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敛魂官

昊墟，昊初学宫外。

数日之后，闻疏和爻安终于乘着马车，从泽阳一路赶回昊墟。

途中经过虞京时，爻安还特意买了些点心，准备带给姚珙和姚珥。只是他记挂了许久的旧巷桂花酥，那日竟没有开门。

马车摇摇晃晃。

爻安已经拆开一包点心，自己先吃了起来。

“奇怪。”

他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含混道：

“之前旧巷里那家很好吃的桂花酥，居然没有开门。”

闻疏坐在车内，没有理会他的失落。

他手里捏着那颗镇魂珠，神色凝重。

珠子在他指间缓缓转动，里面几缕浑浊黑墨也随之轻轻游移，像被困在透明牢笼里的魂影。

爻安见他一路不说话，终于忍不住问：

“怎么了师叔？”

“珠子有问题吗？”

闻疏仍盯着镇魂珠。

片刻后，他才低声道：

“如果镇魂珠早就在梨林园，那晚王魂为什么还要往陵寝赶？”

爻安一愣。

他腮帮子还鼓着，像一只藏食的松鼠。

听见这话，他连忙放下点心，擦了擦嘴，也学着闻疏的模样认真思索起来。

闻疏眼皮微抬，似乎已经想到了什么。

“镇魂珠一直在陵寝。”

“那晚我们在城郊和死魂大战之后，伶舟才从陵寝里取走了它。”

爻安瞪大眼睛。

他原本以为师叔和伶舟已经算是和解了，没想到闻疏竟又突然甩出这样一个猜疑。

他顿时噎了一下，连忙拍着胸口，努力把嘴里的糕点咽下去。

“可是，咳咳……”

“可是镇魂珠是伶舟先生送我们的啊。”

“他既然肯把珠子给我们，又何必提前故意拿走呢？”

闻疏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镇魂珠。

“他想让我们去梨林园。”

“亲自去拿珠子。”

爻安彻底愣住。

他不明白闻疏的逻辑。

“为什么？”

闻疏收起镇魂珠，眼神低垂。

他像是在问爻安，又像是在问自己。

“是啊。”

“为什么呢？”

天色渐渐暗沉。

马车终于在学宫外停下。

两人缓缓下车。

昊初学宫里，夜风清凉。

姚珙此刻正在院内月光下挥舞一把木剑，嘴里咿咿呀呀地喊着。看见走进门的二人，他眼里顿时闪过惊喜，随手丢下木剑，飞奔着朝爻安跑来。

“爻安哥哥！”

姚珙小小的身子一下扑进爻安怀里。

爻安抱住他，脸上也难掩喜悦。

“好久不见了，小珙。”

姚珙从爻安怀里探出头来，鼻子努力嗅了嗅。

等看见爻安手里的点心，他眼睛立刻瞪得更大。

“爻安哥哥，带什么好东西回来了？”

爻安摸了摸他的脑袋，宠溺地笑道：

“是给你和小珥带的点心。”

“不过之前你们常吃的那家桂花酥没有开门。”

闻疏在一旁伸手，轻轻揪了揪姚珙的小耳朵。

“你这臭小子，就知道吃。”

“见了师叔，也不知道打招呼？”

姚珙接过点心，没心没肺地嘿嘿一笑。

“师叔也好久不见。”

闻疏又捏了捏他的鼻子。

“你师父呢？”

“睡了吗？”

姚珙皱了皱鼻子，扒拉开闻疏的手。

“应该还没有吧。”

闻疏看了一眼爻安。

“先去和你师父打声招呼吧。”

说完，他便转身往学堂里去了。

爻安叮嘱姚珙早些休息，又让他把点心带回寝室，随后才握着清泉，往云岐子的房间走去。

屋内灯火还微微亮着。

爻安站在门前，轻轻叩响房门。

屋内传来云岐子沉闷沙哑的声音。

“爻安？”

爻安眉头微微一皱。

没想到师父竟一下便知道是自己。

“是，师父。”

“徒儿回来了。”

房门缓缓打开。

云岐子那双安静的眼睛先从门后望出来。

他眼角皱纹微微聚起，嘴边带着一丝欣慰笑意。身上的灰色长袍整整齐齐，似乎还没有睡下。

爻安抬头看见师父，眼底的欣喜再也藏不住。

他一下扑进云岐子怀里。

像这一个多月里所有危险、不安、死魂、黑幡和风雪，都终于被隔在了老人瘦弱的臂弯之外。

他眼眶有些湿。

他从来没有离开过云岐子这么久。

云岐子只是抬手，轻轻摸着他的头。

这个十五岁的孩子，在外面走了一遭，像是忽然长大了些，又像还是从前那个会往师父怀里钻的小孩。

“好了。”

云岐子温声道：

“快进来吧。”

