昊墟,昊初学宫。
爻安回到学宫以后,似乎终于卸下了这一路积攒的疲惫。
这一觉睡得极沉。
从前一夜躺下,一直睡到第二日傍晚。晨光越过窗棂,慢慢爬上床沿,又在午后一点点退去,他始终没有醒来。
中午时,云岐子曾推门看过一次。
爻安侧身蜷在床榻里,半张脸埋在被褥中,黑发凌乱地铺在枕边。一只手却仍搭在清泉剑柄上,仿佛睡着以后也没有真正把剑放开。
那柄透明长剑静静躺在他身侧,泛着一层极淡清光。
光芒安静映着少年熟睡的侧脸,倒像是在替他守着这一场难得安稳的长眠。
云岐子没有叫醒他。
只替他掖好被角,轻轻带上房门。
午后,伙房送来一碗热粥、两碟小菜和两个面饼,用木盘盛着,放在床头矮柜上。
等到傍晚,粥已经凉透。
爻安仍旧没有醒。
学堂里的姚珙、姚珥却一大早便被叫起来背书。
姚珙睡眼惺忪,伏在桌案上背不了几句,脑袋便一点一点地往下垂。每当他快要撞上竹简,姚珥便悄悄伸手托他一下,再低声提醒:
“十三哥。”
“师父还在外面呢。”
姚珙猛然惊醒,赶紧挺直腰板,扯着嗓子继续背诵。
只是一转眼,声音又渐渐低了下去。
昊墟临近北冥,常年严寒。
学宫院中又落了一层新雪。
云岐子独自在院里扫雪。
竹枝扫帚划过石砖,发出阵阵沙响。积雪被缓缓推到墙根,偶尔又被风卷回来一些,落在他刚刚扫净的地方。
云岐子也不着急,只停下来缓一口气,再重新扫过。
闻疏一直睡到晌午以后才醒。
他只穿着一件短衫,晃晃悠悠走出房门,站在台阶上,张开双臂,极其夸张地伸了个懒腰。
骨节噼啪作响。
仿佛一觉过去,昨夜书房里的敛魂官、独眼女孩,以及云岐子刻意回避的旧事,便都已经烟消云散。
也或许,他只是不愿再提。
他知道师兄在隐瞒些什么。
可云岐子不肯说,他也懒得强行揭开。
反正珠子已经拿回来了,人也都还活着。至于几十年前、几百年前的旧账,若真到了不得不说的时候,自然会有人开口。
寒风忽然灌进衣领。
闻疏刚舒展开的身子立刻缩成一团。
他这才想起,这里不是泽阳。
“嘶——”
闻疏吸了口凉气,骂骂咧咧退回房中。
片刻之后,他裹着一件厚重裘衣重新出来,脖子也缩进毛领里,只露出半张胡须乱蓬蓬的脸。
他又去伙房翻了半天,从陶锅里摸出一根尚有余温的鸭腿,蹲在门槛边大快朵颐。
云岐子扫雪经过,低头看了他一眼。
“刚睡醒便吃这么油腻。”
闻疏头也不抬。
“在泽阳吃了一个多月的苦,好不容易回来,还不许我补补身子?”
云岐子看了看他手里的鸭腿,又看了看他被裘衣裹得圆滚滚的身子。
“我看你也不像亏了身子。”
闻疏翻了个白眼。
正要反驳,云岐子已经提着扫帚走远了。
他冲师兄背影张了张嘴,最后还是舍不得耽误吃肉,只低头又咬了一口。
傍晚时分,天色渐暗。
闻疏被云岐子叫进正厅偏间。
屋中生着一只小炭炉,药罐架在上面,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淡淡药香混着木炭味,在房中慢慢散开。
闻疏褪去裘衣与上衣,坐在榻边。
他虽已年迈,身板仍算结实,肩背宽厚,手臂上也依稀能看见年轻时留下的筋肉轮廓。只是皮肉已经松弛,胸腹间也添了不少深浅不一的旧伤。
其中最显眼的,便是小腹处那三道抓痕。
距离从陵寝出来,已经快半个月了。
伤口依旧没有完全愈合。
抓痕并不算深,边缘也已经结痂,可周围皮肤却透着一层不自然的青暗,仿佛颜色沉在皮肉下面,始终散不出去。
三道伤痕极细。
也极整齐。
“这是敛魂官留下的?”
