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雪墨

昆仑雪域，白狐丘南侧。

隗升、隗照引着众人绕过白狐丘，缓缓攀上一座矮丘。

途中，他们又听见两声龙吟般的嘶吼。

那声音穿过层层风雪，时远时近，震得山谷微微发颤。紧随其后的，是数不尽的郊狼哀嚎。声音一阵高过一阵，又忽然戛然而止，听得众人心里都绷紧了一根弦。

待他们登上丘顶，眼前只剩遍地尸骸。

有郊狼，有披着玄黑马甲的军马，也有被利爪撕开甲胄、扯出血肉的玄军。

一些尸体似乎还被烈火卷过，只剩焦黑残骸，横七竖八地泡在融化的雪水与血水里。大片血迹在白雪中缓缓晕开，一道连着一道，红得刺眼。

姚琇几乎立刻策马上前。

他越过众人，朝远处望去。

雪原那端，一名金发少年正骑在硕大的狼王背上。少年一手按着腰间剑柄，身旁黑旄骑仓促聚拢，显然还未来得及重新整队。

姚琇认得他。

就是那个吹响骨哨的少年。

当初也是他纵使部下射碎姚玑手中的王命旗牌，又驱使郊狼，追杀他们兄弟三人。

正是在那一夜，二哥姚瓘带来的百名灰犀卫，全军覆没。

姚琇咬紧牙关，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杀了他们。”

姚瓘原本正在看丘下那片狼藉。

听见这句话，他猛地怔了一下。

“琇儿！”

一旁的辛谜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看着姚瓘。那张脸上惯常的温和一点点收敛下去，像是在等他作出抉择。

隗升也牵马上前。

他看了一眼雪地里那条由血肉铺成的红线，又望向远处惊慌涣散的玄军，只淡淡说了一句：

“他们刚与麒麟交锋过。”

“若放任他们，难保不会继续深入结界，甚至破坏封印。”

他说得很平静。

像只是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姚琇策马回头，一只手按住姚瓘的肩。

他看着哥哥眼中那点柔软与犹豫，忽然想起那晚被郊狼追杀的情景，眼眶一下湿了。

“哥哥。”

“你不记得那晚，他们有多想杀掉我们吗？”

他的声音渐渐发紧。

“现在就是机会啊。”

姚瓘看着姚琇。

姚琇眼中的愤怒太灼热，像一捧忽然燃起的篝火，将姚瓘眼底那点柔和照得无处可藏。

他当然记得。

记得郊狼如何追在他们身后。

记得灰犀卫如何一个接一个被雪原吞没。

也记得雪崩之后，自己跪在姚琇面前时，那个奄奄一息的弟弟曾经对他说过：

我不怪你。

可此行不是为了开战。

他们是来寻找麒麟的。

姚瓘不想让这场追猎，变成虞、雍、玄、狄、肃等多国之间真正的刀兵。

可看着丘下士气低落、阵势未整的玄军，他也不得不承认，此刻的确是追击他们最好的机会。

姚瓘再次陷入犹豫。

就像在白庭里，他没能坚定地下令回家。

周围人的目光一点点压在他身上。

姚琇眼神急切，手中缰绳越攥越紧。

隗照已经擎起长枪，目光冷亮，像是早已按捺不住。

狐由也从身侧抽出长刀，却因肋下旧伤尚未痊愈，嘴角轻轻抽动了一下。

隗升和辛谜仍旧没有催促。

两人只是静静望着姚瓘。

可他们座下的骏马已经开始不安地刨动积雪。

寒风掠过丘顶，吹乱姚瓘棕黄色的短发。

那一瞬，周围所有声音似乎都被风卷走了。

他的耳边只剩一阵突如其来的嗡鸣。

“可是……”

姚瓘艰难吐出两个字。

随后，他转头看向姚玑。

他似乎在期待姚玑能够阻止自己。

哪怕只有一个人站出来反对。

只要有一个人。

他的目光落在姚玑身上。

姚玑低着头。

他的手缓缓伸向腰间，摸到了一样冰冷的东西。

那是仅剩的半块王命旗牌。

那是他信仰中足以平息诸侯争端的凭证。

也是他此次前往昆仑雪域寻找麒麟时，最坚定的信心来源。

姚玑的指腹缓缓摩挲着旗牌断面。

断口尖锐冰冷。

仿佛连那道曾经不容置疑的王命，也已经被人生生斩断。

片刻后，姚玑终于抬头，看向姚瓘。

可那双眼睛里没有阻止。

那是一种近乎炽烈的怂恿。

姚瓘看见那道目光时，心里便已经知道了答案。

他的喉结轻轻滚动，眼神里甚至流露出一点恳求。

他从未见过自己这个乖巧弟弟露出这样的神情。

那双明亮的大眼睛此刻黯了许多，瞳孔微微收紧，像有什么东西已经在里面碎了。

姚瓘几乎想对他摇头。

想告诉姚玑，他不要这场冲突。

可姚玑还是开了口。

“杀了他们吧，二哥。”