爻安进了屋，坐在云岐子床榻旁，开始讲述这一个多月离开学宫后的经历。

从初入泽阳的繁华，说到闻疏怎样拿自己的盘缠去结旧账；又说到伶舟、伶月的傩戏，城外死魂大战，陵寝血盟，甬道黑影，还有最后在梨林园拿到镇魂珠。

他讲得滔滔不绝，生怕漏掉一点细节。

像这一个多月的经历，怎么讲也讲不完。

云岐子安静地看着他。

像一个听孩子讲旅途轶事的老人，慈祥又温柔。

他说到危险处，云岐子便问他有没有受伤。

爻安立刻摇头，又继续讲到最惊险处。

他说到闻疏大战死魂时，甚至站起身来，手脚并用地比划着，眼里满是对师叔的崇拜。

云岐子被他的模样逗得微微一笑。

可听到血盟时，他的目光却落在了清泉上。

爻安没有半分犹豫，直接把清泉递给云岐子。

仿佛眼前这个老人，是世上最值得信赖的人。

清泉落到云岐子手上时，光芒瞬间减弱。

只剩下一丝微弱清冷。

剑身也重新泛起些许凉意。

云岐子用干瘪的指腹缓缓划过剑脊。

清泉没有任何异动。

只是剑脊深处那条极浅的青线，隐隐泛着一点红。

“血盟？”

爻安把头探过来。

他伸出手，轻轻搭上剑柄。

那条青线立刻像经脉一般微微跳动起来。

剑身光芒也随之亮了些。

爻安抬起手。

青线便又恢复平静，光芒也随之黯淡。

他有些得意地抬脸看着云岐子。

“怎么样师父？”

“师叔说我捡到便宜了。”

“是不是宝贝？”

云岐子眉头先是一皱。

可看见爻安满脸期待，他神情又慢慢恢复慈祥。

“确实是宝贝。”

“能建立血盟的法器，本就不多。”

他顿了顿。

“可是血盟不是白来的。”

爻安眨了眨眼。

云岐子看着清泉，声音温和了些，却也严肃了些。

“它护你，也吃你。”

“凡是能与人结血盟的法器，往往都要以主人精血为食。”

“你可以用它，却一定要慎用。”

“若长此以往，让它习惯了你的血，法器便会形成依赖。”

云岐子抬眼看向爻安。

“到时候，就不是你在使剑。”

“而是剑在用你。”

爻安听到这里，忽然想起甬道内那一幕。

那时他割破手掌，借自己的血唤醒清泉，救下了被黑幡缠住的闻疏。

清泉那时几乎奄奄一息。

可一见他的血，便像终于吃饱了一般，重新亮了起来。

云岐子看着沉默下来的爻安，问道：

“你用清泉的时候，有没有受伤？”

“或者，刻意喂过它？”

爻安想起清泉最初冻伤自己，又想起自己确实喂过清泉。

他下意识握紧拳头，想把掌心那道伤口藏起来。

他害怕师父会收走清泉。

于是，他极用力地摇了摇头。

云岐子看着他紧张的模样，没有立刻戳穿。

只是低声道：

“以后不可再如此了。”

爻安眼看瞒不住师父，只好委屈地点点头。

“徒儿知道了。”

云岐子没有再多追究。

他起身将爻安送到门口，又把清泉重新递回他手中。

“早些回去歇息吧。”

“你师叔呢？”

爻安接过清泉，小声道：

“师叔好像往学堂去了。”

学堂书房内。

闻疏提着一盏油灯，正在一排排书架间焦急翻找着什么。

忽然，他发现角落里有一处微弱亮光。

走近一看，一盏油灯放在地上。

姚珥正趴在一旁，翻着一卷厚重古籍。

闻疏缓缓蹲下来。

“看到哪儿了？”

姚珥看得正入神，头也没抬，随口答道：

“看到黎王伐虞了。”

（详可见作品相关黎篇）

闻疏不耐烦地翻动竹简。

“哎呀，黎王伐虞有什么好看的？”

“反正最后虞国赢了。”

姚珥这才反应过来，匆匆起身。

“师、师叔。”

“你回来了。”

闻疏已经跪在地上，自己也翻得起劲。

姚珥见状，悄悄拿起自己的油灯，蹑手蹑脚地想溜走。

“师叔。”

“不要告诉师父我晚上不睡觉来这里。”

“他会罚我抄经文的。”

闻疏不耐烦地摆摆手。

“臭小子，赶紧回去睡觉。”

“不然我现在就罚你把这卷古籍抄一百遍。”

姚珥抿紧嘴，被吓得一溜烟跑了。

过了片刻，云岐子走进书房。

他看着跪在地上翻竹简的闻疏，问道：

“怎么在这里？”

闻疏听见云岐子的声音，终于回过神来。

他扶了扶自己的腰，把那卷厚重古籍搬到书房门口的桌案上。

云岐子走近。

“找什么呢？”

“一回来就扎进书房。”

闻疏仍借着微弱灯光，一条一条核对着古籍中的旧文。

“师兄，你记不记得，这古籍上记着巫咸一种旧职？”

“好像是专门吞食游魂为生。”

云岐子将油灯往闻疏手边推了推。

他双手撑着桌面，似乎想起了什么。

“你是说——”