云岐子俯下身,用指腹轻轻压了压伤口边缘。
闻疏腹部顿时紧绷了一下,嘴上却仍满不在乎。
“或许吧。”
“看身形是个女人,不过当时太黑,没看清脸。”
云岐子没有接话。
他又沿着伤口仔细摸了一遍,随后打开药盒,用细木片挑出些许药膏,均匀涂在抓痕周围。
药膏触及皮肤,先是一阵冰凉。
紧接着,伤口深处便传来一股灼痛。
闻疏眉头一跳。
“你这是什么药?”
“怎么比挨抓的时候还疼?”
“疼便说明还有知觉。”
云岐子淡淡道:
“若一点都不疼,反倒麻烦。”
闻疏撇了撇嘴。
“你们这些行医的,就会拿这种话吓唬人。”
云岐子没有理他,只拿起湿帕,慢慢擦净手指。
闻疏重新穿好衣服。
“那珠子呢?”
“有眉目了吗?”
云岐子从袖中取出镇魂珠,轻轻放在桌案上。
珠子依旧浑浊。
其中一缕缕黑墨般的细线缓慢流动,彼此纠缠,又彼此分离,像许多困在透明珠壁中的残缺影子。
闻疏俯下身,用指尖拨了拨。
镇魂珠沿桌面滚了小半圈,珠中墨线也随之轻轻晃动。
“这里面都是游魂?”
“这么小一颗珠子,能装下多少?”
“不完全是游魂。”
云岐子摇头。
“若无人催动,游魂自行进入镇魂珠,只能勉强保住一部分残魂。”
“没有进入珠中的部分仍会继续崩散。意识一旦完全破碎,留下的魂力便会成为其他游魂的养料。”
“残魂……”
闻疏低声重复了一遍。
“只能保存一部分,那这东西有什么用?”
云岐子道:
“镇魂珠本就不是能够自行运转的法器。”
“它需要施法者催动。”
“只有施法者消耗修为,才能将一具完整魂魄封入珠中,同时隔绝外界游魂侵扰。”
闻疏捏起镇魂珠,夹在两根手指间,对着灯火转了转。
“可这种东西,怎么会出现在黎国旧王公的陵寝里?”
“难道黎国那些王公也懂修道?”
云岐子想起昨夜爻安讲过的陵寝布局、金蛟图腾、浅水金床,还有那只空荡荡的黄铜匣。
“那地方从前不叫泽阳。”
云岐子缓缓道:
“更早以前,肃国尚未立国。黎朝时,泽阳一带曾属邰国,邰侯便是黎王分封在此的诸侯。”
“泽阳南面比邻的那座旧城,当年也属于邰地。”
闻疏似乎想起了什么,微微点头。
“邰侯……”
“好像听过。”
云岐子继续道:
“那位邰侯极痴迷修道炼金,终日寻求长生之法。”
“他在封国内豢养了许多术士,命人为他炼制镇魂珠。”
闻疏把珠子举得更高。
“所以这颗珠子,是给他自己准备的?”
“应该是。”
云岐子道:
“只是不知是他自身修为不够,还是那些术士的方法本就残缺。”
“直到邰侯死去,也没能将自己的完整魂魄封入珠中。”
他看向珠中缓慢纠缠的墨线。
“邰侯临死前仍不肯放弃,便命人将镇魂珠一同葬入墓中。”
“死后,或许只有一部分残魂挤进了珠子。其余魂魄留在墓中,日久崩散,最终也就成了其他游魂的养料。”
闻疏捏着镇魂珠,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那些墨线彼此交织,早已分不清其中哪一缕,曾经属于那位求仙不得的邰侯。
“可是这东西,怎么炼药?”
云岐子沉默片刻。
炭炉中的药汤轻轻沸腾,蒸汽升起,将他苍老的面容映得有些模糊。
“不完全是炼药。”
闻疏抬眼看他。
云岐子从他指间取回镇魂珠。
“这是后手。”
“如果大王的身体真的撑不住了,可以暂时将他的魂魄封入镇魂珠。”
“待肉身修复以后,再将魂魄放出。”
闻疏眉头越皱越深。
“借尸还魂?”
他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师兄,虞王的身体究竟差成什么样了?”
“你怎么连这种事情都信?”
云岐子握着镇魂珠,眼神渐渐沉下去。
“没办法。”
“大王有令。”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颗浑浊珠子。
“不信,也得信了。”
闻疏撇了撇嘴。
“再说了,到时候要将大王的完整魂魄封进去,用谁的修为?”
他上下打量云岐子一眼。
“师兄,你若没有符箓傍身,怕是连荒野里的狼都打不过。”
云岐子冷冷瞪了他一眼。
闻疏立刻把双手枕到脑后,装作什么都没说。
安静片刻,他又看向镇魂珠。
“可我瞧这珠子已经快满了。”
“还容得下咱们大王吗?”
