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决斗

密林中。

短号响起之后，整片密林顷刻间乱成了一团。

灰犀卫与五溪族在狭窄林地里撞在一起，前后左右都是人影。五溪族从南面蜂拥而入，姚琮从北面带来的灰犀卫又不断往林中压进，姚玦提前埋伏在东西两侧的士兵也同时杀下高坡。

灰色甲胄、藏青色罩衣与棕色轻甲很快混在了一处。

树冠上的五溪弓手依旧占据高处，不断朝下放箭。姚玦提前埋伏在坡上的灰犀卫则从树下以短弓还击，一些五溪族被逼得从树冠跃下，刚一落地便被守在下方的灰犀卫围住。

高处不断有人坠落。

有人被箭射穿胸口，摔进人群；也有人从树枝间滑落，落地之后甚至来不及爬起，便被混乱中踩过去的士兵淹没。

这一次的五溪族显然有备而来。

白日里吃过重甲的亏，他们已经换掉了大批短刀。

冲在最前面的士兵手里提着重锤、狼牙棒与连枷，专朝灰犀卫的头盔、膝甲和胸甲猛砸，后方士兵则换上更加短小的轻弩，借着林木遮挡，在数步之外寻找甲片连接处放箭。

姚琮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

北面前队刚刚进入林中，阵型便被五溪族猛地冲散。

尤其最前方那一百名骑兵。

密林本就狭窄，粗壮树干纵横交错，战马根本无法形成冲锋。有人刚刚催马向前，便被迎面树干 逼得猛扯缰绳；还有几匹战马受惊失控，撞翻前方五溪族之后，又一头撞向粗大的红楠，将背上骑手狠狠甩了出去。

姚琮勒住战马，抬眼看了一圈周围。

人越来越多。

身后还不断有灰犀卫往林中涌。

他翻身跳下。

“弃马！”

