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密林

章国，章扼。

前几日抓到的五溪族俘虏，被两名士兵押到了瓮城外。

樊胜已经不止一次提醒过姚玦，这很可能是个陷阱。五溪族的话，不可尽信。可自从得知姚琮可能落入五溪族手中，姚玦便再也坐不住，最终还是决定亲自南下。

章扼不能没有守将，于是姚玦命樊胜留在城中。

樊胜虽不悦，却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姚玦亲点五百名灰犀卫，让他们全部披上象征章国的藏青色外罩，连他自己那身冷灰色盔甲，也被严严实实遮在外衣之下。为了不惊动敌营，灰犀卫皆徒步而行，只有姚玦与一名侍从骑马。

那名侍从是樊胜亲自安排的。

十七八岁的年纪，肤色不算白，脸上仍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稚气。樊胜说，他自小在章扼附近长大，熟悉周围山路。

临行时，樊胜亲自来到城门口送行。

城门边，还站着一个女人。

那妇人看起来四十岁上下，穿着一身素衣旧裙，眉眼算不得艳丽，却干净温和。她站在门边，神情有些不安，一双手始终交握在身前。

那名侍从牵着一匹矮马，站在不远处。

樊胜先走过去，对他低声叮嘱了几句。城门外士兵来往嘈杂，姚玦坐在马上，并没有听清二人说了什么。

待一切妥当，樊胜重新退回城门边。那妇人立刻迎上来，担忧地伸手抚了抚他的脸，嘴唇动着，似乎还在不停说些什么，又替樊胜将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轻轻撩开。

姚玦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想来，那便是樊胜的妻子。

妇人一只手按在樊胜胸膛上，仍在低声叮嘱。樊胜的嘴始终没有动，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随后抬起眼，朝姚玦这边看了一眼。

那目光迎过来时，正在上马的侍从也恰好看见了这一幕。

少年动作一顿，很快又爬上马背，把脸转向了另一边。

姚玦抬起一只手，示意樊胜不必担心。

樊胜点了点头，仍旧没有说话。他牵起那妇人的手，转身往城中走去。过门时，妇人似乎还想回头，樊胜便将手按在她肩上，轻轻把她带了进去。

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城门阴影里。

两名士兵押着那名五溪俘虏走在前方，队伍刚行出不到百步，道旁忽然闪出一个女人。

士兵急忙上前阻拦。

姚玦勒住缰绳，定睛看去。

竟是南乔。

她已经换了一件干净新衣，头发也重新梳理得整整齐齐。前几日审讯俘虏时那种委屈和害怕，似乎都被她重新收了起来。她急匆匆站在道路中间，手里还紧紧握着一个小瓶。

“南乔姑娘？”

姚玦有些意外。

“你怎么在这里？”

南乔往前走了几步。

姚玦抬手示意士兵放行，她这才来到马边，努力平稳了一下呼吸，将手中的小瓶递了出去。

姚玦低头看着那个只有手指大小的铜瓶。

“这是？”

南乔道：

“姚将军，此去凶险，五溪族多善用毒。将军收下这瓶药吧，危急时刻，可以涂在伤口处。”

她停了一下。

“这是我自己炼制的秘药。”

姚玦接过铜瓶。瓶身很小，落在掌心里凉凉的。

“此行我们也备了不少解毒草药。”

他说。

“不过，还是多谢南乔姑娘好意。”

姚玦又看了一眼城外道路，声音放缓了些。

“外面危险，你还是快些回去吧。”

南乔双手交在身前，却没有立刻退开，反而又向马边靠近了一点，仰起脸看着他。

“将军误会了。”

“这不是一般的解毒药。”

“这方秘药，关键时候可以救命。”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还请将军慎用。”

说完，南乔抬起脸。

那双微微上翘的眼睛此刻低垂着，眼底藏不住担忧。她伸出手，轻轻拉住姚玦垂在马侧的两根手指。

动作很轻。

像是怕越过某道看不见的界限。

“姚将军。”

她声音更小。

“一定要平安回来。”

被她握住的两根手指轻轻一颤。

姚玦看着南乔的神情，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偏偏这时，他又察觉到周围不少将士都在往自己这边看。

唯有那名侍从把脸扭向一旁，像是什么都没有看见。

姚玦脸上一热，只好点了点头。

“南乔姑娘不必担心。”

他握紧那个小铜瓶，勉强挤出一丝轻松笑意。

“我们最好不要用到这个。”

南乔也笑了一下。

两人道别之后，她独自往城中走去。

姚玦一直望着那道娇小身影，直到她快要没入城门阴影，才终于收回目光。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铜瓶，将它放进胸口内衬。

贴身收好。

章扼南部，是一片低伏山地。

根据此前与五溪族交战的经验，再加上樊胜一路叮嘱，山林中的每一块石头、每一丛草影，都有可能藏着五溪族的眼睛。

姚玦不敢大意。

他命队伍五十人一队，分散行进。

一支支小队很快没入山地，藏青色外罩在林影间断断续续铺开，像山脉里裸露出来的一条条暗沉矿脉。

领头的俘虏看见姚玦如此分兵，嘴里不屑地冷哼了一声，又低低嘟囔了几句五溪话。

姚玦冷眼看着他，已经没有多少耐心。

押着俘虏的士兵会意，抬起剑柄狠狠砸在他后背上。

俘虏闷哼一声，踉跄着继续往前。

一连向南走了三日。

越过几座高坡后，山路越来越崎岖，林木也逐渐密了起来。

章扼南部多是栲树与青冈，越往深处走，树冠越是层层相叠，将白日阳光与夜间月色都压成了零碎斑影。

姚玦心中焦急，只想尽快找到姚琮。

夜里休息时，他也只是靠在树下小憩片刻。那名侍从则会替他喂马，点起一小丛篝火，再去附近溪边补满水壶。到了夜深，他便坐在姚玦身边，守着姚玦，也守着那柄厚重的巨剑断河。