云岐子眼神一定。
“所以,必须先把珠子清干净。”
闻疏整个人伏到桌案上。
“师兄还有这本事?”
云岐子站起身,捏住那枚浑浊珠子。
珠中墨线缓缓流动,仿佛尚不知道即将发生什么。
他眼里掠过一瞬犹豫。
“只能试试了。”
说完,他径直走向学堂。
临进门前,云岐子停下脚步,对闻疏道:
“在我出来以前,任何人都不能靠近学堂。”
“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许进来。”
闻疏看着师兄神神秘秘的背影,也没有多问。
他只是拢紧裘衣,转身朝院中烤火炉旁的几个孩子走去。
爻安这一觉终于睡足了。
他醒来时,天色已经擦黑。
姚珙主动把床头凉透的饭菜端去伙房重新热了一遍,只是端回来时,面饼少了半块,嘴角还沾着一点碎屑。
爻安也没揭穿他。
他早已饿得厉害,很快便把饭菜吃了个干净。
姚珙、姚珥在屋檐下生了一只烤火炉,又铺了几张草垫。
三个人围坐在炉火旁,听爻安讲泽阳之行。
姚珙听得眼睛发亮,每到惊险处便急声追问。姚珥虽然安静,也不知不觉向前挪了几次,生怕漏掉一句。
说到清泉在水中吸收自己的血,又主动将自己推上岸时,爻安仍难掩得意,干脆拔出清泉,举到炉火旁。
透明剑身映着火焰。
一边清冷,一边赤红。
姚珙、姚珥看得目不转睛。
闻疏走过来,一屁股坐到炉边。
“臭小子。”
“又在这里吹牛。”
爻安声音一顿,脸颊慢慢涨红。
“师叔,我哪有?”
姚珙急忙替他辩解。
“爻安哥哥没有吹牛。”
“他说师叔一个人打了好多死魂,特别厉害。”
闻疏嘴角顿时压不住了,却仍故作淡然地捋了捋胡须。
“那倒是真的。”
姚珥抬头看他。
“师叔刚才还说爻安哥哥吹牛。”
闻疏动作一顿。
“他吹他的。”
“师叔厉害又不是吹的。”
三个孩子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姚珙挪了挪身子,忽然从草垫下面摸出一张黄色符纸。
符纸一角微折,上面画满朱砂符纹。
姚珥一眼便认了出来。
“哥哥。”
“这是哪里来的?”
姚珙用肩膀拱了拱弟弟。
“我帮师父打扫房间时,在桌子下面捡到的。”
姚珥有些紧张。
“那是师父的东西。”
“你怎么没还回去?”
“本来要还的。”
姚珙小声道:
“可是爻安哥哥回来了,我就忘了。”
说完,他将符纸递给爻安。
“爻安哥哥,这个怎么用?”
爻安接过来看了一眼。
“这是火符。”
姚珙眼睛一亮。
“能喷火吗?”
爻安嘴角微微翘起。
“这个简单。”
他站起身,走到院中稍远处。
左手捻着火符,右手握住清泉。
寒风吹过,符纸边缘轻轻颤动。
爻安闭眼默念咒诀。
片刻后,他猛然睁眼,左手向上一扬。
火符脱离指尖,稳稳悬在身前。
姚珙一下站了起来。
爻安挥起清泉,一剑劈向符纸。
剑锋接触符纸的瞬间,清泉剑脊中那道青红细线骤然亮起。
轰——
一道冲天火光从符中迸出。
火势远比爻安预想中猛烈。
炽热焰浪轰然铺开,将屋瓦、积雪和几人的脸全都映得通红。
眼看烈焰便要撞向炉边,闻疏仍坐在原地。
他一掌拍向地面。
身前积雪顿时腾空而起,在半空凝成一道厚重雪墙,挡在三人面前。
火光撞上雪墙。
哗啦一声。
整面雪墙顷刻融化,化作一片水帘,淅淅沥沥洒落在地。
院中安静下来。
爻安怔怔看着方才腾起火光的位置,又低头看向手里的清泉。
他从前并非没有使用过火符。
可绝没有这样的威力。
难道清泉能够增强符咒?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他便看见姚珙湿了一半的头发,还有姚珥被水溅湿的衣袖。
脸上的惊喜顿时变成自责。
“我……”
“我不知道会这样。”
闻疏倒没有生气。
他抹去胡须上的水珠,嘴角甚至还有一点笑意。
“我的好贤侄。”
“这要是被你师父看见,今日非打死你不可。”
爻安脸色更白了些。
闻疏却已走到他身边,伸手握住他持剑的手。
“你得学会控制它。”
“不能让它控制你。”
爻安看着清泉,怔怔点头。
闻疏又道:
“师叔不是说过吗?”