附近骑兵几乎同时下马。

有人狠狠拍在马臀上，有人直接松开缰绳，将战马朝北面入口赶去。

几十匹受惊军马顿时挤在一起，沿着狭窄林道向北狂奔。

前方几名灰犀卫还没来得及让开，便被战马迎面撞翻，有人直接被掀进旁边灌木，身后士兵也被逼得仓皇避让。

几名五溪族士兵从树上跃下，竟直接落到军马背上，试图勒住缰绳，将马重新带回战场。

那些灰犀卫军马性烈，加上四周厮杀声不断，根本不肯受陌生人控制。

一匹战马高高扬起前蹄，将背上的五溪族士兵狠狠甩落。

那人刚摔在地上，后面几匹军马便接连冲过。

转眼便没了动静。

地面上的五溪族也与白日里完全不同。

一名身材高大的五溪士兵双手提着一柄一臂长的钉锤，迎着灰犀卫长剑径直扑来。

长剑砍在他外层木甲上，只劈开了绑在外面的铜片。

那人已经抡起钉锤，狠狠砸在灰犀卫头盔上。

铁盔猛地凹下一块。

士兵身体一僵，直挺挺倒了下去。

鲜血很快从盔沿往外流。

另一边，一名灰犀卫刚刚举剑劈下，对面的五溪士兵却突然甩出连枷，铁头贴着地面绕过剑锋，直接砸中他的膝甲。

灰犀卫身体失去平衡。

旁边的轻弩立刻抬起。

箭矢射向他腋下甲缝。

灰犀卫挥剑拨开弩箭，可就在他抬手的一瞬，一柄重锤已经从侧面砸中胸口。

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

姚琮带来的前队一时间彻底乱了。

姚玦提前布下的伏兵却完全不同。

五溪族才刚冲过芒草，一道道藏在其中的身影便骤然起身。

长剑横扫而出。

最前面的几名五溪族甚至还没看清人在哪里，剑锋已经贴着脖颈划过。

坡上的灰犀卫也不断用夺来的短弓射击高处。

树冠上的五溪弓手渐渐被压制下来。

然而林地实在太过狭窄。

尸体很快堆满脚下。

有人忙着招架，后退时一脚踩进死人胸口，身体猛地一歪；有人挥刀冲锋，却踩到横在地上的手臂，整个人向前扑倒，脖颈恰好撞上迎面的直剑。

刀兵碰撞、脚步踩踏、马匹嘶鸣和五溪族尖锐的呼喊混成一片。

血腥味越来越重。

姚琮此刻浑身都是血。

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他已经丢掉长弓，双手握住追风。

追风是姚家诸剑中最长的一柄。

剑身比断河狭长许多，中段略微收束，剑脊却依旧厚重，玄铁反复锻打留下的细长纹理沿着剑面向前延伸，在月色下看去，像被风吹散的一缕缕云丝。

剑柄也比寻常双手剑更长，两手握住之后，末端仍留有一掌余地。

数名五溪族同时朝姚琮扑来。

最前方一人甩出连枷。

姚琮侧身避开铁头，追风随即横起。

铁链却顺势缠住剑身。

那名五溪族大喜，猛地向后一拽。

姚琮没有与他争力。

反而顺着铁链拉扯的方向迈出一步，手腕一转，将追风剑身压低。

对面那人还没反应过来，姚琮已经跨步直刺。

修长剑锋从铜片之间穿过，刺入木甲。

姚琮双手抵住剑柄继续向前。

那名五溪族被推得不断后退。

一步。

又一步。

直到后背撞上红楠。

追风贯穿木甲，将人死死钉在树干上。

身后突然响起一声怒喝。

姚琮立即拔剑，转身。

另一名五溪族已经高举铁锤砸来。

姚琮双手握剑，从肩头斜劈而下。

追风撞上横起的铁锤柄。

木柄当场断成两截。

剑锋余势未尽，顺着那人的额头劈落。

鲜血溅了姚琮满脸。

与此同时，北面原本混乱的灰犀卫也终于重新稳住阵脚。

姚玦带来的那些经历过白日伏击的士兵开始主动接管附近小队，引着后来的灰犀卫向两侧展开，不再一味往狭窄林道中间挤。

南面，姚玦提前埋伏的另一支队伍也已经彻底封住退路。

原本占据树冠的五溪弓手接连被射落。

包围正在一点点收紧。

姚玦一路从高坡杀下，却始终被拥挤的人群挡在外围。

等他终于挤过乱战中的士兵，来到那片原本搭着诱饵营帐的空地附近，四下看去，仍然没有找到姚琮。

却先看见了另一个人。

那人站在人群中央，身形魁梧得近乎异样。

他比周围五溪士兵高出一大截，膀大腰圆，头发扎成数十条细辫，脸颊与额头布满深色刺青。

身上的轻甲原本就有些扣不住，此刻更是在厮杀中崩开大半，露出古铜色的胸膛。

一道灰犀卫长剑刚刚从他肩头划过。

只留下了一条不深的血痕。

他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

反手便用一只手抓住那名灰犀卫的头盔，将人整个提起来，向旁边狠狠甩了出去。

山坡上，樊合看得额头直冒冷汗。

“那是什么东西？”

何羽手掌撑在坡边，身体却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些。

“那是……”

“那就是达达。”

达达一边厮杀，嘴里还在不停喊着什么。

很快，他忽然停下来，望着四周越聚越多的灰甲士兵，仰头大喊了一句。

樊合转头问：

“他说什么？”

何羽呼吸还有些急。

“他问……”

“怎么这么多人？”

达达站在人群之中，就像一棵突兀立起的老樟。

裸露在外的皮肤上满是刀疤与旧伤，有几道早已愈合的伤口在方才厮杀中重新裂开，却只是缓慢往外渗血。

他手中提着一柄宽大的长刀。

刀背上嵌着九枚铁环。

每次挥动，那些铁环都会随着刀身震动。

周围几名灰犀卫已经试着靠近，却又被他一刀逼退。

姚玦停下脚步。

握住断河的手不由得收紧。

他已经算得上身材高大。

可达达竟比他还高出近两头。

那根本不像一个寻常士兵。

达达也在这时看见了姚玦。

他认出了他。

何羽在坡上低声说道：

“攻城那晚，达达也在。”