他说得很平静。

不像姚琇那样愤怒。

更像是在信仰崩塌之后，终于承认了一个无可挽回的结果。

姚琇都短暂怔了一下。

他也没有想到，这种话会从这个常年任职朝堂、从未经历军阵的宗伯哥哥口中说出来。

但很快，他便回过神来，用力推了推姚瓘的手臂。

“二哥！”

隗照也已经彻底按捺不住。

座下白马高高扬起前蹄。

“狄公子。”

“杀了他们吧。”

身后的狐由强撑着苍白脸色，也喊了一声：

“狄公子！”

一瞬间，耳中的嗡鸣似乎更重了。

姚瓘愣在原地，眼神渐渐失去焦点。

他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把那句话说出口。

可下一瞬，隗照已经将长枪高高举起。

一声暴喝撕开风雪。

身后的白霜骑和护卫队齐声响应。

刹那间，耳鸣消失了。

马蹄声、喊杀声、刀剑出鞘声，一股脑灌入姚瓘耳中。

姚琇提起惊霜，策马扬鞭，率先冲下山丘。

狐由也想跟着冲锋，却被辛谜一把按住。

辛谜脸上的温和已经彻底消失。

此刻他只露出一丝不容拒绝的凶狠。

他从狐由手中抽走长刀，翻身上马，也向山下冲去。

一道道白色身影从姚瓘身旁飞掠而过。

积雪被马蹄踏碎。

雪雾沿着山坡滚滚而下。

姚瓘渐渐回过神来。

他看着士兵一个接一个冲下山坡，像是在看一场已经无法收回的洪水。

片刻后，他终于握紧缰绳，转头看向仍未行动的隗升。

“劳烦照看我五弟和狐由。”

姚玑似乎想反驳。

可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双手。

他连一件趁手兵器都没有。

最终，那句话只能重新咽回喉中。

隗升微微点头。

姚瓘这才提起裁影，策马冲下山丘，汇入那片奔腾的白雪。

丘下，金发少年正在整队。

身后忽然传来震天喊杀声，他猛地回头。

急促马蹄翻起漫天雪雾。

一袭袭白衣几乎与雪地融为一体，正朝黑旄骑急速压来。

少年瞳孔骤然一缩，立刻抬起手臂。

“列阵！”

