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伏兵

密林深处。

看着倒下的俘虏，一旁的士兵立刻拿出用来集结小队的小号。

姚玦却抬手压住，示意他不要出声，随后命身旁众人缓缓散开，各自隐入附近林木之中。

他低下身子，继续观察营帐后方。

层层树干之间，隐约有人影闪动。先前进入营帐的几名士兵，也再没有出来。

密林里不断传来细碎声响。

枝叶轻轻晃动，那些藏在树后的身影也渐渐显出轮廓。一角兽皮轻甲从树干后露出来，很快又隐入阴影。

姚玦没有动。

对面似乎也没有急着出手。

营帐前后，还有更深处的树林里，双方都藏在彼此看不清的位置，只剩鸟鸣偶尔从头顶掠过。

忽然，营帐前方传来一声枯枝折断的脆响。

几乎就在同时，营帐后方射出密密麻麻的箭雨。

紧接着，百余道棕色身影从林中窜出。他们挥舞着弯刀与短弓，一路嘶喊着扑向营帐前方。

可等冲进树林，眼前却根本没有灰犀卫。

地上只有刚刚死去的俘虏，还有扎在草叶和树干上的毒箭。

冲在最前的几名五溪族士兵脚步一顿。

就在他们四处张望之际，一阵低沉号声忽然从侧面响起。

紧接着，四周林木间同时传来沉重甲片相互碰撞的声音。

藏在树林里的灰犀卫从四面冲杀出来，将这支五溪伏兵围在中央。

五溪族本就以短刀、短弓为主，近身之后，兵刃劈在灰犀卫的重甲上难以伤人，手中短弓更来不及重新搭箭。

原本整齐的伏兵很快被冲散。

林间不断有人倒下。

姚玦提着断河杀入人群。

那柄厚重巨剑在狭窄林地里并不灵巧，可姚玦仗着身高力大，根本不给对手贴近的机会。断河每次横扫，都逼得周围五溪士兵急忙闪避，有人躲闪不及，连人带兵器一同被掀翻在地。

很快，他脸上和身上的藏青色罩衣都沾满鲜血。

忽然，一名五溪族士兵踩着低垂树枝，从侧后方跃起，直接扑上姚玦后背。

匕首直奔他的脖颈。

姚玦猛地低头，反手抓住那人的头发。

五指收紧。

他竟硬生生将人从自己背上扯了下来，借着转身的力道，狠狠甩向一旁树干。

那人后背撞在树上，还没来得及爬起，姚玦已经松开断河，单手将巨剑掷了出去。

宽厚剑锋横穿林间，直接贯入那人胸腹，将他整个人钉在树干之上。

剑锋深深没入木中。

不远处，那名侍从仍抱着自己的短剑，瑟瑟发抖地靠在一棵红楠旁。

四面都是厮杀。

他双腿已经有些发软，却只能强撑着站在那里，连手中短剑都不敢松开。

五溪伏兵很快支撑不住。

有人拼死冲开一道缺口，十几名士兵率先逃进密林，剩余人也跟着四散而去。

侍从这才战战兢兢地蹲下身子。

可他刚刚低头，头顶忽然传来大片振翅声。

树冠中的鸟雀成群飞起。

高处枝叶也随之摇晃起来。

侍从猛然抬头。

层层树枝之间，隐约有人影快速掠过。

他瞪大眼睛，大喊一声：

“上面！”

