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梨林园

泽阳，梨林园。

门前两棵梨树青葱浓密，枝头已经结出一颗颗翠绿小果。

宽阔院中有一口清澈池塘。池中绿莲初绽，几朵粉嫩花苞含而未放；几尾金鱼从莲叶下缓缓游过，临近岸边，一对鸳鸯正贴着水面嬉戏。

园内两侧花木繁盛。

淡雅兰草生在背阴处，细长叶片亭亭而立，洁白小花藏在叶间。芍药开得正艳，硕大的紫白花瓣层层拥着鲜黄花蕊，散出淡淡清香。橙黄萱草从绿叶间探出花来，细长花蕊低低垂下。

白芷与蕙草杂生花间，几丛蔷薇沿着矮墙探出枝头。墙面爬满密密的藤叶，瓦边悬着许多银制鸟笼，笼中鸟雀形色各异，正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一簇花丛前，伶舟正蹲着修剪花枝。

他手里拿着一把小剪刀，动作极慢，细细剪去分叉枝叶。

泽阳毒辣的日光落入院中，竟也被花影筛得柔软，像细碎金片洒在他的黑发上。

他只穿着一件宽松黑袍，袖口挽起，露出一截冷白腕骨。衣襟微敞，隐约可见单薄胸膛。

整个人蹲在繁盛花影里，清冷得不像这座园子里的人。

一名仆人从廊下走来。

“伶舟先生，门外闻道长求见。”

伶舟停下动作。

他站起身来。日光落在清冷皮肤上，倒让他多了几分血色。

“他一个人？”

仆人道：

“还带了一个小孩。”

伶舟将剪刀递给仆人，放下挽起的衣袖，脸上的神情也随之柔和起来。

“让他们进来吧。”

说完，他转身走入屋内。

仆人打开正门。

门外，闻疏已经热得满头大汗。

他一手拽着衣领，一手摇着蒲扇，背上还背着一个长条黑色布裹。

爻安也终于换了一件薄衫，袖子高高挽着，手里握着清泉，正用手背擦拭额头热汗。

仆人低头行礼。

“伶舟先生正在屋内等候二位。”

两人一进门，便被院内景象惊了一下。

梨林园中郁郁葱葱，生机盎然，全然不像伶舟身上那种阴冷娇弱的气质。

爻安张大嘴巴，正要发出一声惊叹，闻疏便抬起蒲扇，挡住了他的嘴。

“你能不能不要总是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爻安眨了眨眼，只好把那声“哇”咽了回去。

两人正要往屋中走，仆人却抬手拦住爻安。

“少侠，进门之前，还是先把武器收起来吧。”

说着，他伸手想要接过清泉。

爻安立刻把剑抱进怀里，眉头一弯，脸上露出一丝委屈。

“不要吧。”

仆人又伸出双手，语气依旧客气。

“没关系，我来替少侠保管。”

爻安连忙把清泉护向另一侧。

“不要。”

仆人也不恼，又绕到那一边。

“来吧，少侠，不必客气。”

爻安被他逼得紧紧靠到闻疏身边。

屋内忽然传来伶舟清亮的声音。

“让他们进来吧。”

“不要为难小弟弟了。”

爻安立刻冲仆人皱了皱鼻子，神情里还带着一点小小的得意，仿佛在说自己和伶舟先生早就是朋友了。

仆人尴尬地鞠了一躬，退到一旁，目送二人进屋。

一走进正厅，闻疏便停下了摇扇的手。

屋内有一股透心清凉迎面而来。

那凉意不像寻常阴气，倒像人走到山涧瀑布旁，水雾扑面，在这炎热夏日里，让人顿觉舒适惬意。

爻安呼吸到那股清凉，又张大嘴巴，准备惊叹一声。

闻疏冷冷扫了他一眼。

爻安立刻闭嘴。

正厅很大，却显得颇为空旷。

屋内同样悬着各式各样的鸟笼。笼中鸟雀颜色不一，有的安静伏在横木上，有的偏头盯着来客。

靠最左侧的墙壁上，挂着那面伶舟登台表演时用过的黑幡。

此刻黑幡方方正正地搭在衣杆上，像一块涂在墙上的黑漆。边缘银线细密，在昏暗处冷冷闪着光。

伶舟正在右侧耳房外的小桌边沏茶。

见二人进来，他轻轻一笑。

“又见面了，闻道长。”

闻疏抬头看了看满屋鸟笼，随即点头。

“是啊。”

“没想到伶先生还有这般雅兴，养了这么多鸟。”

伶舟倒好三盏茶，放在桌上，背手走到闻疏身前。

“这都是肃公子的鸟。”

“他近日有公务在身，托我代为照看。”

