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斥候

章国，章扼。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落在城墙上。

姚玦一手扶着墙垛，眺望远方。

姚琮已经外出半月有余，却始终没有半点音讯。

他派出了三支斥候前去寻找。

可那三支斥候，也迟迟没有回来。

姚玦最怕的，便是这件事变成一个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

姚琮没有消息，便派人去找；派出去的人也不回来，便只能再派人去找。如此一支接着一支，像是被无边荒野一点点吞了进去。

他的手一直按在断河的剑柄上。

微风拂过城头，吹散额前碎发，也吹得他身后的披风轻轻作响。

终于，今日清晨，地平线上出现了几个灰衣灰甲的身影。

姚玦身子一僵，不自觉往墙边靠近几步，眯起眼睛辨认。

不是姚琮。

只是他派出去的一支斥候。

失望从眼底掠过，却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樊胜从城墙后缓缓走来，身上重甲鳞片相互碰撞，发出沉闷声响。他将手搭上城墙，用仅剩的一只眼努力辨认。

“总算有人回来了。”

姚玦没有说话，只是喉结极轻地动了一下。

那队人马渐渐靠近。

为首斥候手中挥舞着藏青色章字旗，中间一匹马上还横伏着一个五花大绑的人。

姚玦立刻抬手。

“开门！”

城门缓缓升起。

姚玦与樊胜急匆匆下了城墙。斥候刚一进城，他便大步迎上去，一把握住领队的手臂。

“有没有姚琮的消息？”

领队喘着粗气，摇了摇头。

“姚将军，我们沿着六公子离开的方向找了百余里，没有发现狄国军马的踪迹。”

姚玦握住他手臂的五指慢慢松开。

樊胜看了他一眼，抬手拍了拍他的肩，随后朝马背上的俘虏扬了扬下巴。

领队连忙道：

“禀将军，这是我们在山野间抓到的五溪族探子，看装束，应当也是一名斥候。”

几名士兵把那五溪人从马上拖了下来。

那人已经昏迷，额角有一道被钝器击出的伤口，血水顺着脸颊一直流到下颌。

他穿着无袖皮衣，胸膛大半裸露在外，下身只着一条短皮裤。皮肤黝黑，额上系着发带，头发蓬乱，浑身都带着一股林野间的腥膻气息。

姚玦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脸。

没有反应。

旁边士兵取来一瓢冷水，尽数浇在他的脸上。

那斥候猛地惊醒，挣扎着抬起头，眼神还有些茫然。

等看清四周密密麻麻的士兵，他神色骤然一变，忽然低头，狠狠咬向自己的舌头。

几名士兵连忙钳住他的下颌，将嘴强行掰开。

那人挣扎得极凶，牙齿咬破了两名士兵的手掌，鲜血顿时流了下来。

樊胜上前一步，将一块破布塞进他嘴里，随后用剑鞘重重敲在他的肩上。

那斥候只剩下含混的呜咽，却仍然瞪着双眼，拼命扭动身体。

姚玦蹲在他面前，揪住他的衣领。

奇怪的是，那人看到姚玦之后，竟渐渐停止挣扎，反而歪着头，仔细打量起他的脸。

姚玦看出异样，伸手摘掉他嘴里的破布。

那人立刻说了几句五溪族语。

语速极快，神情凶狠，脸上的恨意越来越浓。

忽然，他猛地向前探头，张口便要咬向姚玦的面门。

两名士兵急忙拖住他的肩膀，将人死死按在地上。

那斥候仍在破口大骂。

樊胜将姚玦扶起，脸色阴沉。

姚玦问：

“他说什么？”

樊胜摇头。

“五溪族语。”

“我们很少能抓到活口。军中没有几个能听懂他们话的人。”

姚玦又试着问：

“你会说中原话吗？”

那人依旧骂骂咧咧，显然听不明白。

姚玦环顾四周。

众人皆无奈摇头。

樊胜皱着眉看着吵闹的俘虏。

“先押下去吧。”

姚玦却忽然想起了什么。

“等等。”

樊胜侧头看他。

姚玦道：

“我知道一个人，或许能听懂他的话。”