姚玦正伸手去拔断河，闻声立刻抬头。

附近树冠之上，似乎刚有人借着藤索荡过。

头顶日光从叶隙间直射下来，明暗交错，根本看不清藏在枝叶中的人影。

下一刻，一支箭从高处直射而来。

身旁士兵猛地扑向姚玦，将他撞倒在地。

箭矢扎进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

姚玦翻身抬头。

这才看清，附近几棵大树的树冠里竟还藏着不少五溪族士兵。

那些人伏在粗壮树枝之间，有的甚至借着藤索藏在枝叶深处。从地面向上望去，只能看见偶尔闪过的半截身影。

箭矢很快再次从高处落下。

姚玦没有慌乱，立刻两手向中间一合。

灰犀卫皆配有小盾。

见到手势，士兵纷纷将盾牌举过头顶，盾沿彼此相压，很快便在众人上方连成一片。

箭矢接连落在铁盾之上。

从树冠向下望去，林地间只剩层层交叠的灰色盾面，几乎看不见人影。

姚玦半蹲在盾牌下方，示意几名灰犀卫去摸索散落在地上的五溪族短弓。

他则隔着盾牌间的缝隙，观察高处不断晃动的枝叶。

一轮箭雨渐渐停下。

姚玦立刻抬手。

灰犀卫迅速撤开盾牌。

几名早已拿起短弓、拉满弓弦的士兵同时放箭。

树冠间顿时一阵晃动。

几名五溪族士兵中箭后从高处坠下，重重砸进林地。

剩余人见势不妙，也开始借着树枝与藤索迅速逃离。

姚玦从士兵手中接过一柄短弓。

他抬头寻找片刻，很快盯住一名正抓着藤索向另一棵树荡去的五溪族士兵。

那人在半空中身形一滞。

姚玦趁机松弦。

利箭穿过枝叶，正中那人胸膛。

五溪族士兵身子猛地向前一仰，手上随之一松，从高处坠落下来。

下方一根折断的粗枝斜斜朝上。

那人正撞在上面。

树枝贯入身体，他挣扎几下，很快便不再动弹。

剩余五溪族士兵转眼消失在密林深处。

林中渐渐响起灰犀卫的欢呼。

这一战，除了几名士兵当场战死之外，其余灰犀卫竟没有一人受伤。

姚玦先命人将战死士兵的尸身收拢到林边，随后带着几名灰犀卫冲进营帐。

营帐内只有五名士兵，皆穿着棕色轻甲。

看到浑身鲜血的姚玦走进来，众人纷纷跪下，神色慌张。

为首那人穿着一件藏青色内衬，面相也不像五溪族那般扁脸塌鼻。他三十岁上下，留着一头长发，左手手腕上还戴着两串用贝壳串成的手链。

他跪在地上，高高举起双手。

看着姚玦手里血迹未干的断河，他身体伏得更低，声音不断发颤。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我、我……我是被逼的。”

姚玦一只手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姚琮呢？”

那人惊惧的眼神里掠过一丝困惑。

“什么姚琮？”

“我、我不认识他。”

“你们前几天抓到的一个章国将领，灰衣灰甲。”

姚玦把脸凑近了一些。

那人已经能清楚看见他眼里泛红的血丝。

“和我长得差不多，十八岁。”

“他手里有一把这样的剑。”

说着，姚玦举起自己的断河。

姚琮的佩剑追风虽然不似断河这般巨大厚重，剑身更加狭长，可比起一般长剑，剑面依旧宽厚不少。

这样一柄巨剑，并不常见。

那人还是不断摇头。

“没有。”

“没有这个人。”

他看着布满鲜血的断河，喉结滚动了一下。

“是哈克。”

“是他引你们来的。”

“你是章国新来的守将姚玦，哈克见过你。那天五溪族攻城，他也在。”

姚玦早已想过这是陷阱。

可直到此刻，他才真正确定。

姚琮根本不在这里。

他猛地将那人摔在地上。

“怎么可能？”

“那他怎么知道姚琮？”

那人捂住后脑勺，身体极力向后蹭去。

“那晚攻城撤离的时候，你弟弟追出去了。”

“他们知道那是你弟弟。”

“我听他们说，有探子看见他去了溪越。”

“他们就在这里让我们设饵，让哈克把你引过来。”

那人的声音仍在颤抖，眼神也越发慌乱。

“溪越？”

姚玦来到章扼以后，不止一次听人提起过这个地方。

那里原本是瑶国南部的越国。五溪族南下以后，越国彻底失守，旧地也渐渐被人称作溪越，如今已经完全落入五溪族手中。

姚玦咬牙问道：

“他是出去找归墟会的消息，怎么会去溪越？”

