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驿站

昊墟至虞京，中转驿站。

天色灰蒙蒙的。

雨已经下了起来。

细密雨丝从檐角连成一线，打在驿站外的泥地上，溅起一层潮湿水雾。空气里弥漫着泥土与草叶被雨水浸透后的气味。

驿站内躲雨的人络绎不绝。

车夫、商贩、赶路的士子，还有押着货箱的脚夫，全挤在堂中，吵嚷声、咳嗽声、马嘶声混作一团。

就在这时，两个身着素色雨衣的人缓缓走进驿站。

一人身形细长。

一人身形粗壮。

二人都戴着兜帽，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滴，看不清脸。可两人一进门，堂中还是有不少人下意识看了过去。

那个粗壮身影尤其显眼。

他站在那里，便像一堵被雨水浇湿的墙。

伙计连忙迎上来。

“两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两人没有停留，也没有回答，只径直上了二楼。

二楼比楼下安静许多。

掌柜正坐在角落里打算盘，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

伙计也一路小跑跟上来，陪着笑道：

“两位客官，住店的话只怕不巧，今日雨大，驿站里已经满客了。”

身形细长的那人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

兜帽压得很低。

他只伸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叫你们掌柜过来。”

伙计一愣。

还没说话，便看见旁边那个粗壮身影也坐了下来。

那人缓缓解开雨衣扣子。

被雨衣勒紧的胸背终于松开，肩膀也随之舒展。雨衣被他身形撑得鼓起，随着呼吸一鼓一伏。他怀中抱着一个长条黑布包，布包一端垂着雨水，像藏着什么沉重兵器。

伙计看了一眼，心头一紧。

他不敢再问，只好回身朝掌柜招了招手。

外头忽然响起一声闷雷。

掌柜放下算盘，眯眼打量了二人片刻，这才带着笑走过来。

“两位客官要点什么？”

细长身影缓缓抬起脸。

帽檐下，是一张干净却略显疲惫的脸。脸型仍带些圆润，只是人瘦了许多，眼皮沉沉压着眼睛，像一夜未眠。

姚珂看着掌柜，声音很低。

“掌柜的。”

“能私下谈谈吗？”

掌柜双手交叠在身前，朝楼下嘈杂人群看了一眼，脸上露出几分为难。

姚珂没有多说。

他只轻轻拉开雨衣袖口。

雨衣之下，露出一角黛紫色官服。

掌柜脸色骤变。

他立刻往桌边侧了半步，用身体挡住那抹紫色，随即弯下腰，伸手指向旁边一间小隔室。

“大人。”

“这边请。”

三人很快进了小隔室。

掌柜关上门，又插上门闩。

姚珂摘下兜帽。

他的头发被雨打湿了一些，几缕贴在额边，脸色比在宫中时更冷。

那个粗壮身影也摘掉兜帽，在一旁坐下。

那是一个二十五六岁上下的男人。

肩膀宽阔平直，脖颈粗壮，下巴方正，肤色不算白，五官平整，耳垂很长。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只是头发被雨水打乱，显得有些粗野。

他双臂抱在身前。

怀里那只长条布包斜插着，露出一截黑色刀柄。

胳膊粗得像树干。

掌柜战战兢兢坐下。

“不知大人远道而来，有何吩咐？”

姚珂抬手理了理湿发，开门见山。

“你们这里，是不是每三日都会从昊墟昊初学宫收到一个包裹，再转送到虞京？”

掌柜点头。

“确有此事。”

姚珂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木桌。

“账目拿来。”

掌柜立刻起身，开门出去。

不多时，他又回来，手里捧着一卷精致小竹简，双手递到姚珂面前。

姚珂接过竹简，缓缓翻开。

“包裹一般是谁送来的？”

掌柜答道：

“平时都是云道长差药童送来的，不过最近都是云道长亲自送来。”

