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连营

岑邑断崖下。

暮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

从崖顶望去，五溪族的连营仍旧看不到东西两侧的尽头。数千座营帐沿着盆地向远处铺开，火光密密麻麻，像无数散落在黑暗里的星点。

人声、马嘶声、木料拖动声从谷底不断传上来，汇聚成一片沉闷的嗡鸣。

姚玦站在崖边，望了很久。

几万人。

甚至可能更多。

何羽蹲在不远处，两只手抱着脑袋，大口大口喘气。

他脸色已经白得没有多少血色，几次张嘴，都没能说出完整的话。

“以前……以前我们那支斥候小队，也在下面扎过营。”

他指着连营，手指止不住地发抖。

“可现在全乱了。”

“我已经分不清是哪一顶了。”

姚玦没有答话。

他在崖边来回走了两趟，又停下来向下望。

姚琮始终站在他身后。

见兄长迟迟没有离开的意思，他终于开口：

“大哥。”

“我们该回去了。”

姚玦仍看着下方。

“我要进去看看。”

姚琮神色顿时变了。

“不行。”

何羽也猛地抬起头。

“进……进去？”

他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慢慢从地上站起来，又很快蹲了回去。

“这，这太危险了呀。”

姚琮已经一把拉住姚玦手臂。

“哥哥，我们已经知道这里有多少人了。”

“先回章扼，把消息告诉樊将军。再让人传信父亲，也来得及。”

姚玦甩开他的手。

动作有些重。

姚琮愣了一下。

姚玦却没有看他，只焦躁地在岩石旁走了两步。

“来不及。”

他再次望向连营。

“这不是昨夜那两千人。”

“这是……”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也停住了。

哪怕久经战阵，亲眼看见如此规模的军队压在章扼以南，姚玦仍觉得胸口发紧。

他深吸一口气。

“单是眼前这些人，就已经是我们的数倍。”

“真让他们一口气压到章扼城下，我们守不住。”

他一只手撑住崖壁。

“至少得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动。”

姚琮眉头紧锁。

“可也不能让大哥亲自进去。”

“派斥候——”

“等达达战败的消息传回来，就没这个机会了。”

姚琮一怔。

姚玦终于回过头。

“他们现在还以为达达会把我抓回来。”

“这几万人又刚从各处聚在一起，谁也未必认得谁。”

“现在进去，还有可能。”

“再晚几个时辰，就不一定了。”

姚琮仍旧没有松口。

“那也可以先回去。”

“大哥，我们可以等父亲——”

“不能什么事都等父亲。”

姚玦语气忽然重了。

姚琮安静下来。

姚玦自己也怔了一瞬。

这句话说出口以后，他没有再收回。

“章扼现在是我在守。”

“父亲不在这里。”

“如果连什么时候会攻城都不知道，我回去以后拿什么守？”

姚琮咬紧牙关。

他还想说什么。

“可是——”

姚玦抬手按住他的肩膀。

“这是军令。”

姚琮抬头看着哥哥。

姚玦的手仍按在他肩上。

两人僵持了片刻。

姚琮最终没有再争。

只是右手握住姚玦按在自己肩上的手腕，握得很紧。

姚玦语气缓下来。

“你们留在这里接应。”

“如果下面出了乱子，不要等我。”

姚琮立即皱眉。

姚玦看着他。

“姚琮。”

“听大哥的话。”

姚琮眼眶隐隐有些发红，却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姚玦这才转身。

何羽仍蹲在原地。

他盯着谷底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影，嘴唇发白。

一年多来，他跟着五溪人在岑邑附近辗转，见过不少士兵。

可下面这些面孔，他绝大多数根本不认识。

姚玦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五溪一下聚了这么多人。”

“不会有人认得我们。”

何羽咽了咽口水。

“可能……”

“可能吧。”

姚玦拉了他一把。

“走。”