章扼城北，流民所外。

疫病已经渐渐平息。

原本拥挤不堪的流民所空旷了许多，街道也被清扫干净，不再像此前那般随处可见沾血的草席与尸体。

几名已经痊愈的病人带着食物和布匹赶来，想要答谢南乔。姚玦派来的送药士兵也正牵着木车，将新送来的药材一箱箱搬入营地。

看到姚玦与樊胜，众人纷纷停下手中动作，躬身行礼。

几人带着俘虏进入流民所。

两侧等待救治的流民虽然仍旧疲惫，眼神却已经不再像从前那般绝望。

南乔搭起的临时营帐外，正有一对母子跪地磕头。

“南乔姑娘救命之恩，我们母子便是做牛做马，也报答不了。”

南乔连忙俯身扶他们。

那位母亲情绪激动，一个劲地往地上磕头。南乔扶了几次都没能扶起来，自己也急得脸颊微红。

姚玦一眼便认出了那个男孩。

正是那晚他与南乔一起救下来的孩子。

如今男孩已经完全康复，脸上恢复了一点血色，不再像当初那样奄奄一息。

南乔看见姚玦走近，连忙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旧布衣，又抬手擦去额前汗水。

几缕湿润碎发仍贴在她白皙的脖颈上。

母子二人也发现了姚玦，急忙起身让开。

那位母亲却仍激动地握住姚玦的手，连声道谢。

姚玦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安慰了几句。

小男孩恭恭敬敬地向他行了一礼。

姚玦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母子二人这才千恩万谢地离去。

姚玦没有立刻提俘虏，只环顾着已经空旷许多的流民所。

“南姑娘医术高明。”

“照这样下去，再过几日，这里便没有多少病人了。”

南乔捂着嘴笑了一下。

“那自然最好。”

“多谢将军夸奖。”

她缓缓抬起眼。

眼尾微微上挑的眸子里，已经没有从前面对姚玦时的惶恐和紧张，反而多了一点柔软。

“将军今日来找奴婢，可是身上又有哪里不舒服？”

姚玦也淡淡一笑。

“那倒没有。”

“只是先前听你说过，你来自南国。南国旧地多有五溪族聚居，不知你能否听懂他们的话？”

南乔点头。

“南国不少村寨都与五溪人往来，奴婢小时候也见过许多。”

她顿了顿。

“将军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姚玦侧身让开。

樊胜正单手抓着那名不断挣扎的俘虏。

南乔顺着姚玦的目光看去，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

那五溪斥候满脸是血，眼神凶狠，见她望来，立刻裂开嘴，露出沾着血迹的牙齿。

南乔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她的手指碰到姚玦手臂上的甲片，本能地抓住他的衣袖，等意识到自己的动作，又像受惊般迅速松开。

姚玦侧过身，将她挡在自己身后一些。

“姑娘不必害怕。”

“这是我们今日抓到的探子。他听不懂中原话，我想请你替我问几句话。”

南乔越过姚玦肩侧，看了一眼那名俘虏。

对方仍死死盯着她。

她脸色有些苍白，却还是抿住嘴唇，点了点头。

“好。”

几人把俘虏带入南乔的营帐，死死绑在一把木椅上。

帐中药香浓郁。

药锅还架在炉上，锅内汤药咕嘟作响，将狭窄帐篷烘得闷热。

那俘虏坐下以后，依旧不断打量姚玦，眼中甚至隐隐带着一点古怪的笑。

姚玦皱起眉头。

“问他，他是不是见过我。”

南乔用五溪族语问了一遍。

俘虏摇了摇头，又说了一大串话。

最初，他脸上还带着嘲弄。

可随着话越说越多，他的目光便逐渐变得恶毒。

南乔听着听着，身子忽然僵了一下。

姚玦立刻察觉。

“他说什么？”

南乔抬头看他，嘴唇轻轻动了动。

“他说……他们前些日子抓到了一个年轻士兵。”

“那个人，和将军长得很像。”

姚玦瞳孔骤然收紧。

“姚琮。”

樊胜的神情也变了。

姚玦大步上前，一把揪住俘虏的衣领，将人从椅背上拽了起来。

“人在哪？”

