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红衣

白狐丘南侧，黑白交织的雪原上。

黑旄骑已经趁白霜骑坐骑受惊之际，从那片奔腾的白色军阵中缓缓抽离。

沉重军马迅速调转方向。

一杆杆长枪重新压低。

短暂散乱的黑色阵线再度合拢，随即踏碎雪地，朝白霜骑迎面冲来。

隗照依旧穿梭在两军之间。

银枪起落，座下白马轻盈转向，几次贴着黑旄骑的枪锋掠过，又从侧后方杀入敌阵。纵使玄国重骑已经重新列阵，也始终无法将他困住。

辛谜却明显不适应这样的雪原骑战。

奔腾马蹄翻起大片雪雾，遮蔽视野。手中长刀在高速冲锋中也难以完全施展，稍有不慎，便会被迎面而来的长枪逼出马背。

可他仍旧咬牙在敌阵中拼杀。

那袭原本温润干净的白衣，早已被鲜血浸透。

辛谜眼神沉冷凶狠。

座下骏马被一柄短矛刺中后，他干脆踩住马镫，纵身跃起，迎面扑向一匹黑旄军马。

马背上的玄国骑手刚刚转头，辛谜手中长刀已经从甲片缝隙狠狠贯入胸膛。

骑手身子骤然僵住。

辛谜一脚踹开尸体，将其从马背上掀落，自己顺势坐上军马。

那匹高大黑马并不服从，仰头嘶鸣，左右腾跃，几乎要将他甩下去。

辛谜死死勒住缰绳。

铁制马嚼深深卡入口中，勒得军马不断摇头挣扎。

就在此时，几名黑旄骑迎面冲来。

寒光骤闪。

一杆长枪径直刺向辛谜面门。

辛谜闪避不及，身下军马又恰好失控扬蹄。他只能仓促举刀格挡，却因马身剧烈晃动，刀柄险些脱手，勉强将第一枪拨向一侧。

第二名黑旄骑已经逼到近前。

辛谜咬紧牙关，奋力扯动缰绳，试图强行调转马头。

几声破空锐响忽然穿过雪雾。

一支利箭精准没入冲在最前方骑手的额心。

那人身子骤然一僵，双手随之失去力气，长枪从掌中坠落。

辛谜俯身一抄，将枪杆稳稳抓住。

又有数支利箭从他身侧掠过，射向后方紧追而来的黑旄骑。

辛谜抬起头。

矮丘上，隗升半眯着眼，长弓拉得犹如一轮满月。

留守丘顶的十几名白霜骑在他身后一字排开，弯弓搭箭，接连替辛谜射开一条退路。

辛谜嘴角微微扬起。

他抬起染红的衣袖，随手擦去额前血迹。

被血水遮蔽的视线重新清晰起来。

冲出包围之后，辛谜立刻扯动缰绳，再次调转马头。

胯下那匹黑旄军马像是终于被他压服了几分，嘶鸣渐弱，四蹄也逐渐顺着他的力道转向。

辛谜没有丝毫犹豫。

他一手提枪，一手握刀，再次撞入敌阵。

另一边，乱军深处。

金发少年被方才那一剑震得手臂发麻，索性松开狼王背上的毛发，轻盈翻落，稳稳踩进雪中。

狼王发出一声低沉咆哮。

它张开血盆大口，纵身跃起，两只前爪高高扬起，朝姚琇迎面扑去。

姚琇早已盯住它。

狼王跃起的一瞬，他猛地拔出深陷雪地的惊霜，双手握紧长柄，迎着那片遮蔽视线的黑影径直刺出。

宽厚剑身刺入狼王胸膛。

剑锋穿透皮肉与胸骨，一寸寸没入那具庞大身躯。

滚烫鲜血迎面喷洒，染红姚琇的脸。

却遮不住他眼里的怒火。

狼王喉咙里发出沉闷呜咽，墨绿色眼瞳中的贪婪凶光终于一点点黯淡下去。

惊霜贯穿了它的身体。

