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白雾

密林内。

天色渐晚。

一层厚重的白雾从林间缓缓漫起，很快便铺满低处。夜空反倒渐渐清晰起来，零碎星光点缀在头顶，月亮也从云后露出一角。

何羽带着姚玦和樊合爬上一处高坡。

这里地势较高，视野极好。向下望去，能看见大片起伏的树冠。

这片密林南北狭长，东西两侧皆是高坡，中间地势低伏，像一道陷进群山之间的长沟。如今白雾已经淹没了大半林地，只剩一层层墨绿色树冠浮在雾上。

夜风从坡顶吹过。

下方树冠忽然一阵攒动。

姚玦心中一紧，下意识将断河横在身前。

樊合已经醒了。

他身上的青黑全部消退，除了箭伤仍旧生疼，竟再没有其他异样。

樊合伸手摸了摸 胸口，呼吸也十分顺畅，心里忍不住又念叨了一遍。

南乔姑娘那药，真神了。

姚玦没有让灰犀卫聚在一处。

他命士兵两两为伍，有的藏在粗壮树干后，有的伏进矮丛，还有人干脆趴进没过膝盖的芒草里。

这原本是五溪族最擅长的伪装办法。

如今却被姚玦原样学了过来。

五溪族若来，必从南面的林口进入。

姚玦已经将灰犀卫散在东西两侧高坡之下，又分别守住几处狭窄隘口，只等五溪族完全进入这片低洼林地，便从两边同时合围。

上一次，他已经让十几名五溪族士兵从包围中逃了出去。

这一次，姚玦不准备再留下缺口。

何羽和姚玦并排趴在高坡边缘，向南望去。

白雾已经将整片密林盖得严严实实，只剩高处树冠偶尔探出一点影子。

林中安静得出奇。

蝉鸣此起彼伏，远处偶尔还会传来几声低沉的猫头鹰叫。

雾气遮住了人影，也遮住了道路。

站在坡上往下看，什么都看不清。

姚玦索性闭了闭眼，侧耳听着风吹枝叶的声音。

方才从营帐里带出来的另外四个人，也都被留在了坡上。

其中有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名叫无害。

他原本是岑邑养马的，身形干瘦，背也已经有些佝偻。此刻却像完全不在乎山下随时可能发生的厮杀，靠在一棵矮树旁，把帽子扣在脸上，竟已经睡着了。

另外还有一对二十岁上下的兄弟。

两人都没有姓。

何羽只知道他们原本住在岑邑。城破之后，一家人都死在五溪族手里，只有兄弟二人活了下来，随后又被抓去充军。

两人面黄肌瘦，此刻并排坐在坡上，低着头，一言不发地抠着鞋底沾满的烂泥，似乎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日子。

最后那个少年不会说话。

看起来和樊合年纪差不多。

何羽甚至不知道他叫什么，也不知道他还有没有家人。

少年平日偶尔会发出几声含混的“啊啊”声，此刻却格外安静，一个人躺在坡上的大石后面，仰头望着天上的星星。

姚玦看了一会儿，重新伏低身子。

何羽就趴在他旁边。

两人望着下方翻涌的白雾，什么都看不见，只能侧耳听着林中的动静。

过了一会儿，何羽低声说道：

“离这里最近的，应该是达达。”

“他是五溪族管这一片密林的小头目。”

他说话时喉咙有些发干，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姚玦解下自己的水袋，递到他面前。

“你很了解他们？”

何羽没有回答，也没有接水。

他只是低下头，轻轻摩挲着自己左手腕上的两串贝壳手链。

贝壳五颜六色，大多已经被磨得发亮，有几颗甚至缺了一角。

看起来已经戴了很久。

姚玦看着那两串手链。

“你跟他们多久了？”

何羽抬眼看了他一下，很快又重新低下头。

“一年多了吧。”

姚玦重新打量起何羽。

何羽的身体还在轻轻发抖，不知道是夜风太凉，还是白日密林里遍地的尸体仍让他心有余悸。

无论怎么看，都不像一个真正敢提刀上阵的人。

姚玦问：

“他们攻城那天，你在吗？”

