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怒兽

昆仑雪域。

白茫茫的雪原上，麒麟正奋力奔逃。

它庞大的身躯掠过积雪，像一道仓皇的白影，仿佛只要慢上一步，就会被身后的黑墨吞没。

两侧山脊间，无数郊狼冲了出来。

它们嘶吼着，细长四肢在高速奔跑中几乎拖出残影，墨绿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道逃窜的白色身影。

此起彼伏的狼嚎声在空荡雪原上翻涌，又很快被风声撕碎，飘到麒麟耳边。

回应它们的，是一声龙吟。

像是威胁。

又像是求饶。

硕大的郊狼紧追在麒麟身后，越来越近。涎水从它们獠牙间滴落，落在雪地上，又立刻冻成细碎冰渍。

郊狼身后，黑旄骑也穷追不舍。

他们挥舞着手中绳索，绳索末端绑着厚重铜球。铜球被远远抛出，有些砸落在麒麟身后，溅起大片雪尘；有些重重撞上麒麟鳞片，发出沉闷声响。

麒麟开始躲闪。

几只郊狼已经逼到它身侧，贴着它奔跑。那一双双墨绿色眼睛，仿佛正盯着它瞳孔里的慌乱。

两只郊狼高高跃起。

麒麟骤然提速，那两只郊狼扑了个空，重重撞在一起，在雪地里滚成一团。

可更多郊狼已经围了上来。

它们像受过训令一般散开。

几只抢到前方截路，几只压住两翼，更多的仍吊在身后，渐渐将麒麟圈在中央。

两侧雪原上的郊狼越来越多。

黑影漫过雪地，像大片墨色一点点浸开。

麒麟喉咙里的声音开始变了。

那龙吟不再高亢，反倒拖出一丝低低的呜咽。

两只郊狼再度跃起。

麒麟似乎惧怕前方截路的狼群，没有贸然提速。跃起的郊狼趁机扑到它身上，利爪扣住鳞甲，长吻埋进雪白绒毛里疯狂撕咬。

白色绒毛被撕得四散飞起。

麒麟吃痛，速度立刻慢了下来。它用力甩动身体，想把身上的郊狼摔下去。

前方几只郊狼瞅准时机，猛地扑向它的面门。

麒麟本能地停下脚步，挥爪反击。

利爪落下，其中一头郊狼的头颅当场被劈成两半。

鲜血溅进麒麟眼中。

它眼底的棕色瞳仁微微一缩。

可郊狼像没有恐惧一般，前仆后继地扑上来。

有些已经咬住麒麟脖颈。

那是它少有的没有覆甲之处。

稠黑血液顺着伤口落到雪地上，像滚烫热汤，立刻烫得雪面滋滋作响。几只郊狼咬得太深，长吻被黑血灼伤，却仍死死不肯松口。

麒麟翻滚着。

巨大的身躯压过雪地，将几只郊狼碾成肉泥。

可郊狼实在太多了。

一些扑向它的眼睛。

一些爬到它背后，死死咬住鳞片，拼命想要撕扯下来。

更多郊狼涌向它脖颈。

麒麟挣扎着，却像陷进了一片越来越浓的黑墨里。

远处，骑着狼王的少年终于停下。

他手里仍握着那枚骨哨，帽檐压得很低。

一旁手下望着雪地里被狼群淹没的麒麟，低声问：

“三公子，要活的吗？”

少年抬了抬手。

嘴角微微一扬。

“不着急。”

麒麟似乎终于放弃了挣扎。

滚烫黑血染透身下白雪，血雾与水汽一同升起。它侧倒在地，任由郊狼爬满全身撕咬，喉咙里发出虚弱哀鸣。

它头上龙角里的黑烟不再冒出。

金色眼球中的棕色瞳仁，也开始一点点涣散。

眼角处，一抹晶莹缓缓滑下。

像是一滴绝望的泪。

少年正要再次吹响骨哨，遣开狼群，身旁手下却忽然指向远处山头。

“三公子，看那边！”

少年抬眼望去。

远处雪丘之上，立着一只硕大的白狐。

那白狐身形修长，肩背平展，腰腹收束，四肢纤劲而匀称。

少年抬手搭在额前，眯眼看去。

只见那白狐首颅端秀，吻部狭长，两耳尖而直立，通身狐毛洁白无瑕，竟寻不见半点杂色。

玄国以驯兽见长。

少年却从未见过这样完美的白狐。

那白狐尾毛尤其蓬茂，自尾根至末梢浑然舒展，既不臃肿，也不轻薄，像一捧匀净的新雪。

下一瞬，白狐狐尾微微上翘。

随即缓缓展开。

九条狐尾在风雪中铺开，像一朵盛放在雪地里的白莲。

少年轻轻揭起帽檐。

浅黄色眉毛骤然锁紧，深绿色眼眸里的瞳孔迅速收缩。

“九尾？”