那一瞬，姚琇双手高举巨剑，剑上挑着狼王沉重尸骸，宛如举起一面浸满鲜血的战旗。

他猛地一脚蹬开狼尸，将被鲜血浸透的惊霜重新抽出。

姚瓘也翻身下马。

他提着裁影，快步来到姚琇身侧。

金发少年看了一眼倒在雪地里的狼王。

脸上却没有半分恼怒。

那头为他撕咬、冲锋、驮载一路的狼王，仿佛不过是一件已经损坏的器物。

他很快收回目光。

反而饶有兴致地看向面前的姚氏兄弟。

他腰间的剑鞘已经裂开。

狭长缝隙深处，隐约透出一抹暗红。

姚琇抹去脸上的血，双手平举惊霜。

“小爷不杀无名之辈。”

“报上名来。”

金发少年嘴角缓缓扬起。

他的指尖抚过开裂的剑鞘，一点点将其中长剑抽出。

那是一柄细长直剑。

剑身狭长，中央剑脊却比寻常佩剑更为坚实。自短小剑格往上，暗红铜锈密密麻麻生出，沿着剑脊与剑面一路攀附。

那些红锈像无数细小手臂，正奋力朝两侧剑刃爬去。

锈斑薄而密集。

层层叠叠，犹如血液干涸后反复绽裂的疮痂。

唯独剑锋仍旧乌亮。

没有半点锈迹。

剑格极短，向两侧弯曲，形如一对折断的兽角。柄首垂落三道暗红锈链，少年手腕轻轻一抬，锈链彼此撞击，发出低沉而滞涩的声响。

他单手持剑，声音不高。

“玄公三子。”

“丁辰。”

看见那把布满红锈的直剑，姚瓘与矮丘上的隗升几乎同时开口。

“红衣？”

隗升身子不自觉地向前倾了几分。

他似乎想极力看清丁辰手中的剑，眉头紧锁，细长眉眼几乎眯成了一线。

姚玑满脸诧异。

“什么红衣？”

狐由也皱起眉，缓缓走到丘边，看向那柄细长直剑。

片刻后，他似乎也想起了什么。

“那是……金首乌的红衣？”

“金首乌？”

姚玑低声重复了一遍。

这个名字，他似乎记得曾在谁口中提起，却一时记不清了。

隗升慢慢挺直身体，脸上惊异稍稍收敛。

“传说中天下无敌的流浪剑客。”

“据说世上能够接他三招的人寥寥无几。真正见过他拔剑，又能活着离开的人，更是屈指可数。”

隗升仍旧看着丁辰手中的剑。

“相传他的佩剑，便是一柄遍布红锈的细长直剑，人称红衣。”

“我国隗曜将军，便是金首乌大师为数不多的弟子之一。我幼时常听他提起这把剑。”

姚玑听得微微一怔。

“这把剑有何异常？”

狐由盯着红衣，神情也渐渐沉了下来。

听完隗升的话，他终于想起父亲从前提过的那个传说。

“据说剑上的红锈会吸人精血。”

“而且剑刃极其锋利。一旦被它割破，伤口便会染邪，风毒入体，无药可医。”

狐由声音低沉。

“受伤之人起初并无大碍，可数日之后，便会牙关紧闭，四肢抽搐，最终活活僵死。”

姚玑下意识握紧缰绳。

再看隗升时，他手中的长弓已经重新抬起，箭锋遥遥瞄准丁辰。

丁辰听见姚瓘说出剑名，脸上的得意反而更浓。

他单手挽过一朵剑花。

柄首三道锈链随之晃动。

丁辰提着红衣，缓缓在雪地里踱了两步。

“看来这把剑的名气，比我还大。”

姚瓘看着那柄红衣，脚步不由自主地迟缓了一瞬。

这些传说，他从前也听父亲说起过。

却从未想过，世上竟真有这样一把剑。

“这不是金首乌大师的佩剑吗？”

姚瓘沉声问道：

“为何会在你手里？”