何羽摇摇头。

“我和无害平时只做一些斥候的活。”

“那老头子懂马，我们一般不上战场。”

姚玦回头看了一眼。

无害还靠在矮树旁睡觉，帽子盖着整张脸。

那对兄弟依旧低着头，机械地抠着鞋底的泥。

小哑巴藏在石头另一边，姚玦已经看不见了。

“那他们呢？”

“也是被抓来做诱饵的？”

何羽跟着回头看了一眼。

“不清楚。”

“这里面我只认识无害。”

“他们只让我们过来砍树，把这里清出一块空地，再搭一顶帐篷。至于设伏的事情，也是我偷听达达他们说话才知道的。”

姚玦沉默片刻，抬手拍了拍何羽的肩膀。

“如果今晚他们来了，你别下去。”

“等我们把人解决干净，你们跟我回章扼。”

他看着何羽。

“那里现在安全了。”

“不行，我得回去。”

何羽几乎没有犹豫。

话刚出口，姚玦便转头看向他。

“什么？”

何羽把脑袋枕在自己胳膊上，翻身躺了下来，望着夜空。

“我的家人还在岑邑。”

姚玦皱眉。

“你是岑邑人？”

何羽摇摇头。

“我是越国人。”

“以前住在蒲泽，靠打鱼过日子。”

“五溪族攻进越国以后，我就带着一家人逃到了岑邑。”

他停了一会儿。

“没想到岑邑后来也丢了。”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讲一件已经与自己无关的旧事。

姚玦看着他。

“我听说五溪族攻下一座城，经常会杀城里的百姓。”

“你的家人活下来了？”

何羽慢慢抬起左手。

两串贝壳在月光下泛着浅浅光泽。

“有一家五溪人收留了他们。”

“那家人还算好。”

“我的女人替他们做女工。他们家没有孩子，后来还收养了我的两个女儿。”

他说到这里，眼睛朝姚玦瞟了一下。

姚玦也沉默下来。

在他眼里，五溪人一直野蛮而残忍。

攻城、放火、毒箭、俘虏。

可他没有想到，在那些人里面，竟然也会有人收留逃难的百姓，甚至养着别人的孩子。

何羽重新放下手。

“你刚到章扼那天。”

“你的行踪就是我发现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右手也慢慢覆住左腕，将那两串贝壳手链遮了起来。

姚玦眉头皱起。

“为什么？”

“你不恨他们吗？”

何羽长长出了一口气。

“恨。”

“可恨有什么用？”

他望着天。

“章伯也没来救我们。”

“五溪人不在乎章国人的命，可他们认军功，也认你有没有用。”

“我认得路，他们就让我探路。无害会养马，他们就让他看马。”

“只要还有用，就能活着。”

何羽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活着，就还有机会见到家里人。”

姚玦没有说话。

何羽继续道：

“那时候我以为，你不过又是虞王随便派来送死的一个守将。”

“我也以为章扼很快就会被攻下来。”

“城破了，仗也就打完了。”

他转过头，看着姚玦。

“可你很厉害，姚将军。”

“你把章扼守下来了。”