可已经晚了。

白霜骑齐齐压低长枪，借着山坡冲势，直直撞入尚未收拢的黑旄骑阵中。

远远望去，宛如一场大雪猛然落入墨池。

雪白与玄黑在空阔雪原上绞作一团。

冲在最前的几名白霜骑银枪亮甲。

数杆长枪同时贯出，接连洞穿几只尚未散去的郊狼头颅。

姚琇很快杀入黑旄骑之中。

他双手高举惊霜。

那是一柄少见的双手巨剑。

剑身宽近两掌，通体铅灰，厚重剑脊从剑格上方高高隆起，一路延伸至短促而坚实的剑尖。

两侧剑面并不光亮。

唯有角度转动时，才会浮现出一层层细密银纹，仿佛寒夜里悄然攀上铁石的薄霜。

姚琇绷紧双臂，双手握住长柄。

那柄看似笨重的巨剑，在他手中却被抡得极快。

剑锋每次落下，都会压出低沉风声，像寒铁贴着冰面疾掠而过。

几名尚未反应过来的黑旄骑，接连被惊霜斩落马下。

另一侧，隗照一枪在手，座下轻甲白马从敌阵中轻盈掠过。

黑旄军马沉重高大，一时根本来不及调转。

待骑手终于回身，隗照早已错马而过，手中银枪向后递出，一记回马枪将那人从马背上挑落。

他在人群中来去自如。

仿佛人、马、枪三者已经合为一体。

敌军长枪迎面刺来，隗照座下白马忽然侧身滑开。他整个人顺着马势俯低身体，银枪反向扎出，精准没入对方心口。

几个回合下来，竟无人能触到他分毫。

辛谜也像换了一个人。

他脸上再没有往日的温和，只剩沉冷与凶狠。

这一刻，他仿佛重新回到了那十年肃瑶边境征战的岁月。

他催马贴近黑旄骑，死死逼入长枪内侧，使对方沉重兵器无法施展。

随后手中长刀一抹。

刀锋沿着甲片缝隙切入，一名黑旄骑胸前顿时裂开一道血线。

鲜血溅上辛谜温润的脸。

玉面屠夫。

这四个字，终于不再只是一句传闻。

黑旄骑起初毫无防备，被冲在最前的几名将领杀得阵形大乱。

但他们毕竟是玄国精锐。

短暂混乱之后，便有骑兵迅速反应过来，开始向外分散，试图重新拉开距离。

金发少年也不断打出手势，调动残部重整阵形。

奈何白霜骑速度更快。

他们如同一群贴着黑熊撕咬的白狼，死死缠在沉重军马两侧，不给黑旄骑重新冲锋的机会。

几名黑旄骑见无法脱身，索性从马侧抽出短矛，反身掷向追来的白霜骑。

数匹浅色骏马中矛倒地。

白霜骑的坐骑受到惊吓，接连扬起前蹄，军阵一时出现混乱。

黑旄骑的战马却训练有素，几乎没有受到尸体与血气影响，趁机向外抽身，重新收拢阵势。

姚琇已经杀得浑身是血。

就连他座下那匹浅青骢马，也被喷溅的鲜血染红大片。

黑旄骑向两侧散开时，他一眼便看见了军中那个正在指挥的金发少年。

少年竟还在梳理头发。

他骑在狼王背上，不紧不慢地将那头被风吹乱的浅金长发重新拢起。

四周人仰马翻，黑旄骑仓促变阵，他的衣甲也早已溅上血污，动作却依旧从容细致。

仿佛军阵可以乱。

死人可以倒。

唯独他不能容许自己留下一丝狼狈。

姚琇死死盯着他。

少年也抬眼望来。

那双眼睛生得极窄。

眼头低伏，眼睑微垂，眼尾收得又长又利。深绿色瞳孔缩成一点，目光藏在眉骨阴影下，像一只正从高处俯视猎物的鹰隼。

他束好那头浅得近乎银白的金发。

随后，嘴角缓缓扬起一丝挑衅笑意。

姚琇被那笑意激得怒火中烧。

他正要催马冲向少年，一杆长枪却忽然从侧面刺来。

姚琇连忙扯动缰绳。

浅青骢马向一旁急转，可那一枪仍旧扎入马匹胸膛。

骏马发出一声凄厉哀鸣，前蹄一软，将姚琇狠狠甩落雪中。

下一瞬，一匹披着玄黑重甲的军马已经冲到他面前。

军马高高扬起前蹄。

沉重铁蹄遮住了姚琇头顶的光。

姚琇来不及起身，只能翻转惊霜，将宽阔剑身斜撑在身前。剑尖深深扎进冻土，剑脊抵住肩侧。

马蹄重重踏上剑面。

轰的一声。

雪雾飞溅。

惊霜剑身剧烈震颤。

那匹黑色军马的前蹄却被剑面震得向两侧滑开，庞大身躯骤然失去平衡，连带背上的骑手一同摔落雪中。

姚琇迅速翻身而起。

他双手握剑，一步踏上前去，朝那名骑手当头劈下。

骑手仓促举起长枪，横在身前。

可这一剑，姚琇已经倾尽全力。

沉响骤起。

恰似严冬冰河崩裂。

长枪当中折断。

惊霜去势未尽，又沿着骑手肩甲斜劈而入，将他整个人掀翻在雪地里。

可这一剑实在太重。

惊霜深深嵌入冻土，一时间竟拔不出来。

就在此时，金发少年已经骑着狼王冲至近前。

狼王獠牙低露，四爪踏碎雪尘。

少年提起长剑，竟连剑鞘也未褪，便朝姚琇当头劈下。

姚琇双手仍握着惊霜剑柄，根本来不及拔剑。

黑影落下的一瞬，一柄巨剑忽然横在他头顶。

铛——

两剑轰然相撞。

震得姚琇耳中一阵嗡鸣。

挡在他上方的，是一柄同样修长，却比惊霜窄了许多的玄黑巨剑。

青黑剑脊笔直隆起，将两侧剑面裁成层层分明的锐角，唯有刃口处留着两道狭窄银灰。

剑格微微向前弯曲，形如一双收拢的黑翼。

长柄细而规整。

三道银环将双手落处裁得分毫不差。

姚琇抬起头。

马上之人正是姚瓘。

裁影横在他头顶。

剑脊轻轻震颤，却稳稳替他接住了那一击。

金发少年眯起眼睛。

两柄巨剑之间，传来一声极细的碎裂声。

他手中那柄长剑的剑鞘，缓缓裂开一道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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