“敛魂官？”

闻疏手指一顿。

他此刻也终于翻到巫咸篇。

昏黄灯火下，几片泛旧竹简被他一片片拨开。竹简边缘已经发暗，简绳也有些松旧，可中间刻着的三个字仍旧清晰。

敛魂官。

闻疏低头看去。

竹简中记载，千余年前，巫咸部落向沉芜献祭活人，以求庇佑与安宁。

可献祭之后，巫咸诸地游魂不散，日夜盘桓。

于是部落设立敛魂官。

以活人为器，纳游魂于身。

起初，敛魂官只为收容游魂，使亡者不得作祟。

可后来，敛魂官逐渐失控。

他将体内所纳游魂尽数释放，意图反噬整个巫咸部落。

后面还串着几片零散竹简。

其中一片上，也刻着三个字。

万魂幡。

据古籍所载，敛魂官以游魂屠杀巫咸诸部之后，又夺取各部幡旗，炼成万魂幡。

此幡专收死魂。

凡被敛魂官吸食成空壳之人，魂魄不得安息，死后皆可被收入幡中，化作兵器。

闻疏眉头越皱越紧。

云岐子站在一旁，看着他的神情，想起了方才爻安与自己讲过的伶舟、伶月。

可在爻安的讲述里，伶舟只是一个漂亮又温柔的大哥哥。

伶月也是一个美丽的小姐姐。

从始至终，爻安似乎都没有真正把甬道内的黑影、陵寝中的黑幡，与他们二人联系在一起。

云岐子低声问：

“你的意思是，你们在泽阳遇到了敛魂官？”

闻疏合上古籍。

想起陵寝和梨林园里的种种诡异，他似乎仍有些惊魂未定。

手臂上的汗毛已经不知不觉竖了起来。

可他还是微微摇头。

“不确定。”

“但很像。”

“还有那面能放出死魂的黑幡。”

“明明和那个男人身上披的一模一样，我却怎么也找不出破绽。”

闻疏抬起眼。

“而且，那个男人总说，好像在哪里见过我。”

云岐子忽然一怔。

他抬起眼睛。

那双一贯安静得像古井的眼里，仿佛突然被投下一枚石子，泛起一圈极浅的涟漪。

他试探着问：

“一对姐弟？”

闻疏挺起身子，疑惑地看向云岐子。

“不是。”

“是一对兄妹。”

他顿了顿。

“师兄莫非见过？”

云岐子没有回答。

只问：

“什么样子？”

闻疏道：

“男的很瘦，很白。”

“但长得非常漂亮。”

“漂亮得不像寻常人。”

他想了想。

“像是谁画出来的一样。”

闻疏说完，忽然注意到云岐子喉结微微一动。

云岐子的声音更低了些。

“女孩呢？”

“只有一只眼睛？”

闻疏愣在原地。

微弱灯火下，他清楚看见云岐子额角沁出了一层薄汗。

“不知道。”

“那女孩一直蒙着面。”

他脸色也慢慢变了，忍不住凑近几分，急声问道：

“师兄，你见过他们？”

闻疏伸手拉住云岐子的袍袖。

云岐子像是终于缓过神来。

他眼神微微低垂，手掌覆上闻疏的手背。

那只枯树般的手，竟让闻疏感到一丝久违的暖意。

“没有。”

云岐子轻声道：

“我也是听说过。”

说完，他不自觉地清了清嗓子。

“应该不会是敛魂官。”

“这都是几百年前的记载了，是真是假还不一定。”

他抬眼看向闻疏。

“镇魂珠呢？”

“到手了吗？”

闻疏仍盯着他。

可见云岐子已经避开了方才的话，他也只好暂时压下疑问，从怀中取出那颗浑浊珠子。

云岐子似乎也是第一次见到镇魂珠。

两人一同弯下腰，就着火光看向珠中那些缓缓流动交织的墨线。

云岐子看了许久，才轻轻点头。

闻疏忍不住问：

“师兄。”

“你要这珠子做什么？”

“我和爻安为了这颗珠子，险些把命都丢了。”

云岐子收起镇魂珠。

看着闻疏眼里那点迁怒，他轻轻拍了拍闻疏的手背，像是在安抚。

“师弟辛苦了。”

“此珠，是为了给大王炼药用的。”

“不早了。”

“你也回去休息吧。”

镇魂珠已经交付。

任务也算完成。

闻疏本不愿再追究什么。

可看着云岐子重新恢复平静的眼睛，他仍觉得师兄在掩饰着什么。

他没有再问。

只是拿起自己的油灯，拖着疲惫的身子，缓缓走出书房。

灯火随着闻疏远去。

书房一点点暗了下来。

最后，只剩窗外一点冷淡月色，落在桌案边缘。

云岐子独自站在黑暗里。

他手中握着那颗浑浊的镇魂珠。

另一只手，则轻轻按在那卷已经合上的竹简上。

许久之后，他垂着眼，低声喃喃：

“敛魂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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