说罢，伶舟伸手指向桌边，微微俯身。

“请吧。”

三人围桌而坐。

桌后耳房的门半掩着，里面传出一股浓重药味。

闻疏坐的位置正对门口。透过半开的房门，能隐约看见里面的床榻。床帐低垂，白色帐帘之后，似乎有人躺着。

闻疏眼神微沉。

他随手将背后的长条布裹放到桌边。

伶舟下意识瞥了一眼。

闻疏开门见山。

“伶先生应该知道，我们此行不是来品茶的吧？”

爻安怕两人又拌起嘴来，眼神在二人之间扫了几圈，又冲闻疏撅了撅嘴。

伶舟端起茶盏，长袖掩口，只露出那双深浅不一的眼睛。

他眼睫微抬。

那只深色眼眸里的光轻轻一闪，温柔得近乎不像真的，像一片静谧夜水。

伶舟放下茶盏。

“当然。”

“闻道长是来交朋友的。”

说完，他从怀中取出一颗小珠子。

闻疏与爻安几乎同时撑住桌边，把脖子抻了过去，下颌都快贴上桌面。

伶舟将珠子放在掌心。

珠子通体透明。

里面却沉着数十缕黑墨。

那些墨痕彼此独立，又在珠中缓缓流动、交织，像无数被细线牵住的魂影。每一缕黑墨中央，都有一道颜色极深的细线作为主轴，牵引着周围淡淡散开的墨色。

爻安伸出一根手指，灵动的大眼睛死死盯着珠子，嘴里悄悄数了起来。

忽然，伶舟五指合拢，将珠子重新握住。

闻疏和爻安这才回过神来，齐齐抬头看他。

“闻道长可是想要这个？”

闻疏与爻安对视一眼。

随后，闻疏缓缓点头。

伶舟捏起那枚珠子，唇边仍带着温柔笑意。

闻疏伸出手掌。

伶舟将珠子放向他的掌心。

珠子落下时，他的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倾了一些。

细长眉毛微微蹙起，手指也一点点松开。

那枚珠子终于落到闻疏手中。

可什么都没有发生。

珠中的黑墨仍旧缓缓交织流动，没有半分异样。

闻疏忽然一把将珠子攥住。

伶舟猛地回过神来。

闻疏看着他的神情，嘿嘿一笑。

“送出去的东西，可就不能反悔了。”

伶舟低下头。

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失望。

他抬手揉了揉领口，声音仍旧温和。

“那是自然。”

“这东西于我无用。既然道长需要，送给道长便是。”

闻疏盯着伶舟的眼睛，似乎想分辨这话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

可如今珠子已经到手，他也顾不得深究。

闻疏站起身，拱了拱手。

“既然伶先生如此慷慨，我们也没有久留的道理了。”

说罢，他拉起爻安便要走。

爻安正端起晾好的茶，准备喝上一口，被闻疏猝不及防一拽，只好仓促起身，连忙朝伶舟拱手作揖。

“多谢伶舟先生。”

伶舟没有说话，只负手站起。

闻疏拉着爻安正要出门，身后却再次响起伶舟的声音。

“既然闻道长会看手相，不知道长可会诊脉？”

闻疏脚步一停。

爻安也回过头。

伶舟看向半掩着门的耳房。

“前几日我妹妹染了风寒，一直到今日尚未痊愈。”

“不知道长可否帮忙看看？”

闻疏的目光忽然落到墙上那面黑幡上。

黑幡叠得极其整齐，从正面看不见任何裂缝或者缺口，只是一块方方正正的黑布。边缘绣着密密麻麻的银线，像许多冰冷细长的虫足。

伶舟方才已经交出了镇魂珠。

闻疏此刻很想拒绝，也只想尽快离开这里。

爻安却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

他仰头看着闻疏，眼里露出几分恳求。

闻疏皱起眉头。

毕竟直到现在，伶舟仍未真正露出破绽。

他只得将背上的黑色长条布裹重新放回桌边，一手扶着爻安的背，问道：

“令妹现在何处？”

伶舟微微转身，看向那间半掩着门的耳房。

“伶月还在房中修养。”

闻疏推开房门。

浓重药味顿时扑面而来。

可那不像单单治疗风寒的药味，倒像有人把杂七杂八的药材全都堆在了一起。苦、腥、涩、甜混作一团，闷得人胸口发堵。

爻安跟着走进去，也忍不住捂住鼻子，皱起眉头。

房中却很整齐。

药包整整齐齐堆放在床头，看起来甚至像从未拆开过。

伶舟没有进屋。

他只站在房门之外，轻声唤道：

“伶月。”

“闻道长来了。”