那人急忙点头，像是终于抓住了一点能让自己活下去的价值。

“对，对对，归墟会。”

“归墟会就在章国和溪越边境活动。”

“五溪族经常和他们交易俘虏。”

姚玦眼神一沉。

“哈克是谁？”

那人看向营帐外。

“刚才，外面大喊的那个就是。”

姚玦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俘虏死去的方向。

“他喊的什么？”

那人缓缓爬起来，重新跪好。

他迟疑了一会儿，才颤颤巍巍地说道：

“他喊的是……”

“杀了我吧。”

姚玦没有立刻说话。

眼前忽然闪过哈克倒下之前的样子。

那滴混着血水从眼角滚落的泪，还有那只被自己砍掉两根手指的右手。

原来他最后拼命喊出的，并不是在向五溪族报信。

只是想让人杀了自己。

姚玦闭上眼睛。

姚琮还是没有找到。

而且，他甚至已经深入了更加危险的溪越。

临行时，姚琮只带了五十名灰犀卫和两队五人的斥候。虽然他并没有真的落到这片密林里的五溪族手中，可现在看来，处境反而更加危险。

姚玦悔不该让弟弟急匆匆去调查云飞的下落。

也悔不该让姚琮离开自己身边。

他又想起临行前，父亲姚尚曾经叮嘱过他。

必须你们两个兄弟在一起，才能守下章扼。

章扼确实是他们两个人守下来的。

可现在呢？

他却把弟弟像一个手下一样随意打发了出去。

如果父亲知道，会怎么想？

想到这里，姚玦心中的烦躁终于压不住了。

他忽然抡起断河，狠狠砍断旁边一根支撑营帐的木桩。

帐顶猛地塌下一角。

灰尘与碎草洒落下来。

跪在地上的几名士兵吓得连连后退，仍在不停求饶。

“我把知道的全说了，姚将军。”

“我们也是被逼的。”

他们伏在地上不断磕头。

可此刻的姚玦已经无心顾及。

扬起的灰尘还没有散尽，营帐外便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几名士兵抬着一个人快步走来。

正是那个小侍从。

姚玦抬眼看去，只见他的胳膊上还插着一支箭。

方才树冠上的那阵乱箭中，侍从还是不幸中了箭。

姚玦心中的愤怒顿时被压了下去，神智也终于恢复了几分。

众人把侍从抬进营帐。

姚玦蹲下身，先掰断箭杆，随后将箭头拔了出来。

黑血瞬间从伤口淌出。

他急忙撕开侍从衣袖。

不过短短片刻，整条手臂已经泛起青黑，嘴唇也开始发紫。

侍从尽力睁着眼睛，像是在强撑着不让自己昏过去。

姚玦看着那条手臂，脸色渐渐变了。

这毒蔓延得太快。

“草药！”

几名士兵匆忙拿来随身解毒的草药。

姚玦抓过一把，用力揉碎，最后干脆塞进嘴里嚼烂，全部压在伤口上。

可根本没有用。

那层青黑仍在往上蔓延，很快便逼近肩头。

姚玦死死攥住侍从上臂，像是这样便能阻止毒性继续向上。

可那道颜色仍一点点越过他的手指。

跪在旁边的领头士兵也靠近了一些，喉结微微滚动。

姚玦盯着侍从的手臂。

“这是什么毒？”

那人抬起头，无助地看着他。

“姚将军，这孩子……没救了。”

侍从另一只手缓缓抬起来，轻轻搭上姚玦手背。

眼眶里已经涌出泪水。

“姚将军……”

姚玦呼吸越来越急。

忽然，他像是想起什么，猛地摸向胸口。

南乔给他的那瓶秘药。

他立刻从内衬里摸出那个小铜瓶。

侍从看见铜瓶，竟又用尽力气攥住姚玦衣角。

“别，姚将军。”