“回到学宫以后,要教你些真本事。”
爻安猛然抬头。
“真的,师叔?”
闻疏捋着胡须,得意地点了点头。
“从明日开始,师叔便好好操练操练你。”
姚珙听见这话,也顾不得湿淋淋的头发,扑过来抱住闻疏大腿。
“师叔,我也要!”
闻疏抬起手指,狠狠弹在他脑门上。
“你这个小屁孩,要什么要?”
“先把师叔的房间收拾干净。”
姚珙疼得蹲在地上,捂着脑门,眼里顿时含起一层泪。
姚珥忍不住笑出声来。
爻安也跟着笑了。
闻疏重新坐回炉边,姚珥则拿起布巾,替哥哥擦去头发上的水。
融雪从屋檐滴落。
炉中木炭烧得噼啪作响。
几个人围坐在火光旁,一时笑作一团。
学宫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热闹了。
而学堂内,云岐子推开了药柜后的暗门。
他提着一盏油灯,独自走下长长石阶。
最初,还能隐约听见院中孩子们的笑声。
那声音隔着墙壁与石阶传来,已经有些模糊,却仍带着炉火般的暖意。
云岐子一步一步向下走。
笑声越来越轻。
最终彻底消失。
四周只剩他的脚步声,以及灯芯偶尔爆开的细响。
石阶两侧排列着大小不一的药罐。
有些坛口封着厚厚泥印,有些缠着褪色麻绳,还有些贴着已经发黄卷边的旧符。
越往下走,空气越冷。
药材的焦苦味也越浓。
云岐子绕过那座小小丹炉,最终停在一扇沉重石门前。
他伸手握住冰冷门环,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石阶。
上方没有任何动静。
他这才推开石门,提灯走入其中。
石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最后一点来自地面的温度与声响,也被隔绝在外。
门后是一间漆黑暗室。
云岐子抬手一挥。
暗室四角几盏油灯同时亮起,霎时间照亮四周。
室内极为空旷。
只有靠门处放着一张桌案。
案上摆着几只药瓶、几张散乱黄符,还有一柄长剑。
暗室正中,地面被挖开一道碗口大小的缺口。
边缘泥土漆黑发硬,缺口深处隐隐透出黑紫光晕。一眼望去,竟像通往某处不见底的深渊。
缺口周围贴满黄符。
最靠近缺口处,黄符首尾相连,密密贴了三圈。
外面隔开两步,又规整地排着三重符圈。
缺口上方横着一只细小铜架。
三只铜足分别压在内圈符纸之间,架心正对深渊中央。
云岐子放下油灯,避开地上符纸,走到铜架前。
他蹲下身,轻轻摩挲缺口边缘那片焦黑泥土。
黑紫光晕映在他枯瘦指节上,像有什么东西仍在土地下面微弱呼吸。
云岐子从怀中取出镇魂珠,将那枚浑浊珠子轻轻放入铜架中央。
珠子悬在缺口正上方。
下方紫光透过珠体,将里面缓缓交织的墨线照得更加清楚。
云岐子走回桌边,拿起那柄长剑。
那只是一把再普通不过的剑。
银质剑柄,方正短小的剑格。剑身极薄,几乎看不到凸起的剑脊,刃口也不算锋利,像一柄多年没有真正用于厮杀的旧剑。
云岐子来到最外圈符阵之外,停下脚步。
他左手握住剑柄,将长剑横在身前。
右手并起两指,从下方稳稳托住剑身。
云岐子闭上双眼,口中念起晦涩古老的咒语。
暗室里没有其他声音。
只有他的低语,一字一字落进地底。
片刻后,云岐子忽然睁眼。
那双平日安静的眼睛,此刻竟只剩一片雪白。
他仍站在最外圈之外。
双指托着剑身,长剑横在胸前,剑锋缓缓亮起一线寒光。
阴风从缺口中涌出。
地面黄符剧烈颤动,却始终牢牢贴着地面。
云岐子灰白长发向后扬起,长袍翻动,露出枯瘦手臂。
他高声喝道:
“魂!”
“引!”
