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困兽

昆仑雪域，封印边境。

白茫茫的雪原上，一泓冻结的泉水正缓缓化开。

泉水中央，伏着一只巨大的异兽。

那异兽整副身躯都浸在水中，只露出半个脑袋。头顶两根龙角已经开裂，裂纹深处冒着浅浅黑烟。火红色鬃毛浮在水面上，随着泉水轻轻起伏。

黑烟被微风一吹，很快便散入无边无际的白雪中。

麒麟体内阳气极盛。

原本冰冷的泉水被它泡得几乎沸腾，水面下依稀翻着气泡。它只把鼻子露在水面上，眼睛紧闭，有节奏地吐息着。

每一次呼吸，鼻端都喷出大片白雾。

一个月前，它被火焰烧焦的白色绒毛，此刻浸在滚热泉水里，正一点点恢复原本的颜色。腹下被姚琇震落鳞片的伤口，也已经愈合，只留下一块暗红结痂。

麒麟在泉水中发出低低的呼噜声。

那声音沉闷，却并不凶狠，反倒带着几分久睡初醒的惬意。

它的两缕须髯浅浅浮在水面上。

许久之后，它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金瞳原本空茫无神，像两团没有瞳孔的金色火焰。可此刻，金光深处却一点点凝出两枚棕色瞳仁。