姚珂指腹抚过竹简。

每隔三日，竹简上便会有一条几乎一模一样的记录。

昊初学宫，云岐子。

傍晚送至驿站。

夜间由驿卒秦方转送虞京。

每一条都很干净。

干净得像从未出过差错。

姚珂的目光停在今日那一格。

今日记录已经写上了。

云岐子，已送。

姚珂抬眼。

“今日云道长来过了？”

掌柜道：

“一个时辰前，云道长刚走。”

姚珂低头看着竹简上的名字。

秦方。

“秦方人呢？”

“应当正在后头备马。”

姚珂合上竹简。

“带路。”

驿站后，马棚内。

一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正低头梳着马鬃。

雨声越来越密。

棚外又是一道白光闪过。

男人抬头看了一眼天，长叹一口气。

就在这时，他看见马棚入口处站着一道细长身影。

那人披着雨衣，正缓缓走进来。

男人本能地后退一步。

雷声随后轰隆炸开。

他还没来得及转身，后背便撞上一堵结实胸膛。

男人抬头一看。

那个高大壮硕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身后。

自己的额头，竟只到对方胸口。

男人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地。

姚珂走进马棚。

“你是秦方？”

秦方看着他，连连点头。

“你们……你们想干什么？”

壮汉伸手揪住他的脖领。

只一提，便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秦方两脚离地，在半空中胡乱挣扎。

姚珂抬手。

“褚岳。”

“先把门关上。”

褚岳松手。

秦方摔回地上，扶着栅栏才勉强站稳。

褚岳转身，将马棚两侧的门都关上，随后靠在离二人稍远的入口处。

雨声被挡在门外。

马棚内一下子暗了许多。

姚珂看着秦方。

“云道长今日送来的包裹呢？”

秦方脸色猛地一白。

他身子颤了颤，嘴唇哆嗦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怎、怎么……”

“你们也要？”

姚珂眉头骤然一锁。

“也要？”

他声音陡然提高。

“还有谁要？”

靠在门边的褚岳抬手一扯，将长条布包掀开。

布下露出一把无鞘长刀。

雨水还顺着刀身往下流，寒光在马棚昏暗光线里一闪。褚岳握着刀站在那里，胸背宽厚，面无表情，像一尊会呼吸的铁像。

秦方吓得连连摆手。

“我说！我说！”

“我不认识她。”

“但她是宫里的人！”

姚珂慢慢走近。

“说清楚。”

秦方扶着栅栏，喉结不住滚动。

“一个月前，有个人找到我。”

“她让我以后把云道长送来的东西都交给她。她会在这里等我，拿走东西之后，让我也离开这里。”

“她说……她说不会有人知道。”

姚珂的目光越来越冷。

“你信了？”

秦方腿又软了。

他扶着木栏，几乎站不住。

姚珂上前一步。

“你知道包裹里是什么东西吗？”

秦方顿时跌坐在地，双手撑着泥地往后退。

“不知道！”

“大人，我真不知道！”

“包裹里的东西，我从来没打开过！”

姚珂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拽起来。

褚岳也缓缓走近。

姚珂盯着秦方。

“那这一个月，你为何都没有往虞京送包裹？”

秦方嘴唇抖得厉害，整张脸都快扭曲了。

姚珂抬手，一巴掌抽在他脸上。

啪的一声。

秦方被打偏了头，反倒像被这一巴掌打醒了，终于能说出整句。

“一开始我不信她。”

“可后来她给我看了身上的衣服。”

“跟平日里和我交接的宫女穿得一样。”

秦方哭丧着脸。

“大人，小人就是个送差的。”

“哪敢问宫里的事啊？”

姚珂松开一点，继续问：

“那人是男是女？”

“长什么样？”

秦方连忙摇头。

“看不清脸。”

“她披着一件黑色罩衣，遮得很严。”

“但听声音，是个女人。”

他像是想起什么，立刻又道：

“身上很香。”

“我见过她的手。”

“很细，很白。”

姚珂站直身子，背对着他。

雨声打在棚顶上，噼里啪啦。

“只凭几句话，你便敢改原来的送差路线？”

他缓缓回头。

“她没有给你好处？”