最内侧一圈黄符率先亮起。
暗红光芒沿着朱砂纹路迅速蔓延,很快将三重内圈全部点亮。
暗室中的油灯也被阴风一盏盏吹灭。
最后,只剩符阵散出的暗红凶光。
红光照在云岐子枯瘦脸颊上。
配上那双雪白眼睛,他此刻再不像院中扫雪、替爻安掖被的慈祥老人。
倒像一尊从古老祭坛上重新睁眼的巫像。
铜架上的镇魂珠开始剧烈颤动。
珠中墨线流动得越来越快。
仿佛终于察觉到危险,那些黑线纷纷向珠体中央缩去,彼此纠缠,几乎拧成一团。
外侧三重符圈也逐一亮起。
整个暗室顿时被暗红光芒笼罩。
阴风越来越猛烈。
云岐子单薄的身子微微一晃。
他依旧站在最外圈之外,左手紧握剑柄,两根手指死死托住剑身。
长剑在风中不断震颤,剑锋竟被无形力量压得微微弯曲。
镇魂珠中的墨线终于开始分离。
一缕黑影率先从珠壁中探出。
紧接着,是第二缕。
第三缕。
那些残魂似乎不愿离开镇魂珠。
它们没有完整手臂,却仍伸出一团团模糊黑影,死死撑住珠壁边缘,拼命向珠中缩回。
云岐子额头青筋暴起。
双指已经被震得微微发白。
他将横在身前的长剑向上一托,厉声喝道:
“出!”
几十条残魂终于再也无法支撑。
它们嘶吼着,被生生从镇魂珠中扯了出来。
黑雾之中,浮现出一张张残缺面孔。
有的缺了半边额头。
有的只剩一张大张着的嘴。
有的五官仿佛被揉烂后重新黏在一起,眼鼻嘴唇全都扭曲地挤在一处。
混乱嘶鸣充满暗室。
其中夹杂着几种完全不同的语言。
有些像在求饶。
有些在反复哭喊某个人的名字。
还有些只会发出短促而含混的音节,仿佛连自己生前说过什么都已经忘了。
缺口中的黑紫光芒越来越盛。
紫光逐渐形成一道锥形光罩,将残魂死死罩在其中。
它们一次次撞向光罩边缘。
每次碰撞,黑影都会被灼去一小片。
嘶吼也变得更加凄厉。
内圈黄符开始燃烧。
暗红火焰一张接一张地蔓延。
残魂被缺口中的力量一点点向下拖去。
无数杂乱声音同时刺入云岐子耳中。
他的身体猛然一震。
两道鲜血从耳孔缓缓流下,沿着颈侧没入衣领。
云岐子的眼睛逐渐恢复瞳孔。
可那双眼里,再也没有平日看向爻安时的安静慈祥。
只剩一种拼死硬撑的狠意。
仿佛他只要稍微松开双指,眼前的残魂便会冲破光罩,重新逃回地面。
最外圈黄符也开始燃烧。
云岐子站在燃起的符阵之外,双指托剑,手背青筋根根凸起。
长剑弯曲得越来越厉害。
残魂扭曲挣扎。
一只只残缺手影死死扣住光罩,像扣住一面看不见的墙壁,在坠入地下之前拼命寻找最后一处着力之地。
终于。
最后一缕残魂也被强行拖入缺口。
那魂影只剩半张模糊人脸。
嘴唇仍在无声开合。
下一瞬,它骤然下坠,彻底消失在紫光深处。
阴风忽然停了。
所有嘶吼戛然而止。
暗红符光迅速熄灭,缺口中的黑紫光芒也随之黯淡。
云岐子一直紧绷的身体猛然失去支撑。
他手中长剑垂落,踉跄着跪倒在地。
一缕鲜血从嘴角流下。
可他刚撑着剑想要站起,缺口深处便传来一阵低沉震动。
下一刻。
一道黑紫气流从深渊中猛然迸出。
砰——
云岐子整个人被掀飞出去。
后背重重撞上石墙,随后又摔落到桌案旁。
药瓶接连跌落,在地面碎成一片。
刺鼻药味顿时弥漫开来。
余波缓缓散去。
那道黑色缺口仍安静留在原处,深处重新泛起微弱紫光。
和吞下几十道残魂以前,并没有任何区别。
云岐子捂住胸口,吐出一大口瘀血。
他的脸色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中也布满血丝。
此刻再不似地面上那个扫雪、看孩子吃饭的老人。
他扶住桌案,强撑着站起,脚步踉跄地穿过已经熄灭的符阵。
许多黄符已经烧成灰烬。
灰黑碎屑散落在缺口周围,像一圈烧焦的祭品。
云岐子低头看去。
镇魂珠仍安安静静躺在铜架中央。
只是珠中所有浑浊墨线都已消失。
整颗珠子变得纯净透亮。
像一滴凝在清晨草叶上的露水。
缺口深处的微弱紫光穿过珠体,又在其中留下一点极淡的黑紫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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