那一夜姚玦刚刚苏醒不久，又在城门附近厮杀太久，并没有注意到此人。

达达却显然还记得他。

两人隔着混乱的人群对视片刻。

达达忽然咧开嘴，抬起一根手指，朝姚玦勾了勾。

姚玦没有说话。

他双手握住断河，穿过人群，直奔达达而去。

那柄巨剑宽厚而规整。

剑身从剑格向前平直延伸，没有收腰，也没有多余曲线，两侧剑刃几乎完全平行，直到末端才同时收成一个宽大的三角剑锋。

通体深灰。

没有花纹。

只有剑面上仍能看出的反复锻打痕迹。

这是姚尚第一次亲手为姚家子嗣铸成的巨剑。

也是后来所有姚氏巨剑最早的模样。

断河迎面斩下。

达达立刻横起九环长刀。

刀剑相撞。

两人的手臂同时剧烈一震。

达达向后退了半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抬头看向姚玦，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

显然没有料到眼前这个比自己矮了许多的人，竟有如此大的力量。

他甩了甩发麻的手腕，嘴里骂了一句五溪话。

下一刻，已经双手持刀冲了上来。

巨大的身影迎面压下，几乎遮住头顶月光。

姚玦毫不退让。

断河斜斜挥出。

两柄重兵接连碰撞。

刀刃、剑锋不断错开，又重新撞在一起。

四周满是喊杀与惨叫，那些沉重碰撞声几乎全被淹没，只有偶尔飞散的火星在两人之间骤然亮起。

达达身形虽然远比姚玦魁梧，可单论力量，竟始终没能将姚玦完全压住。

几次硬拼之后，达达突然改成单手持刀。

姚玦双手握剑挡住迎面一击。

达达另一只手却猛地探向姚玦腰间。

姚玦立即压低断河，沿着长刀向下旋转。

剑锋贴着达达手腕掠过。

达达只能松手。

可就在两柄兵器分开的瞬间，他已经抬腿一脚踹中姚玦胸口。

姚玦整个人向后飞去。

后背重重撞上树干。

断河脱手落地。

喉咙里顿时涌上一股腥味。

达达根本不给他喘息机会。

几步冲到近前，双手抡起九环长刀横劈而来。

姚玦立刻低头翻身，同时抓住地上的断河。

长刀从头顶掠过，狠狠劈进身后的树干。

木屑飞溅。

厚重刀刃竟一时卡在木中。

姚玦撑地起身，拖着断河直奔达达后背。

达达听见身后动静，猛地回头。

眼见巨剑已经落下，他索性放开刀柄，向侧面闪去。

断河重重砍在卡进树里的刀背上。

几枚铁环当场崩落，滚进草丛。

达达趁姚玦收剑之际重新抽出长刀。

两人再次撞到一起。

这一次，达达几乎完全放弃了防守。

长刀一击接着一击。

那条粗壮手臂像永远不知道疲倦，每一刀都比前一刀更加沉重。

姚玦连续后退。

终于等到达达一刀横扫落空，他猛地俯身，双手握住断河向前送去。

宽厚剑锋撞进达达腹部。

却只刺入一截，便骤然停住。

达达腹部仍覆着几块已经变形的铜片与厚厚木甲，断河撞碎外层之后，竟像顶在一堵硬墙上。

姚玦咬紧牙关继续向前。

剑锋又往里挤进一些。

暗红色鲜血终于从甲片之间渗出。

达达低头看了一眼。

脸上没有恐惧。

只有愤怒。

他反握刀柄，接连砸在姚玦后背。

姚玦身体一沉。

紧接着，达达抬起膝盖猛顶他的胸口。

姚玦被迫松开断河。

下一脚已经跟着踹来。

他再次向后飞出数尺，落地后终于忍不住吐出一口淤血。

达达摸了摸腹部。

手掌上沾了一层血。

他低头看了一眼，忽然咧开嘴笑了。

随后干脆一把扯开身上已经破烂的木甲，将剩余铜片连同皮革一起扔到地上。

失去甲胄束缚以后，那具满是旧伤的巨大身体反而显得更加骇人。

达达仰头发出一声长啸。

提着长刀直奔倒地的姚玦。

刀锋一次次落下。

姚玦只能横起断河，以宽厚剑身强行抵挡。

沉重撞击震得他两臂发麻，耳中甚至开始不断嗡鸣。

达达咬紧牙关，嘴里不停说着姚玦听不懂的话。