何羽身体一僵。

还是跟着站了起来。

崖壁一侧有一条极窄的旧路。

平日里多是五溪斥候与运送杂物的人上下，何羽以前走过几次。

两人沿着岩壁一点点往下。

身后，姚琮始终站在崖边看着。

直到那两个身影彻底没入夜色，他才缓缓松开一直攥紧的拳头。

下到盆地以后，连营比从崖顶看时更加庞大。

火光一重叠着一重。

营帐之间到处都是人。

姚玦和何羽刚走进去没多久，迎面便跑过十几名士兵，有人只穿着短衣，有人披着木甲，还有人肩上扛着刚磨好的长矛。

木甲样式也并不统一。

有的厚重宽大，有的只在胸腹前绑着几块削平的木板，甚至连衣服颜色都各不相同。

如此庞杂的人马聚在一处，彼此不认识反倒成了常事。

姚玦虽然仍比周围许多人高出半头，可营中本就不缺肩宽背阔的壮汉。他身上又套着达达那副沾满血泥的破旧木甲，脸上满是何羽抹上去的泥污，偶尔有人朝他看上一眼，也很快便失去了兴趣。

何羽却始终在发抖。

姚玦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

“别怕。”

何羽僵硬地点头。

姚玦压低声音：

“真要被人认出来，你就说是你抓我回来的。”

“他们要抓的是我，不会先杀你。”

何羽攥紧衣袖。

“嗯。”

“嗯……”

两人继续往前。

一路上，何羽忍不住抬头去看那些哨塔。

奇怪的是，外围几座高塔上几乎都没有人。

连营里灯火通明，士兵来来往往，许多人甚至还在喝酒说笑，完全看不出大战将至的紧张。

走过数十顶营帐，也始终没有人上来盘问他们。

这里的人实在太多了。

与其说是一支严整的大军，倒更像无数不同地方的人突然被揉进了同一片营地。

外围首先是一片伤营。

里面时不时传出**。

药味、汗味与伤口腐烂的血腥味混在一起，热气从帐帘缝隙中不断往外冒。

几名士兵正抬着一个腿上绑满木板的人经过。

姚玦侧身让开。

就在这时，旁边有人忽然喊了一声。

何羽身体猛地一抖。

几个士兵正坐在火堆边。

其中一人认出了他，笑着站起来，朝这边招手。

何羽脸上的血色顿时褪得干干净净。

姚玦没有动。

那几人已经走了过来。

何羽只好硬挤出一点笑。

双方说了几句。

他的声音一直发颤，中间几次提到了达达。

听见这个名字，那几名士兵突然拍腿大笑起来。

有人说了一大串话，又指向姚玦。

姚玦听不懂。

何羽偷偷看了他一眼，却不敢贸然翻译。

一个身材高大的胖兵已经走到姚玦面前。

对方笑得很热情，一边打量他，一边开口询问。

姚玦僵在那里。

片刻之后，他忽然张开嘴。

“啊……啊。”

胖兵一愣。

姚玦又指了指自己的嘴，摇摇头。

“啊。”

何羽眼睛都睁大了。

胖兵却一下笑出了声。

他重重拍了姚玦肩膀两下，又指着他满是泥污的脸说了些什么。

身后几个人顿时笑成一团。

胖兵摆摆手，转身回到火堆旁，从别人手中抢过酒袋，仰头灌了一口。

直到走出去十几步，何羽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姚玦也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说什么？”

何羽声音仍在抖。

“让你……去洗洗脸。”

姚玦没说话。

继续往前。

越往营中深入，气味越杂。

酒气、汗臭、药味与血腥纠缠在一起。

有几个喝醉的士兵正在空地上摔跤，旁边围满了人，举着酒壶不断叫喊。

再往前，一顶营帐里忽然冲出几个衣衫破烂的女人，刚跑几步便被后面的壮汉追上，拖回帐中。

不远处另一顶帐篷里也不断传来男女笑声，却听不出多少挣扎。

几名被绳索绑住的章国俘虏跪在空地上，大声求饶。

旁边五溪士兵却根本听不懂他们的话，只拿着长鞭一下下抽过去，看见俘虏躲闪，反而笑得更加开心。

可也有人什么都不管。

坐在帐门前安安静静削箭，磨刀，修补木甲，像周围的喧闹与自己完全无关。

忽然，前面又传来一阵叫喊。

几十个人围在一起，正追一只浅黄色的小狐狸。

狐狸身形纤细，尾巴却蓬松得很。

有人快要扑到它身上时，它忽然一跃，轻轻跳上帐顶。

下面的人顿时叫嚷起来。

小狐狸只回头看了一眼，便钻过另一侧帐篷，消失在夜色中。

众人骂骂咧咧散开。

姚玦也只是看了一眼，没有停留。

两人找了很久。

何羽几次停下来辨认附近地形，最后才在靠近内营的位置找到一顶白帐。

这里已经与外围明显不同。

营帐排列得整齐许多。

火盆、马桩、兵器架都有固定位置，巡走的士兵也明显增多。

更远处，那座巨大的八方营帐已经十分醒目。

何羽还在张望。

白帐帘子忽然掀开。

一个白发老人端着热汤走出来。

老人形容枯槁，弓着背，刚走两步便停住了。

他盯着何羽看了一会儿。

“小何？”