闻疏坐到床榻前的低矮板凳上。

床帐中，伶月没有说话。

可从伶舟的话里听来，她似乎早就在等闻疏过来诊脉。

片刻之后，床帘下伸出一只纤纤玉手。

那只手白得像新剖开的白瓷。

手掌翻过来时，白嫩掌心透着些许淡粉，腕间淡青脉络隐约可见，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

闻疏皱眉观察着那只手。

这薄薄圆润的指甲，分明不像陵寝中划伤自己的锋利鬼爪。

他伸出手指，轻轻搭在伶月腕间。

指腹落下的一瞬，闻疏只觉得自己摸到了一块细腻温冷的玉石。

他的灰白眉毛顿时紧紧锁起。

身子也微微一僵。

没有脉搏。

闻疏喉结一动，重新调整手指位置。

过了片刻，他终于摸到一丝极其微弱的脉象。

那脉细得几乎要断。

像是刚刚跳起，又像下一刻便会彻底熄灭。

可紧接着，那道脉搏忽然剧烈起来。

一下。

又一下。

急促跳动隔着薄薄皮肤撞在闻疏指腹上，像有什么东西正要从那纤细手腕中破体而出。

房门外，伶舟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墙上那面黑幡旁。

他负手而立。

一只手藏在身后，另一只手距离黑幡不足半寸。

他的眼睛却始终盯着桌上闻疏留下的长条布裹。

屋内明明清凉，闻疏额头却沁出了一层冷汗。

伶月腕间的脉搏忽快忽慢，反复无常。

他紧紧盯着她那只自然弯曲的手。

伶月一动不动。

可闻疏却总觉得，那几根纤细手指下一刻便会猛然反扣住自己的手腕。

爻安似乎也察觉到了异常，向前靠近了一些。

“怎么了，师叔？”

“伶月姑娘病得很重吗？”

他贴靠在闻疏身旁。

清泉的亮光照进床帐，将伶月腕间的细细经络映得格外清晰。

闻疏没有回答。

伶月腕间那阵剧烈跳动渐渐平息，又变回细若游丝、仿佛随时都会断去的脉象。

爻安却忽然低头看向手中的清泉。

剑柄上那股熟悉暖意，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

清泉正一点点变冷。

剑身散出的光芒却越来越盛。

闻疏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搭在伶月腕间的手指没有移动，眼角却微不可察地向房门外偏了一下。

正厅桌边，那只黑色布裹悄无声息地松开。

裹布向两侧滑落，渐渐露出玄尺的一截柄身。

伶舟一直盯着那里。

看见玄尺显露，他藏在身后的手终于探向黑幡。

五指缓缓扣住幡角。

内层叠起的黑布被牵动，微微错开，边缘随之露出一处极小的缺口。

床帐下，伶月的小指忽然轻轻一颤。

闻疏瞳孔骤缩，几乎在同一瞬间收回手，起身挡在爻安身前。

爻安也握紧了清泉。

房外桌上的黑布继续散开，已经露出半截玄尺。

伶舟紧靠着墙壁，五指死死扣住黑幡一角。

床帐下，那只白皙的手却重新收了回去。

屋内安静得可怕。

闻疏抬手擦去额头冷汗，一只手按上爻安肩膀。

爻安看着他惊魂未定的模样，不解问道：

“怎么了，师叔？”

闻疏勉强挤出一点笑意。

“没什么。”

“伶月姑娘风寒有些重，还需静养几日。”

“并无大碍。”

听见这话，房外的伶舟终于松开了扣住黑幡的手。

手臂垂回身后时，他轻轻拍了两下掌心，像是在安抚什么。

爻安手中的清泉也不再发冷。

一股熟悉暖意重新从剑柄涌入掌心。

闻疏抬头看向门外的伶舟。

伶舟仍带着一丝笑意，从黑幡旁慢慢走来。

闻疏已经不想再多停留一刻。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走出房门。

看见桌上已经松开的玄尺布裹，也没有表现出半分异样，只匆匆将玄尺重新裹好，背回身后。

随后，他朝伶舟点了点头。

“没什么事的话，我们爷俩就先走了。”

“不用送了。”

说完，闻疏拉着爻安便火急火燎地往外走。

爻安被扯得一个趔趄。

临出门前，他还不忘回头喊道：

“再见了，伶舟先生！”

看着两人走出大门，伶舟独自站在正厅门框之中。

他眼神低沉。

耳房里，忽然传出一道清润稚嫩的少女声音。

语气却老练而沉稳。

“就那么怕他？”

伶舟没有回答。

他垂下眼，缓缓关上正厅大门。

门扉合拢。

屋内外的清凉与炎热，也被彻底隔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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