风吹起丁辰额前散发。

他深绿色眼底掠过一丝冷意，握剑的手也随之收紧，嘴角却仍旧带着轻蔑笑容。

“那或许……”

“我就是呢？”

话音未落，他脚下积雪骤然炸开。

身影一晃，转瞬便已经逼到姚氏兄弟面前。

红衣当头斩落。

姚琇甚至来不及反应，裁影已经横在二人身前。

剑锋相撞。

清脆撞击声骤然炸开。

红衣几乎停在姚瓘眼前。

凛冽剑风吹开他额前短发，浅棕色眼眸中的瞳孔骤然收紧。

那一瞬，他仿佛看见剑身上密密麻麻的红锈正在蠕动。

像无数细小长蛇，在剑脊与刃口之间缓缓爬行。

姚琇已经从侧面抡起惊霜。

巨剑横斩而来。

丁辰红衣剑脊一挡。

砰——

沉重闷响从两剑之间传开。

惊霜力量太重，丁辰单手难以硬接，手臂瞬间向后一沉。

可他并未强撑。

身体顺着剑势向后弯下，腰身一转，红衣贴着惊霜宽阔剑面急速擦过。

暗红锈迹与铅灰剑身摩擦，溅起一串猩红火星。

丁辰借着两剑相撞的力道侧身滑开，转瞬绕向姚琇背后。

红衣化作一道细长暗影，直刺姚琇背心。

惊霜过于沉重。

姚琇一剑斩空后，一时无法立即回身。

姚瓘一把按低姚琇肩膀，随后双手递出裁影。

两把剑尖正面撞在一起。

铮——

声音尖锐刺耳，仿佛冰层被强行划开。

丁辰手腕微转。

细长红衣沿着裁影剑脊迅速滑落，剑锋直取姚瓘握剑的手臂。

姚琇此刻终于完成转身。

惊霜自下而上猛然挑起，将纠缠在一起的两柄长剑强行分开。

巨力沿着红衣传入丁辰手腕。

丁辰五指骤然一松。

红衣脱手而起，在半空中翻转数周。

他却并未慌乱。

脚尖一点，身子向后掠出，抬手重新接住落下的剑柄。

双脚刚刚落地，一道寒光便已经迎面而来。

破空锐响掠过姚瓘耳侧。

矮丘上的隗升再次放箭。

钢矢直冲丁辰面门。

丁辰将红衣竖在身前。

箭锋撞上乌亮剑刃。

只听一声轻响，急速飞来的钢矢竟被从中削开，一分为二，分别落入丁辰身侧的雪地。

狐由忍不住低声道：

“好身法。”

姚瓘退到姚琇身旁，声音压得极低。

“不能被红衣割伤。”

“小心。”

