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昆仑玉

昆仑雪域，封印边境。

茫茫雪原上，一行白衣队伍隐在风雪之中。

远远望去，只能隐约分辨出几匹深色骏马。隗升、隗照领在最前方，辛谜、姚瓘、姚玑跟在身后，姚琇与狐由则落在最后。再往后，是已经换上白衣的辛谜护卫队与白霜骑。

他们行走在雪原上，像一道流动的雪线。

为了更好地隐匿行踪，隗升和隗照让辛谜一行人也都换上了白衣，每个人外面都披着一件雪白披风。

狐由怕冷，把披风紧紧裹在身上，只露出半张脸。

姚琇却嫌披风碍事，几次被风卷到身前后，干脆将它绑在腰间，露出肩背。

辛谜、姚瓘和姚玑三人的披风宽大，垂在马尾后方。只是那些披风都是临时在蜀地边境购置的，料子厚薄不一，远不如前方隗升、隗照身上的白裘整齐威风。

整支队伍都用了香料遮掩身上的气味。

这是隗升、隗照的建议。

他们显然很擅长追踪野兽。

一路上，郊狼脚印起初还有些分散，可越往前走，便越渐渐汇成一条密集的线。雪地里还混着军马蹄印，以及已经冻成冰碴的涎水。

隗升用长枪拨了拨地上的冰碴。

“还没走远。”

众人继续前行。

不久后，一行人来到一座山丘脚下。

隗升和隗照同时勒住马。

领口绣红的隗升从怀里取出一块玉佩。

那玉佩用一根红线穿着，一直贴身戴在他颈上。此刻他将玉佩托起，放在阳光下细看。

辛谜、姚瓘和姚玑也策马靠近。

姚玑看见那块玉佩只有拇指大小，通体呈长方，由一整块透亮玉石制成。此刻在日光照射下，玉体深处隐约泛出一丝黄棕色，细看竟有些像阳光下姚瓘发梢的颜色。

姚玑忍不住凑近了些。

“雍公子，这是？”

隗升细长眉眼微微一眯，看了好奇的姚玑一眼，笑道：

“这是祁连先生留给我们的昆仑玉。”

“之前与你们说过，昆仑雪域有封印结界。但那结界平日不显形，寻常人看不见。”

他用指腹轻轻摩挲着玉面。

“这块玉原本通体纯白。若靠近结界，玉色便会泛黄。若它开始泛红，便说明我们已经在结界之中了。”

姚玑的娃娃脸被冻得有些发红。

他那双灵动大眼紧盯着昆仑玉，只见玉体内的黄色还在一点点涌出，像有什么东西正从玉石深处缓缓浮上来。

“可是，既然有结界，那我们当初是怎么进去的？”

姚玑很是不解。

因为他们被救回令居时，祁连先生曾说过，他们已经闯入封禁之地。

隗升将昆仑玉重新收起，看着姚玑天真的眼神，解释道：

“结界拦的不是外人。”

“当年青帝封的是昆仑雪域里的凶兽，还有混沌之主修罗。封印落在它们血脉里，所以它们永世不得踏出这片结界。”

（昆仑旧事详可见作品相关《九凶篇》《昊篇》）

“我们这些没有受封的人，自然进得去，也出得来。”

姚玑挠了挠头。

“什么意思？”

一旁的姚瓘和辛谜也对视一眼，似乎同样有些疑惑。

隗升道：

“天将将凶兽与修罗封入昆仑雪域，命英招看守的故事，你们听说过吗？”

姚瓘和辛谜还在回想，姚玑却立刻点了点头。

他似乎曾在一本古籍上看过。

隗升继续道：

“那些凶兽身上有封印，且由血脉继承。它们不能出去，可外面的人能进去，玄国能进去，麒麟自然也能进去。”

“英招只守边界，不让受封凶兽乱闯结界。至于捕食、厮杀、争斗，它一概不管。”

他看了姚玑一眼。

“所以你们上次能活着出来，是运气好。”

“这一次若再进去，谁也不知道会遇到什么。”

姚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那些凶兽硬闯结界，会怎么样？”

隗升摇头。

“没见过。”

“但这么多年，我也从没见过一只受封凶兽出现在结界之外。”

姚玑张了张嘴，似乎还想问修罗的事。

那个名字他有些印象。

古籍中有关修罗的记载，足足占了许多页。

可隗升忽然抬手，指向前方山丘。

“前面就是白狐丘。”

“再往后走，便要进入结界了。”

众人循着他的手望去。

明亮日光下，山丘上不知何时立着一只硕大的白狐。

那白狐身形极美，体型几如一匹健壮军马。肩背平展，腰腹收束，四肢纤劲修长，通身狐毛在阳光下莹莹发亮，竟寻不见半点杂色。

它嘴里叼着一袭近乎透明的白色薄纱。

姚玑看见它眼底透着浅粉色亮光。

那光晕像水雾一样散在眼角两侧，淡淡浮在空气里。

白狐也在盯着他们。

它低低伏下身子，喉咙里发出警告般的低吼，瞳孔紧缩。

姚琇和狐由见状，立刻拔出武器。

几名护卫也纷纷亮出长刀。

姚瓘的手也按上了裁影剑柄。

隗升却立刻抬手制止众人。

他一把按住姚瓘压在剑柄上的手，眼睛仍望着山丘上的白狐。

“不可无礼。”

“这是昆仑雪域的九尾仙狐。”