秦方坐在地上，喉结动了动。

这一次，他没敢立刻否认。

姚珂看着他。

秦方终于低下头。

“给了。”

“她确实给小人好处了。”

“出手很阔绰，都是金银珠宝。”

“可她说自己是宫里的人，只是送差路线变了。小人当时真的没想那么多。”

他抬头，几乎是在求饶。

“大人，小人发誓，知道的都告诉您了。”

姚珂道：

“平时在哪里交接？”

秦方几乎爬到姚珂脚边。

“就在这个马棚。”

“东西给她之后，她从西门走，我从东门走。”

“今日的东西就在马上，我没有打开过，从来没有！”

他猛地抬头。

“她马上就会来。”

“大人，我真的什么都说了。”

“等她来了，您可以问她！”

褚岳站到姚珂身侧。

他低头看着脚下不断求饶的秦方，又看向姚珂。

姚珂没有说话，只轻轻往后一侧头。

褚岳会意。

他一把提起秦方，拖着他往马棚后方走。

秦方立刻惨叫起来。

“大人饶命啊！”

“大人，小人错了！”

“小人再也不敢了，大人——”

雷声轰然压下。

秦方的求饶声忽然戛然而止。

紧接着，马棚后方传来一声沉闷响动。

片刻后，褚岳重新走了回来，手中多了一团塞口的破布。

姚珂没有问。

雨越下越大。

天色很快暗了下去。

噼里啪啦的雨声砸在地上，溅得马棚外一片泥泞。

入夜后，驿站内几处窗户陆续熄了灯。

姚珂藏在马棚入口阴影处，雨衣重新披在身上，帽檐压低。

褚岳则藏在马棚内侧，长刀握在手里，身影隐入黑暗。

马棚里只剩几匹马偶尔打着响鼻。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终于传来一阵马嘶。

有人来了。

那人没有急着把马牵进马棚，而是先将马拴在驿站外的马桩上。

随后，一道黑色身影缓缓向马棚走来。

姚珂眯起眼。

那是个娇小纤细的人。

宽大的黑色雨衣将身子裹得严严实实，连腿脚都几乎看不见。她怀里似乎抱着什么东西，动作很轻，却很快。

那人推开马棚门。

刚一踏入门口，她便停住了。

马棚里没有秦方。

只有秦方的马。

她几乎立刻反应过来，转身便要走。

埋伏在内侧的褚岳骤然起身。

长刀破开黑暗，朝她横斩过去。

那人猛吸一口气，匆忙从雨衣中抬手。

她手里握着一把小弩。

弩口正对冲来的褚岳。

咔的一声。

弩箭射出。

距离太近，褚岳来不及完全避开。弩箭直直钉入他肋侧，几乎没入一半。

褚岳闷哼一声，脚下一软，单膝跪地。

那人没有恋战。

她丢下小弩，转身冲出马棚。

刚一出门，姚珂便从入口阴影中现身，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那手腕纤细得惊人。

入手柔软，冰凉，像被雨水泡透的白玉。

那人反应极快。

另一只手从袖中翻出匕首，反手划向姚珂。

刀锋割开姚珂手腕。

姚珂吃痛，手上力道一松。

那人趁机挣脱，冲入雨夜。

褚岳捂着肋侧，仍要撑刀起身。

姚珂回身按住他。

“别动。”

他一把接过褚岳手中的长刀，转身追了出去。

雨幕遮住视线。

那道黑影已经快要冲到马桩旁。

她伸手去解缰绳。

可姚珂已经追到身后。

长刀寒光一闪，横在她颈边。

“别动。”

那人动作顿住。

雨水顺着她兜帽边缘流下，滴在刀身上。

姚珂一手握刀，一手伸过去，猛地摘下她的兜帽。

天边正好闪过一道白光。

那张脸在雷光中露了出来。

姚珂看清她的一瞬，瞳孔骤然收紧。

雷声随后轰隆炸开。

姚珂微微张开嘴。

“怎么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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