。

对面忽然响起虎贲氏粗沉的声音。

“请。”

姚璋回过神来，抬手道：

“请。”

棋局开始。

两人缓缓落子。

虎贲氏已经摘下头盔，黑白夹杂的头发垂在身后，只简单束着。这个面相粗猛的男人，落子动作却十分从容。

姚璋看着他，微微一笑。

“只听闻虎贲氏大人是身手了得的猛将。”

“没想到还精通棋术。”

虎贲氏落子的手没有停。

一子落下后，他的手又伸回棋盅，重新握起一枚黑子。

姚璋这才注意到，他右手小指似乎缺了一截。

“精通不敢当。”

虎贲氏声音低沉。

“只是日夜陪伴大王身边，大王又颇爱对弈。”

“总要略知一二。”

姚璋眼神微动。

他听懂了。

虎贲氏真正擅长的不是棋。

而是陪在子墨身边，不得不会。

下一刻，虎贲氏又落下一子。

姚璋一处白子气被堵死，再无生路。

子敬伸手，将那几枚白子收起。

姚璋没有慌。

他重新落子，慢慢布局。

目光却落到子敬手上。

子敬收起白子后，唇角微微扬了一下。

姚璋淡淡道：

“我看二位大人关系密切。”

“不知平日里，可会对弈？”

虎贲氏眼睛仍盯着棋盘，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只是手中棋子停了一瞬。

“司马大人深得大王信赖。”

虎贲氏道。

“棋术更是出神入化。”

“我不过偶尔向司马大人讨教两句，谈不上对弈。”

子敬眼神微微一动。

虎贲氏落子。

又一处白子被吃掉。

子敬缓缓收子，语气里带着一点嘲意。

“上卿大人今日似乎不在状态。”

姚璋看着棋盘，神色平静。

“刚才险些被司马大人割了喉咙。”

“自然要缓一缓。”

子敬冷笑一声。

姚璋却已经落下一子。

这一子看似补救，实则牵开了另一侧气口。

虎贲氏目光微沉。

姚璋抬眼看向他。

“与虎贲氏大人共事这么久，还不知大人姓名来历。”

“实在惭愧。”

虎贲氏终于抬眼，看了子敬一眼。

子敬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虎贲氏这才开口。

“我原是南国人士。”

“年轻时北上从军，曾参与先王护卫之事。”

“先王仙逝前，命我统领虎贲军，护卫大王。”

说到这里，他手中棋子停住。

“至于姓名……”

他沉默片刻。

“我原名金桓。”

“只是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叫过我了。”

姚璋点了点头。

“金桓。”

他将这个名字轻声念了一遍。

虎贲氏抬眼看他。

姚璋却已经低头落子，语气自然得像只是随口一问。

“好名字。”

棋局继续。

三人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谈。

子敬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金桓落子越来越慢。

姚璋的手却越来越快。

最初几处被吃掉的白子，像是无意间丢弃的碎石。可到了中盘之后，那些空出来的位置反倒将黑子引入了狭窄地带。

竹林里风声渐起。

沙沙声从凉亭后方传来。

天色也一点点暗了下去。

终局时，白子围地明显更多。

姚璋赢了。

金桓看着棋盘，沉默许久。

随后，他看了子敬一眼。

子敬轻咳一声，低下了头。

金桓这才双手作揖。

他身上紫金重甲随之一动，甲片发出清脆声响。

“早闻狄国三公子聪慧过人。”

“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姚璋也还了一礼。

“虎贲氏大人日夜护卫大王，又懂棋术，实在难得。”

说完，他又转头看向子敬。

“司马大人统领兵权，棋术更是高超。”

“我想，大王更愿意看到我们三人在一起，能为大王分忧解乏。”

他微微一顿。

“不知二位大人意下如何？”

姚璋拱手低头。

眼神却始终停在二人身上。

金桓再次看向子敬。

子敬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短袍袍摆。

“那便有劳上卿大人指教了。”

三人一同站起，看向下方广场。

广场上，子昭不知何时已经哭了。

他扔下小弓，抽抽噎噎地坐在地上。子友放下弓，走过去想要安慰弟弟。

丁卯却只是负手站在一旁，没有动。

不多时，子墨带着丁雪从另一侧走来。

子昭一见父亲，立刻飞快扑过去，抱住子墨衣摆，哭着指向丁卯，不知说了些什么。

子墨俯身将小儿子抱起，低声哄着。

丁卯单膝跪地，拱手请罪。

子友站在一旁，靠在丁雪身边。

丁雪低头看着他，手指轻轻抚过子友的脖颈，像是安慰，又像是在确认他仍愿意留在自己身边。

子墨抱着子昭，抬头朝凉亭看了一眼。

他看见了凉亭中的三人。

却什么都没有说。

随后，他抱着子昭，从广场另一侧离开。

等子墨走远后，丁卯才缓缓起身。

他走到丁雪身侧，低声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

丁雪听完，抬手掩唇。

眼睛弯成月牙。

凉亭内，三人对视一眼。

子敬扬了扬眉。

“走吧，两位大人。”

“或许大王想用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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