“那是南乔姑娘给……”

“别说话。”

姚玦额头已经冒出汗。

他直接拔开瓶塞，将里面的药扣在侍从伤口上。

铜瓶里是一种赤红色的黏稠药物。

姚玦用手指将它一点点抹开。

侍从的眼皮缓缓合上，又勉强撑起。

意识已经越来越模糊。

而那层青黑仍没有停下，已经越过肩头。

侍从嘴里还在轻声喊着：

“姚将军……”

姚玦鼻子忽然一酸。

他伸手摸了摸侍从的额头，像是想让他安静下来。

“你叫什么名字？”

侍从嘴唇轻轻动了几下。

“樊……”

“合。”

姚玦怔住。

樊合。

他忽然想起临行那天，樊胜把这个少年叫到一边低声叮嘱。

也想起城门口那个妇人担忧的神情。

更想起樊合看见那对夫妻站在一起时，默默把脸转向另一边的样子。

难怪自己一路总觉得这张脸有些熟悉。

这是樊胜的儿子。

可樊胜从来没有说过，要他多照顾自己的儿子。

樊合也从没有提起自己的身份。

这些天，他甚至没有主动说过自己的名字。

白天替姚玦喂马、打水，夜里便坐在树下守着他，也守着断河。

樊合缓缓闭上眼睛。

攥着姚玦衣角的手，也一点点松开。

姚玦闭上眼。

一滴眼泪落在樊合脸颊上，他的语气里带着祈求。

“不要。”

他仍在不停将伤口上的红色药物抹开，声音已经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南乔不会骗我的。”

红色药物渐渐渗入皮肤。

那层已经越过肩头的青黑，终于停住了。

姚玦动作猛地一顿。

他盯着樊合的手臂看了片刻，又立刻伸出两指探到鼻下。

还有呼吸。

随后，他又把住樊合手腕。

脉搏虽然很弱，却仍在跳。

姚玦没有松手。

过了一会儿，那层青黑竟开始慢慢变淡。

原本发紫的嘴唇也一点点恢复了颜色。

跪在旁边的领头士兵看得出了神。

“这真神了。”

又过了半晌，樊合身上的青黑已经浅了许多。

人虽然仍没有苏醒，呼吸却已经平稳许多。

姚玦这才慢慢松开他的手。

确认营帐内外暂时安全后，他命人将先前战死的灰犀卫就地厚葬。

天色也渐渐阴沉下来。

乌云压在层层树冠之上。

被姚玦砍断的木桩重新搭好，许久没有真正扎营休息的灰犀卫，也在附近林中支起几顶小帐。

姚玦独自坐在营帐外。

手里还握着那个已经空掉的小铜瓶。

他看了许久，才慢慢收紧手指，将铜瓶重新放回怀中。

那五名被五溪族留下充作诱饵的人，都是章国人。

为首那人名叫何羽。

岑邑被攻破后，他们便被五溪族抓去充军。大多数时候都被赶到前线拼杀送死，他们几个运气稍好，后来被安排去做一些斥候。

这一次，又被强行送到这里充作诱饵。

整座营帐里，甚至连一把武器都没有。

姚玦没有让人绑住他们。

何羽在帐中待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缓缓走了出来。

姚玦正坐在营帐前，用一角残衣擦拭断河上的血迹。

何羽站在他身后，犹豫了许久才开口：

“姚将军，你们……不能在这。”

姚玦没有抬头。

“他们会带人回来，是吗？”

何羽点了点头。

“他们就是来设陷阱抓你的。”

“现在你露面了，他们马上会带更多人回来。”

“他们比你更熟悉这片密林。”

姚玦把断河插在地上，站了起来。

何羽低垂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他们有多少人？”

何羽摇摇头。

“几百，几千，我也不知道。”

“不过这里离五溪族的大本营不远了，他们很快就会回来的。”

姚玦沉默片刻。

随后，他抬手拍了拍何羽的肩膀。

“那就让他们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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