何羽身体顿时一僵。

“葛老？”

老人脸上立刻露出笑容。

他放下汤碗，快步走过来，一把握住何羽的手。

“真是你。”

何羽勉强笑了笑。

葛老又看向姚玦。

何羽咳嗽两声。

“这是巴力。”

“我们刚从前面回来。”

他说着，指了指姚玦身上残破的木甲。

葛老打量姚玦。

姚玦立刻张嘴：

“啊……啊。”

何羽尴尬地补了一句：

“他是个哑巴。”

葛老没有多问。

“先进来吧。”

白帐不大，只能容纳三四个人。

里面却空荡荡的。

葛老重新把汤放回炉边。

何羽环顾一圈。

葛老问道。

“无害呢？”

何羽声音颤抖着。

“我们走散了。”

随后像是想岔开话题。

“其他人呢？”

葛老安静了一会儿。

“都没了。”

他叹了口气。

“一个个出去，一个个没回来。”

“我还以为你也一样。”

何羽低下头，没有再问。

过了片刻，他看向帐外。

“这里怎么突然多了这么多人？”

葛老也回头望了一眼。

“岑邑的大军都在往这里聚。”

“要打章扼了。”

姚玦原本坐在火炉边。

听见这句话，目光瞬间定住。

何羽也怔住。

“总攻？”

葛老点头。

“营里这几天都在说。”

“什么时候？”

“八月前最后一个新月。”

何羽回头看向姚玦。

姚玦没有动。

这个月末。

已经没剩多少时间了。

葛老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

“小何。”

“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何羽挠了挠头。

“我们后来去密林巡逻。”

“达达将军带人去抓姚玦，就是新来的那个章国守将。”

他说到这里，没有看身旁的人。

姚玦仍安静坐在火炉边。

葛老身体往前靠了些。

“抓到了？”

何羽嘴唇微微发抖。

沉默很久，才摇头。

“我不知道。”

“后来乱起来，我和无害走散了。”

他说完，又像怕葛老不信似的重复了一遍。

“走散了。”

“可能……”

“可能抓到了吧。”

葛老眼里的光慢慢暗下去。

他眨了眨眼。

“可惜了。”

随即又拍了拍何羽手背。

“不过也好。”

“战争马上就要结束了。”

何羽身体忽然僵住。

姚玦也抬起了眼。

三个月前。

何羽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城破了，仗就打完了。

仗打完了，他便能回去找妻女。

后来的姚玦，也才第一次真正明白战争究竟是什么。

可如今他们都知道。

不会结束。

至少不会因为谁被抓了、谁死了，便真的结束。

何羽眼里的泪水终于掉了下来，落在火炉旁的泥地上。

葛老愣了一下。

随后像是明白了什么，笑着拍了拍他。

“想回岑邑见妻女了吧？”

何羽用力点头。

左手死死攥住那两串贝壳手链。

整条手臂都在发抖。

葛老靠着木箱，仰头叹了口气。

“快了。”

“快了。”

何羽的情绪始终没有平复。

姚玦怕他继续留在帐中露出破绽，只得找了个由头，带他从后面离开。

附近许多营帐已经开始熄灯。

夜色明显比刚才更深。

何羽蹲在白帐后面，低着头擦眼泪。

姚玦轻轻拍着他的肩。

目光却越过一重重帐篷，落在那座巨大的八方营帐上。

这里已经离得很近。

中间只隔着不到十座营帐。

“那边是谁？”

何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阿什塔。”

“岑邑的守将之一。”

姚玦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两名士兵从远处匆匆跑来。

他们没有停留，直接穿过守卫，走进八方大帐。

姚玦眼神一凝。

何羽立即摇头。

“不行。”

“那里守得严。”