又是一刀。

断河向下沉去。

再一刀。

宽厚剑背已经几乎贴上姚玦胸口。

最后一击落下时，九环长刀越过剑锋，刀刃已经切进姚玦上胸。

冰冷锋刃就在眼前。

达达整个人压在刀上。

像一座山。

姚玦两臂不停颤抖。

无论如何用力，都再也推不动分毫。

就在这时。

昏暗月色下，一道身影突然从达达背后扑了上来。

狭长剑锋直刺后颈。

达达反应极快。

他甚至没有回头。

压在断河上的力量骤然一松，右肘已经狠狠向后撞去。

姚琮来不及收剑。

面门被手肘正面撞中，整个人向侧面摔了出去。

姚玦却抓住了这一瞬。

他猛地推开长刀，翻身滚向一侧。

断河贴着地面横扫而过。

剑锋狠狠切进达达腿肚。

达达终于闷哼一声。

右腿一软，单膝跪地。

姚琮摔在不远处，鼻间已经满是鲜血。

他伸手抓回追风，几乎没有停顿，再次冲了上来。

达达立刻转身。

九环长刀迎面横起。

可姚玦已经从另一边杀到。

断河重重压在长刀之上。

达达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死死顶住刀柄。

两柄重兵僵持在半空。

姚琮没有再去碰他的刀。

他从达达侧后方踏进一步。

双手握住追风。

修长剑锋径直刺进达达肩背。

这一次没有木甲。

追风深深没入血肉。

达达猛地昂起头。

剧痛终于让他发出一声怒吼。

他立刻松开一只手，回身去抓姚琮。

就在身体转动的这一刻，姚玦也松开断河一只手。

拔出腰间匕首。

一步贴近。

刀锋直直插入达达咽喉。

达达身体骤然僵住。

双眼瞪得滚圆。

九环长刀从手中落下。

他两只手同时抓住插在喉咙里的匕首，似乎还想将它拔出来。

姚琮已经向后抽出追风。

达达仍没有倒下。

他喉咙里发出含混声音，摇摇晃晃地想要站起来。

姚玦退开一步。

双手重新握住断河。

高高举起。

巨剑落下。

第一剑砍进达达脖颈。

却没有完全斩断。

宽厚剑锋卡在颈骨之间。

达达身体剧烈一颤。

姚玦咬紧牙关，将断河重新抽出。

再次抡到身后。

第二剑。

全力斩下。

头颅终于离开身体。

鲜血猛地喷出。

达达巨大身体仍在原地僵立了一瞬，才轰然向前倒下。

那颗头颅滚过草地。

直到停下时，双眼仍然睁着。

姚玦站在原地喘了几口粗气。

随后像是终于失去力气一般，一屁股坐在地上。

姚琮也靠着旁边树干坐下。

兄弟二人浑身都是血。

隔着倒下的达达，对视了一眼。

却谁都没有力气开口。

四周的厮杀声已经明显弱了下来。

五溪族主力被彻底夹在密林中央，北面有姚琮带来的千余灰犀卫，东西两侧又被姚玦伏兵压住，南面的退路同样已经封死。

他们已经无路可走。

可剩余五溪士兵没有投降。

一名手臂被砍断的五溪族士兵跪在地上，眼看灰犀卫上前要将他活捉，忽然反手拔出腰间短刀，猛地割开自己的喉咙。

另一处，几名已经被围住的五溪族彼此看了一眼。

没有一个人放下兵器。

其中一人突然大吼着冲向灰犀卫剑阵。

身后众人也跟着冲了上去。

有人被砍倒。

有人身负重伤之后，直接让身旁同伴将短刀刺进自己胸口。

还有人倒在尸堆里，只剩最后一点力气，仍抓起散落在旁边的兵刃刺向自己的咽喉。

灰犀卫渐渐停下追赶。

密林里的声音一点点少了。

直到最后，只剩受伤士兵的**，以及风吹过树冠的声响。

天快亮时，灰犀卫开始清理战场。

密林里尸体堆得到处都是。

五溪族损失殆尽。

灰犀卫同样伤亡惨重。

可最终清点下来——

没有一个五溪活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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