姚玦眼前忽然浮现出自己刚到章扼的那个夜晚。

护城河里漂着灰犀卫的尸体。

一个个自己能叫出名字的人倒在泥泞和血水里。

陪伴自己多年的副将云飞被五溪族活捉。

而他自己浑身是血，被士兵拖进城门时，抬眼所见，也只剩一片被火光染红的天。

姚玦身上忽然泛起一阵寒意。

他没有生气。

也没有责怪何羽。

何羽确实曾经发现过他的行踪。

那场伏击里死去的人，也因此和这个看起来连刀都握不稳的男人有了关系。

可此刻看着何羽，姚玦忽然不知道，他究竟该不该算自己的敌人。

何羽只是想活着。

想再见妻子。

想再看看自己的两个女儿。

坡后的无害已经六十多岁，只会养马。

那对兄弟的家人全死了。

还有那个连名字都没人知道的小哑巴，此刻也只是躺在石头后面看着星星。

这些人似乎从来没有真正站在哪一边。

他们只是一次又一次地逃。

从越国逃到岑邑。

再从岑邑逃往下一个所谓安全的地方。

姚玦从前很少想这些事情。

王命让他守城，他便守城。

父亲让他领兵，他便领兵。

城外是谁，他就杀谁。

可何羽呢？

无害呢？

姚玦转头看向身旁。

何羽的眼神已经重新变得空洞，右手一颗颗数着手链上的贝壳。

一圈。

又一圈。

姚玦忽然想起了章扼。

自己来到这里以后，从第一夜开始便一直在打仗。

他原本以为，只要把五溪族赶出去，一切自然就会结束。

可对何羽这些人而言，似乎从来没有那么简单。

姚玦抬头看向夜空。

星星零零碎碎地散在天上，数也数不清。

过了许久，他重新看向何羽。

何羽也第一次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姚玦说道：

“我会救你们的。”

“让你们回到以前的日子。”

何羽愣了一下。

他盯着姚玦看了片刻，眼神里却没有多少相信。

最后只是翻了个身，背对姚玦躺了过去。

就在这时，北面的林中忽然传来一阵枝叶摩擦声。

姚玦神情一变，立刻探头望去。

白雾已经被夜风吹散了一些。

可那阵动静并不是从五溪族可能出现的南面传来的。

而是他们先前进入密林的北方。

姚玦眯起眼睛，极力在薄雾里寻找着。

渐渐地，一片片灰色甲胄从林外出现。

成排士兵正踩过低矮灌木，自北向南缓缓进入密林。

紧接着，远处又传来马蹄声。

为首的将领似乎正在大声呼喊姚玦的名字。

姚玦猛地撑起身子。

还没来得及看清，一名灰犀卫已经从旁边山坡急匆匆跑来，气喘吁吁地跪倒在地。

“禀将军。”

“是……是六公子。”

姚琮！

姚玦猛地站起身。

可就在这一刻，南面的树冠忽然接连晃动起来。

白雾深处，也传出此起彼伏的口哨声。

何羽脸色骤变，立刻翻身趴到坡边。

“这是达达的暗号。”

“他们来了！”

北面的姚琮也随即停止呼喊。

显然，他同样听见了那些口哨声。

姚琮抬起手，身后的灰犀卫立刻停住脚步。

夜风继续从高坡间吹过。

白雾渐渐淡了一层。

直到这时，姚玦才终于看清，北面林口已经挤满灰色甲胄，一直向后延伸出去，足有千余人。

而南面的白雾里，树冠仍在不断晃动。

五溪族已经进林了。

姚玦没有出声喊弟弟。

口哨声夹在蝉鸣之间，从南侧密林深处此起彼伏地传来，方向不断变化，一时根本分不清究竟进来了多少人。

他重新趴低身子，死死盯着南面的林地。

约定的号声迟迟没有响。

说明五溪族的后队还没有完全进入伏击范围。

姚玦只能等。

坡下枝叶不时晃动。

一声声短促口哨从南向北渐渐逼近。

终于，最南侧的动静也完全进入密林。

一声低沉短号从林中响起。

那是姚玦提前约好的信号。

负责断后的五溪族后队也已经全部入林。

原本四处响起的口哨声突然停了。

北面的姚琮也认出了灰犀卫的集结号。

他立刻挥手。

身后千余名士兵迅速列阵。

几乎就在同时，南侧树冠间跃下大片棕色身影。

更高处尚未现身的五溪弓手也随之放箭。

大量箭矢穿过白雾，落向北面刚刚入林的灰犀卫。

而东西两侧高坡下，姚玦预先埋伏的士兵也同时冲出。

原本安静的密林顷刻间被打破。

北面，是姚琮带来的千余灰犀卫。

南面，是已经完全进入林中的五溪族。

东西两侧，则是姚玦早已埋伏好的重甲士兵。

五溪族已经被夹在了中央。

姚玦一把提起断河，从高坡上冲了下去。

临走之前，他只来得及回头叮嘱一句：

“樊合，你们留在这里。”

说罢，他已经冲入白雾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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