南乔急忙翻译。

那俘虏听完却没有害怕，反倒笑得越发猖狂。

他的眼睛转向南乔，从她的脸一路看到单薄布衣下的身体，随后说了几句极为下流的话。

南乔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下意识将衣领向上拢紧，肩膀也慢慢缩了起来，像是那几句话真的落在了她身上。

姚玦回头。

“他说什么？”

南乔没有立即回答。

她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襟，指节已经微微泛白。

“他说……”

声音刚一出口，便轻轻发颤。

“他说，想知道那个人在哪，就要奴婢……”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下去。

樊胜沉着脸移开视线。

姚玦揪住俘虏衣领的拳头却越收越紧，手背青筋一根根绷了起来。

“告诉他。”

“只要他带我们去找到姚琮，我可以留他一条性命。”

南乔吸了一口气。

她没有退开，仍然站在原地，努力把姚玦的话翻译过去。

可话还没有说完，那俘虏便再次开口。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脸上的笑也越来越恶劣。即使听不懂他说什么，旁人也能从他的眼神与语气中猜出大概。

南乔起初还咬着嘴唇，想把那些话继续翻译出来。

可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眼眶也一点点红了。

那俘虏忽然冲她做了一个极其下流的动作。

南乔猛地向后退了一步。

她像是终于撑不住了，抬手捂住嘴唇，眼泪毫无预兆地从眼中滚落下来。

她慌忙低下头，用手背去擦。

可眼泪越擦越多。

姚玦看着她手足无措地擦着眼泪，心中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

他松开俘虏，走到南乔面前。

“南姑娘先出去吧。”

他的声音很低。

南乔仍不敢抬头，只是咬着唇。

姚玦侧身挡住俘虏投向她的目光。

片刻迟疑之后，南乔从他身侧走过。

经过姚玦时，她脚步停了一下，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最后却只是忍住哭声，快步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帐帘重新落下。

姚玦站在原地，半晌没有动。

俘虏仍坐在椅上，嘴里发出含混的嗤笑。

姚玦缓缓转身。

他重新走到那人面前，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问：

“姚琮在哪？”

俘虏显然听不懂。

却仍然在笑。

姚玦拿起一旁的匕首，将刀刃伸入炭火。

火光照在他方正英武的脸上，也映得那双眼睛越来越冷。

营帐外。

南乔背对着帐篷，独自蹲在角落。

她用衣袖一遍遍擦着脸，可眼底和鼻尖依然通红。

帐中很快传来俘虏的惨叫。

第一次响起时，她肩膀猛地颤了一下。

随后，她把脸埋进手臂，努力捂住耳朵。

惨叫每隔片刻便响起一次。

有时高亢凄厉，有时像被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只剩下含混的哀号。

半个时辰后，帐中的声音渐渐微弱下来。

樊胜掀开帐帘。

南乔仍蹲在那里，背影小小的一团，像是被晨风吹得瑟缩起来。

姚玦站在帐门内，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染血的手，随后在衣摆上用力擦了几下。

“南姑娘。”

南乔听见他的声音，连忙站起来。

大概是蹲得太久，她起身时身子晃了一下，抓住帐帘才勉强站稳。

她转过身。

脸上的泪水已经擦干，眼眶却仍然红着。湿漉漉的碎发贴在脸侧，使那张原本娇嫩的小脸看起来格外苍白。

“他肯开口了。”

姚玦顿了一下。

“我还需要你帮我问几句。”

南乔看了看帐篷。

眼里明显闪过一丝害怕。

可她很快便吸了一口气，把碎发别到耳后，颈侧的筋线紧紧绷着，乖乖地点了点头。

“好。”

她跟着姚玦重新走入营帐。

刚迈过门槛，脚步便忽然停住。

那俘虏仍被绑在椅子上。

胸膛多了几道焦红烫痕，嘴角和下颌全是血，牙齿也少了几颗。几根手指上的指甲已经被拔去，其中一根手指被铜片牢牢钉在椅子扶手上。

南乔脸色越发苍白。

她先看了一眼那人的手，又看向姚玦尚未擦净的指缝。

睫毛轻轻颤了颤。

姚玦察觉她的目光，下意识把那只沾血的手收到了身后。

就在这时，俘虏忽然抬起头。

南乔身子一缩，立刻走到姚玦身后。两只手紧紧勾在身前，几乎整个人都藏进了他高大的身影里。

樊胜与姚玦负手而立。

两名士兵站在俘虏身后，按住他的肩膀。

俘虏眼里已经没有先前的贪婪与凶狠，只剩下无法掩饰的恐惧。

姚玦缓缓开口：

“问他。”