姚琇点了点头。

兄弟二人再次提剑上前。

姚琇主攻。

横劈、下砸、上挑，每一剑都裹着沉重风声，逼得丁辰不得不连连闪避。

姚瓘则始终守在姚琇身侧。

裁影沉稳而精确，将所有绕过惊霜的刁钻剑路逐一挡下。

丁辰身法轻盈。

红衣掠过之时，几乎从不与惊霜正面相撞，只贴着巨剑边缘急速划过，不断转身，寻找姚琇与姚瓘之间稍纵即逝的空隙。

可他毕竟以一敌二。

远处又有隗升不断弯弓压制。

不多时，丁辰呼吸便开始变得急促，脚步也不复先前从容。

红衣再次贴着裁影剑身滑来。

姚瓘手腕突然翻转。

裁影那向前弯曲的剑格猛地扣下，正卡住红衣靠近剑格处的剑脊。

丁辰手腕一沉。

剑势顿时被锁。

姚琇已经从侧面一剑劈来。

丁辰仓促拧身闪避，仍旧慢了半步。

惊霜撕开肩头黑甲，深深斩进血肉。

鲜血顷刻涌出，迅速染红他的黑色裘衣。

姚琇眼里的愤恨如同方才麒麟口中烈焰，几乎要将丁辰整个人吞没。

丁辰咬紧牙关，一脚踹在姚琇小腹上，借力向后跃出。

与此同时，他猛地抽动手臂，终于将红衣从裁影剑格中挣脱出来。

姚琇也被那股反震之力逼得后退两步。

丁辰落在数步之外，单手撑着红衣，胸膛剧烈起伏。

他先抬手撩开垂落额前的碎发。

随后垂眼看向肩头。

指尖轻轻碰过伤口，沾上一层鲜红。

丁辰将那点血送到唇边，缓缓舔去。

那一瞬，他眼中的从容仿佛裂开一道缝隙。

露出一头终于闻见血腥的恶狼。

矮丘上，隗升再次抬弓。

忽然，一只巨大的苍鹰从众人头顶疾掠而过。

姚玑与狐由同时抬头。

隗升眼神骤然一沉。

下一瞬，矮丘后方响起密密麻麻的破空声。

仿佛成百上千支箭矢正在同时撕裂空气。

隗升脸色骤变。

“不好！”

他立刻朝丘下厉声大喊：

“隗照！”

“披风！”

喊声出口的同时，他已经一把扯起白色披风，将身体压低，伏在马背上。

姚玑与狐由尚未完全反应过来，身旁白霜骑已经迅速伸手，将二人一并拉低，又用雪白披风遮住他们的身体。

霎时间，矮丘上的一行人仿佛融入积雪。

丘下，隗照猛然抬头。

山丘上已经看不清人影。

只见一片黑云正从天际压来。

那是一群漆黑鹰鹫。

密密麻麻的羽翼彼此交叠，犹如一张巨大的黑纱，迅速遮蔽雪原上空。

刺耳鹰鸣从高处压下。

下一刻，鹰鹫群已经收拢双翼，从矮丘方向疾速俯冲。

隗照立刻明白过来。

“披风！”

“掩护！”

白霜骑与辛谜护卫队闻声，纷纷扯起白色披风，伏倒在马背上。

失去坐骑的骑手干脆扑入雪地，将披风覆在身上。

即使一些披风已经沾染血污，可在这片遍布血池、残骸与污雪的战场上，一时间仍旧难以分辨其中人影。

鹰鹫似乎只辨颜色与血气，并不区分阵营。

来不及隐藏的士兵很快遭到扑击。

锋利鸟喙接连啄向面颊与眼睛，铁钩般的利爪撕扯头盔与甲片。

暴露在雪原上的深色军马也成了最醒目的目标。

黑旄骑满身玄黑重甲，更是吸引了大群鹰鹫。

玄国骑兵只能举起长枪，在马背上狼狈驱赶不断俯冲的猛禽。

惨叫、鹰鸣、马嘶瞬间混成一片。

姚瓘方才赶来得晚，身上披风依旧干净。

他一把揽住姚琇肩膀，将人压低，随后扯起宽大白色披风，把兄弟二人一同遮在雪中。

丁辰捂着肩头伤口，缓缓站直身体。

他看了一眼对面伏进雪地的白衣军队，又看了看肩头不断渗出的鲜血。

片刻后，他仰头吹出一声悠长口哨。

那是撤退的信号。

一匹失去骑手的黑旄军马立刻穿过乱军，朝他疾驰而来。

丁辰踩住马镫，翻身上马。

他垂眼看向伏在雪中的姚瓘与姚琇。

肩头仍在流血。

嘴角却依然带着那丝未曾散尽的笑意。

“我们后会有期了。”

“狄公子。”

丁辰手臂一挥。

盘旋在高空中的苍鹰发出一声长鸣，缓缓转向。

鹰鹫群也随之拔高，接连脱离雪原。

残存黑旄骑趁机从血雾与尸骸之间抽离，重新汇聚成一条残破黑线，朝远处雪原疾驰而去。

黑色渐渐流远。

风雪重新落下。

地面只剩大片的血池、横陈的尸体，以及一袭袭伏在雪中的白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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