九尾站在雪丘之上，看着被郊狼围攻的麒麟。

隔着遥远雪原，一滴晶莹从它眼角滑下。

似乎也是一滴眼泪。

麒麟也看见了它。

它那即将涣散的棕色瞳仁微微一颤，像是终于不再挣扎，缓缓隐入金色眼球深处。

最后一点棕色消失时，那双眼睛再度变成一片纯金。

清澈。

空洞。

也可怖。

它身上的鳞片微微张合。

体温骤然攀升。

开裂龙角中，浓浓黑烟重新冒起。

身下积雪大片融化，水汽轰然升腾，几只趴在它身上的郊狼被烫得哀嚎后退。

麒麟蹄爪缓缓裂开。

锋利骨刃从蹄缝中生长出来。

它侧身一压，将几只郊狼按在爪下。滚烫肉垫几乎将狼身烙穿，只轻轻一用力，郊狼骨肉碎裂开来。

麒麟发出一声震天撼地的嘶吼。

伏在它身上的郊狼几乎全部被震飞出去。

它缓缓站起。

身上那些咬痕正在愈合，黑烟像细线一样缝过伤口。被撕开的白毛下，露出一身暗红鳞甲。

热气从它周身蒸腾而起。

水雾在它身侧铺开。

那双无瞳的金色眼球，让它此刻看起来再无半点瑞兽模样。

倒像一头从天罚中挣出的狰狞怒兽。

所有郊狼都伏低身子，缓缓后退。

水雾笼罩之中，那头凶兽重新占据了雪原上的一抹纯白。

少年也听见了那声嘶吼。

他座下狼王竟腿下一软，险些伏倒。

少年脸色微变，再次吹响骨哨。

狼王迟疑片刻，才重新发出一声狼嚎。

只是那嚎声比起之前，低了许多。

麒麟第一时间朝这边看了过来。

眼前仍有郊狼想要扑上。

麒麟鼻息中喷出白雾，前蹄高高跃起。

轰然落地时，周围雪层寸寸震裂。

下一瞬，它张口吐出一团浓烈火焰。

火焰席卷而过。

郊狼瞬间被焚为灰烬，残灰纷纷扬扬落入白雪，又很快被风吹散。

其余郊狼见状，终于四散奔逃。

少年站在远处，脸被火光照得通红。

他一时愣在原地。

兜帽被热浪掀落，露出一头浅黄色长发，几乎接近银白。额前不规整的碎发也被热浪卷起。

座下狼王发出顺从又恐惧的呜咽。

麒麟的头颅缓缓偏向少年。

下一刻，它四肢腾空，朝黑旄骑冲来。

那速度快得像踏着流星。

所过之处，积雪瞬间凝成尖冰。

来不及逃开的郊狼被踩成肉泥，碎冰尖刺又飞溅出去，扎进四散奔逃的狼群与骑兵身上。

它一路奔袭，在雪原上拖出一道长长血痕。

黑墨终于开始四散。

众人护着少年撤退。

少年急忙调转狼头，向后逃去。身后黑旄骑仍不断朝麒麟投掷铜球，想要阻住它的速度。

可麒麟口中还含着未曾吐尽的火息。

它高高跃起，冲进人群。

利爪撕开马腹，长角撞碎甲胄，巨口咬住骑兵与坐骑，将人和马一起甩向雪地。

它不吞咽。

只撕咬。

只踩碎。

像方才郊狼如何撕咬它，它便要将眼前所有活物也撕成碎片。

少年逃命时，眼底终于掠过一丝藏不住的慌乱。

身后黑旄骑的惨叫声不断响起。

麒麟又吐出一口浓炎。

地上尸体被火舌卷过，转瞬化为灰烬。

仿佛此刻这头愤怒的凶兽，连尸骸也不许玷污自己的雪原。

热浪仍从少年身后追来。

剩余黑旄骑紧紧跟在他身侧，不断有人回头张望，又不断有人被火光吞没。

许久之后，麒麟终于停下。

它浑身是血地站在灰烬之中。

身上的白色毛发已经被撕扯得凌乱不堪，露出大片暗红鳞甲。水汽、血雾与黑烟缠在一起，使它像刚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来。

它抬头看向远处山头。

九尾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麒麟怔住。

下一瞬，它眼底重新浮出一点棕色。

那瞳孔刚刚出现，便又猛地收紧，短暂消失。

它似乎想站稳。

可瞳孔又再次出现。

这一次，那点棕色缓缓放大，逐渐清晰，像一点意识终于从金色火焰里挣扎回来。

麒麟愣在原地。

它看着遍地尸体，又低头看向血水里自己的倒影。

那双重新恢复瞳孔的眼睛，微微颤了一下。

眼泪再次落下。

它向天发出一声长啸。

那声音穿过风雪，久久不散。

像是在忏悔。

又像是在呼救。

远处，少年也听见了那声长啸。

他见麒麟没有再追，终于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那头麒麟已经朝相反方向奔逃而去。

少年喉结微动。

方才那凶兽的残暴仍在眼前，他额前已经冒出冷汗，碎发湿贴在眉间。按在腰间剑柄上的手，直到此刻仍没有松开。

像方才再慢一步，他便真要拔剑殊死一搏。

而在更远处的一座小丘上，寒光一闪。

没有人注意到。

一行白衣白甲的骑兵，正在风雪中缓缓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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