第四日清晨，小队又匆匆出发。

身后只剩下一堆熄灭的篝火余烬。

山林越来越深。

侍从走在姚玦身侧，眉头也越皱越紧。他先看了看前面领路的俘虏，又不断抬头辨认周围树木与地势。

走了许久，他终于低声开口：

“姚将军。”

“我们好像来过这里。”

姚玦脚步一停。

他们从昨日便已经进入这片密林，林中高大的青冈、樟树与红楠密密排布，地上则尽是没过膝盖的蕨叶与芒草。

姚玦和侍从早已弃了马。

他抬头看向周围林影，心里那点不安终于沉了下去。

这片林子，他们已经兜转了一日一夜。

果然，没过多久，几名士兵便在不远处发现了一处用过的篝火。

正是他们昨夜留下的。

姚玦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示意几名士兵把俘虏拖到一旁。

侍从下意识跟了两步，却很快停住。

密林深处，不久便响起俘虏凄厉的惨叫。

侍从背过脸去。

他听见俘虏极力挣扎，又听见姚玦拖着他往芒草深处走。紧接着，拳头砸进皮肉的闷响一下接着一下传来。

一下。

又一下。

随后，是一道沉重斩击声。

断河劈进芒草。

尖锐的哀嚎骤然响起。

侍从身子一抖，手里紧紧攥住自己的短剑。

片刻后，姚玦重新走了出来。

他拖着俘虏，随手将人丢进一丛野蔷薇里。细刺刮过皮肉，俘虏又抽搐了几下。

侍从余光扫去，这才发现俘虏被绑住的右手已经少了两根手指。

鲜血还在不停往外涌，很快糊满身下蕨叶。

俘虏脸色惨白，跪在地上，用颤抖的声音不断嘟囔着几句五溪话。他再看姚玦时，眼中已经只剩恐惧。

侍从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他竭力望向被树木遮挡的远方，又抬头辨了辨天上的太阳。

“姚将军。”

“越过这片密林，很可能就到五溪巡逻地了。”

“再往南，就是岑邑的背坡。”

姚玦知道这座城。

岑邑紧靠章扼南部，建在高坡之上，易守难攻。

想到这名俘虏很可能一直在故意带他们绕路，甚至正把他们往五溪巡逻地引，姚玦眼底怒意更盛。

他示意士兵拉起俘虏。

随后，双手高高举起断河。

眼看巨剑就要劈下，俘虏顿时疯狂摇头。

他嘴里快速吐出几个词，神情又恐惧又急切，那只还完好的手极力指向密林深处某个方向。

像是在说——

就在那边。

马上就到了。

姚玦缓缓放下断河。

剑尖撑在地上，压弯了几根芒草。

“如果再到不了。”

他的声音冷得像铁。

“我就把你大 谢 八 块。”

姚玦脸色铁青，额前散发凌乱，手背指节也已经破了皮。

俘虏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再看他挎下，已经 湿 了一大片。

继续深入密林后，姚玦越发谨慎。

林子里几乎看不见路。

有些地方明明草叶伏倒，像是刚有人经过，可追出去十几步，前面却只剩一堵密不透风的藤蔓。

偶尔远处会响起几声鸟叫，等众人停下来细听，又什么都没有了。

姚玦甚至分不清，那究竟是山鸟，还是五溪人的暗号。

他将队伍再次拆散，改成十五人一队。

众人压低身形，在密林中缓缓前行，尽可能将自己藏在林影与草木之间。

终于，那名侍从抬起眼，看见远处出现了一片开阔地。

那里的树木都被人砍过，只剩下一截截不及膝盖的树桩。

姚玦顺着他所指方向看去。

开阔地深处，竟有一缕炊烟缓缓升起。

侍从压低声音：

“应该是那边了。”

“我们的斥候一般不会巡到这么远。”

“那应该是五溪族的营帐。”

他带着姚玦和小队藏进一丛矮竹后方。

姚玦无意间瞥了侍从一眼。

不知为什么，那张年轻的脸总让他觉得有些熟悉。

可想到姚琮很可能就在眼前，他也无暇细想。

众人押住俘虏，伏低身子向前靠近。

渐渐地，他们终于看清了那片开阔地。

空地中央，搭着一顶素色营帐。

帐外只有几名士兵。

其中一人正蹲在火边烧水，另外几人则呆坐在一旁，神情麻木。

可他们的穿着与面相，看起来并不像五溪族。

其中一名士兵甲胄之下，甚至还露出一角藏青色衣料。

开阔地。

一座敌营。

几名士兵。

姚玦把身体压得更低，没有贸然靠近。

就在此时，一旁的俘虏忽然低声念叨起来。

姚玦和侍从同时看向他。

俘虏嘴里反复念着一句五溪话，眼神却一点点变得空洞。

一滴眼泪从他眼角滑落。

混着脸上尚未干透的血，一直淌到下颌。

姚玦皱眉。

“他在说什么？”

侍从摇了摇头。

突然，俘虏猛地站起身。

他用尽全力，朝着前方营帐大喊出刚才反复念着的那句话。

帐外几名士兵听见声音，脸色骤然大变。

正在烧水的士兵一把丢掉水壶，转身冲进营帐。另一个呆坐着的士兵几乎从凳子上跌下来，连滚带爬钻了进去。

负责押着俘虏的士兵立刻扑向他。

可就在这一瞬——

一支利箭从密林深处破空而来。

噗的一声。

箭矢精准钉入俘虏额心。

他的身子猛然僵住。

随后，直挺挺倒了下去。

眼中最后一滴泪，落进泥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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