众人一怔。

山丘上，那白狐身后的尾影似乎轻轻动了一下。

几道雪白尾影交叠在风中，像一朵尚未完全盛开的雪莲。风雪太亮，日光也太白，让人一时分不清那到底是尾，还是雪光映出的幻影。

隗升策马上前一个身位，身子微微前倾，像是在行礼。

随后，他伸出空荡荡的双手，在胸前交叉，缓缓挥动了两下。

白狐渐渐挺直肩背。

它眼神里带着一种俯视凡人的冷淡与高贵。

片刻后，它伸出前爪，轻轻刨了两下身前的雪块。

像是在回应。

随后，它叼着那袭透明白纱，转身向山丘后跑去。

众人这才策马来到隗升身边。

隗升喉结微动，脸上的神色很快恢复如常。

姚玑却已经忍不住追问：

“九尾仙狐？”

“是传说中有九条尾巴的狐狸吗？”

除了沉默不语的隗照，其余人脸上也都露出疑惑。

隗升点点头。

“没错。”

“我们雍国世代在结界边境巡逻，有时也会误闯结界，遇到凶兽袭击。”

“但九尾从来不伤害我们。”

“有时候，它还会帮我们。”

隗升看了一眼白狐消失的方向。

“方才兴许是看见我们人多，你们又是生面孔，所以反应激烈了些。”

“记住，切不可对九尾亮剑。”

“它本身没有恶意。”

姚玑问：

“那它也是凶兽吗？也被施加了封印？”

隗升摇头。

“不确定。”

“不过，我们确实从未在结界外遇见过九尾。”

众人一边说着，一边继续绕着白狐丘前行。

姚玑已经来到隗升身侧。

先前被改卦与旗牌被射裂带来的阴霾，似乎在这一刻被九尾仙狐冲淡了不少。他缠着隗升追问个不停，眼睛亮得像重新看见了新奇古籍。

身后，狐由和姚琇还在拌嘴。

两人似乎在争论雪崩那晚，狐由为什么没能跳上麒麟项背。

姚琇说是狐由轻功不到位。

狐由则嫌姚琇长矛扔得不够准、不够狠。

夹在中间的辛谜和姚瓘看着前后一群人难得轻松起来，也相视一笑。

就在这时，姚玑忽然低声道：

“刚才你说，主掌混沌的修罗，也被封印在结界内。”

他一只手牵着马，一只手摸着光滑的下巴，眼神渐渐沉下去。

“主掌混沌……”

“难道是修罗改了我的卦？”

隗升听到这话，先是浓眉一皱。

随后，他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修罗已经被封印千余年了。”

“那时候连雍国都还没有。”

“自有记载以来，我们还没听说过修罗有什么异动。”

他顿了顿。

“最多只能说，或许和两个月前那道凶光有关。”

姚玑抬起头。

“凶光？”

隗升看着远处雪线。

“这不是我们第一次在昆仑捕捉到凶光。”

姚玑立刻看向他。

隗升眉眼里也多了些神秘之色。

“十五年前，也有过一次。”

“那次凶光比这次更大，是在夜里出现的。”

“祁连先生当晚便发了疯，一直疯到清晨。后来又重病了几个月，醒来后，就渐渐变成了如今这副样子。”

姚玑伸手算着日子，嘴里喃喃：

“十五年前……”

隗升继续道：

“不过那次凶光之后，似乎什么也没发生。”

“直到最近，又来了这么一次。”

他说到这里，脚步放缓，像也被姚玑的话勾起了思索。

“你说改卦的人，可能是主掌混沌的修罗……”

姚玑察觉到他语气变化，立刻问：

“有没有可能，凶光和修罗封印有关？”

隗升抬起头。

“可是据我们所知，修罗当年乃九凶之主。”

“天将首领羊舌，携十六路天将，才共同将修罗精元封印。”

“若十五年前修罗封印便已松动，以它的实力，何必蛰伏这么多年？”

他声音低了些。

“而且据说……”

“若修罗封印被打破，昆仑结界也很可能随之消散。”

隗升的话，让姚玑想起了古籍中对修罗的记载。

那是一个身高百余丈的玄黑凶兽，修为高深，法力无穷。当年天将首领羊舌加上十六路天将，都无法直接摧毁其肉身，只能将它的精魄暂时封印。

如果十五年前修罗封印便已松动，天下必然早已大乱。

可是，修罗确实主掌混沌。

而且古籍里也记着，修罗肉身后来被羊舌打造成血宫天邑，又被青帝打入地下。

也就在如今的昊墟地底。

姚玑忽然瞪大眼睛。

自己测卦那一日，正好就在昊墟。

正好就在修罗肉身之上。

一切似乎都指向修罗。

可很快，那点亮光又在他眼中熄了下去。

隗升说得也不错。

若修罗封印真的出了大问题，昆仑结界大概早就撑不住了。结界若破，那些受封凶兽必然倾巢而出。

他们也不可能还这样安安稳稳地在这里找麒麟。

就在姚玑低头沉思时，领口绣蓝的隗照忽然勒住马。

他看向地面。

山丘下，原本密集成线的郊狼足迹，在这里忽然分散开来。

像是从此处开始排布阵势。

隗照用长枪拨开积雪，翻了翻那些脚印。

姚瓘抬起头，看向远处白狐丘。

日光下，他似乎看见有什么东西沿着山丘一闪而过。

像是从雪地里忽然扯起一面透明薄纱。

那薄纱直通天际，又向两侧迅速铺开。

转瞬即逝。

下一刻，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嘶吼。

众人汗毛齐竖。

尤其是辛谜、狐由和姚瓘。

他们都听得出来。

那是麒麟的声音。

隗照扬起马鞭，向隗升点了点头。

隗升立刻回身，召集众人。

“走！”

队伍绕过山丘，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加快了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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