“现在愿不愿意带我们去找人。”

南乔将这句话翻译过去。

她的声音仍有些发颤。

俘虏立刻急切地说了起来，语气与方才截然不同，其中几句话反复说了许多遍。

南乔认真听完。

“他说，他愿意带你们去。”

樊胜朝俘虏身后的两名士兵偏了偏头。

两名士兵正要将俘虏拖走，姚玦却忽然上前，一把按住那人的头。

他用手指向南乔。

“向她赔罪。”

俘虏听不懂中原话，却看懂了他的动作。

他胸口剧烈起伏着，嘴里低低重复着一句五溪族语。

姚玦回头看向南乔。

南乔鼻尖轻轻抽动了一下，嘴唇抿得发白。

过了片刻，她才委屈地点点头。

姚玦这才松开手。

两名士兵把俘虏拖出了营帐。

樊胜站在门口，先看了一眼姚玦，又看了一眼南乔。

仅剩的那只眼睛微微眯起。

他没有说什么，只缓缓放下帐帘，退了出去。

帐内顿时安静下来。

南乔一直绷紧的肩膀终于松了。

她像是忽然失去了力气，脚下一个踉跄，伸手扶住身旁木案。

姚玦立即上前托住她的手臂。

南乔本想站稳，可身体还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她低着头，努力忍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把额头抵在姚玦胸前。

眼泪无声地落在他的轻甲上。

姚玦身子僵了一下。

随后才缓缓抬起手，护住她单薄的后背。

“对不起，南姑娘。”

“今日让你受委屈了。”

南乔两只手撑在他的胸口，轻轻摇头。

“不是将军的错。”

她声音哽咽。

“是奴婢失态了。”

“南姑娘别这样说。”

姚玦低头看着她。

南乔慢慢抬起脸。

那双漆黑的眼睛仍浸在泪水里，像一汪被风揉乱的水。

姚玦喉结不安地动了动。

她的额头几乎贴在他的下颌，隔着衣甲，他也能感受到她身体细微的颤抖。

南乔这才意识到两人靠得太近，急忙从他怀里退开，用衣袖擦去眼角泪水。

“将军不要因为我意气用事。”

“还是快些把姚琮将军救回来吧。”

她顿了一下，声音依然带着浓重鼻音。

“也要注意安全。”

姚玦望着她，胸口微微发紧。

“我会的，南姑娘。”

南乔抿了抿嘴。

“叫奴婢南乔便好。”

她抬眼看他，眼眶仍是红的。

“姚将军下次来找南乔时，南乔不想再看见将军带着伤回来。”

姚玦沉默片刻，忽然握住她冰凉的双手。

南乔被吓了一跳，呼吸也停了一瞬。

姚玦将她的手拢在掌心里。

他方才审讯俘虏时，眼神冷得令人胆寒。可此刻望着南乔，只剩下一种近乎笨拙的认真。

“我会平安回来。”

他低声道：

“南乔。”

听见他第一次这样叫自己，南乔脸颊一点点红了起来。

“将军……”

姚玦抬起手，用拇指擦去她脸侧最后一点泪痕。

宽大的掌心托着她柔软的脸颊。

南乔没有躲。

她只是闭了一下眼，脸颊在他掌心里停留了短短一瞬。

等重新睁开眼时，她才有些慌乱地退开，垂下头，两只手重新勾在身前。

“嗯。”

她从嗓子里轻轻应了一声。

姚玦走出营帐。

他低头看着方才触碰过南乔脸颊的手掌，仿佛那片柔软细腻的触感仍停留在掌心。

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樊胜仍站在不远处等他。

看着原地出神的姚玦，樊胜仅剩的那只眼缓缓眯起。

等姚玦走到身旁，他才压低声音道：

“姚将军。”

“女人，可是很危险的。”

姚玦回过神，脸上的温柔顿时收敛。

他看了樊胜一眼，转身望向城门方向。

“备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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