那瞳仁起初很淡，像沉在金水底下的影子。

随后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明亮。

直到那双眼睛终于有了焦点。

硕大的棕色瞳孔嵌在金色眼底，清亮得近乎无辜，竟让这只庞然异兽显出几分幼兽般的茫然。

麒麟低低喘了一声。

它从泉水中缓缓站起。

庞大的身躯带起泉水翻涌，滚烫水流漫过岸边，霎时间融化了大片积雪。

它先坐在泉边，用后蹄扒了扒耳朵里的水，又站起身，猛地抖了抖。

雪白绒毛上的水珠四下飞散，鳞甲在绒毛下微微张合，水汽顺着甲缝蒸腾而起。

远处，一只鹰鹫落在雪地上。

麒麟立刻警惕起来。

它伏低身子，瞳孔微微收紧，金色眼睛好奇地盯着那只鹰鹫。

片刻后，它忽然像幼兽捕鸟一般扑了过去。

鹰鹫振翅高飞。

麒麟扑了个空，便在原地转了两圈，前蹄刨着雪，竟显出几分笨拙的乖巧。

蹄爪缝里的黑烟已经淡了许多。

它在雪地里翻身打了个滚，露出腹下尚未完全长好的鳞甲。鹰鹫落到它肚子上，它便伸出前蹄去扑，似乎在与它嬉戏。

就在这时，远处山头上，出现了一道雪白人影。

那是一个细长的女人身影。

她赤足站在雪山之上。

轻薄白纱覆在她身上，被风吹得紧贴肌肤。白纱之下，几乎能看见她透亮雪白的胴体，胸口起伏、腰腹线条、修长腿影，都在风雪里若隐若现。

她一头柔顺黑发垂在身后。

微风吹起黑发，露出一截雪白鹅颈。

风又掀起她身侧白纱。

两条笔直修长的腿在雪光里露出。

腿线颀长，膝弯清浅，小腿纤直，至踝处愈发窄秀。赤裸的足踩在雪上，却没有陷下去，也没有被冻红，像那片冰雪本就是她身体的一部分。

她双臂背在身后。

白纱贴着手臂，露出清晰的肘弯和细长腕骨。那两条手臂细而不弱，像两截柔韧白枝。

她手里握着一条脊椎似的骨链。

那骨链由一节节细白骨节相扣而成，骨节两侧生着细密倒齿，像活物一般，缓缓绕上她的脊背，穿过她披散的黑发，最后搭在她平直的肩膀上。

看着远处雪地里打滚的麒麟，女人发出一声清脆浅笑。

那笑声很轻。

似乎带着宠溺，又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怜悯。

可很快，笑声便被呼啸风雪吹散了。

她站在那里，白纱、白肤与雪地几乎融为一体。

只有风中扬起的一头黑发，格外醒目。

麒麟似乎终于注意到了她。

它猛地翻身站起。

原本清亮的棕色瞳孔骤然收紧，身子低低伏在雪地上，喉咙里发出威胁般的低吼。

龙角裂缝里的黑烟又开始变浓。

那两枚刚刚恢复的棕色瞳仁，也在金色眼底一点点变浅，像有什么东西正要重新将它的清醒抹去。

可那瞳孔还没有完全消失。

它仍在挣扎。

仍在看着那个女人。

麒麟前蹄紧张地刨着雪。

炙热蹄印落在雪地上，积雪立刻融化，露出下面焦黑的泥土。那黑痕像被火燎过一般，在一片白雪中格外刺眼。

它的身子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喉咙里的低吼持续不断，却迟迟不敢上前。

山上的女人轻轻叹了一口气。

忽然，一只眼睛泛白的渡鸦从她身侧飞过。

它像是什么都没有察觉，径直撞向女人面前的虚空。

下一瞬，渡鸦整个身躯猛地蜷缩起来。

没有火焰。

只有灼烧。

羽毛、血肉、骨头，都在一瞬间被无形之力焚成灰烬。残灰还未落地，便被风卷散。

女人面前，那道封印结界短暂显形。

长长雪线上，像有一层透明薄纱被风揭开，沿着渡鸦焚毁之处向两侧迅速铺展。它没有尽头，横亘在天地之间，将风雪、山脉、活物与死物都隔在两边。

女人面前的空气，也随之变得朦胧。

像一层看不见的水。

她低头看着那道禁忌。

缓缓伸出一根手指。

那根手指纤细白净，指尖泛着近乎透明的冷光。

她似乎想触碰那道结界。

可结界已经重新隐去。

她判断不了距离。

只能屏住呼吸，将指尖一点点向前探去。

就在她几乎要碰到的瞬间，山下的麒麟忽然发出一声长鸣。

那声音极尖。

似是恐惧，又似是提醒。

女人指尖一顿。

随后，她猛地收回手。

她的气息微微发颤。

像是庆幸自己没有真的碰到那层禁忌。

风雪骤然卷起。

她身上的白纱被风高高扬起，雪白胸腹与修长双腿在风中赤裸般一闪而过，妖冶得近乎刺眼。

下一瞬，那道白色身影便消失在茫茫雪原里，雪地上只留下薄薄的一匹白纱。

仿佛从未出现过。

看着女人消失的山头，麒麟紧绷的身子才渐渐松下来。

它眼底那两枚棕色瞳仁重新清晰起来。

龙角上的黑烟再次变浅。

鳞片一张一合地颤动着，似乎仍带着余悸。

它不安地低鸣一声。

随后，它忽然转身，朝着那女人所在山头的反方向奔去。

那步伐里带着惊恐。

像一只刚从噩梦里逃出来的巨兽。

而在另一侧的地平线上，雪线尽头，像有一滴黑墨落进白绢，慢慢晕开。

一群黑甲狼骑，从雪雾里浮了出来。

为首的少年穿着黑色裘衣，头上戴着兜帽，却仍能看见几缕金发被风扬起。

他似乎是被方才那声麒麟长鸣吸引而来。

他身后的墨点越来越多。

有些骑着郊狼，有些骑着黑色骏马。骑士之中，有金发，有银发，也有黑发。

少年伸出右臂。

他的右臂上套着一只铜质护臂。

天空中，一只巨大的苍鹰盘旋数圈，随后缓缓落下，两只利爪稳稳踩在护臂上。

少年从怀里取出一条红色蠕虫。

那虫只有手指长短，还在他指间轻轻扭动。

他将蠕虫喂给苍鹰。

随后右臂一振。

苍鹰再次冲上天际。

少年看着远处仓皇奔逃的麒麟，轻轻拍了拍座下硕大的狼王。

随后，他拿出骨哨，放到唇边。

一声尖细哨音划破雪原。

狼王瞳孔骤然收紧。

涎水从獠牙间滴落，落在雪地上。

它双爪往前一撑，仰头发出一声悠长狼嚎。

雪原之上，狼嚎声此起彼伏。

麒麟猛地回头。

风雪深处，仿佛有无数双墨绿色眼睛正盯着它。

它眼底刚刚恢复的棕色瞳仁微微一颤。

随后，它不由得加快了步伐，向更深的雪原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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