姚玦已经压低身体。

“听一听。”

两人借着帐篷阴影慢慢靠近。

越接近八方帐，巡守的人越多。

姚玦几次停下来。

大帐前后都站着守军。

一时根本无法靠近。

忽然，后方几名守军同时发出笑声。

姚玦侧过头。

那只浅黄色的小狐狸不知什么时候又出现了。

它正站在大帐后方不远处，蓬松尾巴轻轻晃动。

几名守军互相使了个眼色，慢慢弯下腰，眼看已经靠近，几个人突然一拥而上，小狐狸轻巧一闪，几名士兵扑在一起，撞得人仰马翻，等他们重新抬头时，小狐狸已经跳上另一座帐顶，还回头望了一眼。

几名士兵顿时恼羞成怒，叫骂着追了出去，后方恰好空出一片。

姚玦立刻朝何羽招手。

两人伏低身体，贴到八方帐背后。

里面谈话声很大。

姚玦一句也听不懂。

何羽却听得越来越清楚。

没过多久，他脸色忽然变了，惨白一片。

他凑到姚玦耳边。

“北边有人找到达达了。”

姚玦一怔。

何羽声音压得极低。

“死了。”

“达达将军战死的消息传回来了。”

姚玦瞳孔骤然收紧。

消息回来了。

情报也已经到手。

他立刻点头。

“走。”

两人迅速往外围退。

这时，大半营帐已经熄了火。

可越往外走，反而不断能看见从北边赶来的士兵。

何羽低着头。

姚玦也把脸压得很低。

两人混在人流中不断向外挤。

没人注意他们。

直到马厩已经近在眼前。

旁边一顶营帐忽然掀开。

一个光头壮汉赤着上身走出来，似乎只是起夜。

他刚走两步，便注意到了行色匆匆的姚玦和何羽。

壮汉眯起眼，突然伸手，一把抓住姚玦胳膊。

姚玦身体瞬间绷紧，却没有反抗。

那人上下打量他。

先看脸，再看胸口。目光最后停在那副异常宽大的木甲上。

他问了一句。

姚玦立刻张嘴：

“啊……啊。”

壮汉没有笑。

他又盯着姚玦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出一个姚玦听得懂的名字。

“达达。”

姚玦心中一沉。

壮汉立刻转向何羽，语气明显变了。

何羽慌忙解释。

对方却根本不信。

他抓住姚玦手臂，硬拖着他往中央方向走。

嘴里不断重复着达达的名字。

声音也越来越大。

已经有人朝这里看过来。

姚玦不再犹豫。

他猛地回身，和何羽一起将壮汉拖进两顶营帐之间的暗处。

壮汉反应极快。

一拳砸在姚玦脸上。

姚玦后退半步。

那人已经抽出腰间短刀。

姚玦抬腿猛蹬他的手腕。

短刀脱手飞出。

正好落在何羽脚边。

壮汉却根本没有退。

他怒吼一声，直接撞向姚玦。

两人抱在一起，重重摔进泥地。

近身缠斗之下，那壮汉力气大得惊人，一时间竟死死压住姚玦。

姚玦没有兵器。

又不敢闹出太大动静。

刚要翻身，壮汉双手已经掐住他的脖颈。

姚玦死死抓住他的手腕。

呼吸越来越困难。

何羽站在一旁。

两只手抖得几乎握不住东西。

短刀就在脚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

又看向被压在地上的姚玦。

壮汉手臂上的青筋已经根根鼓起。

姚玦脸色开始涨红。

何羽忽然弯腰抓起短刀。

他两只手一起握住刀柄。

冲上去。

闭着眼狠狠扎了下去。

刀刃刺入壮汉后颈。

那人身体猛地一僵。

却没有立刻倒下。

何羽吓得几乎松手。

壮汉已经回头。

何羽看见那张扭曲的脸，整个人都在发抖。

下一瞬，他突然咬紧牙，再次将刀往下压。

壮汉手上的力气终于松了。

身体向旁边倒去。

姚玦大口喘息着，将尸体推开。

何羽还站在那里。

双手握着刀。

浑身都在抖。

像是直到这一刻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姚玦拔出短刀。

一把拉住他。

“走！”

两人朝马厩狂奔。

刚才的缠斗到底还是惊醒了附近几顶营帐。

有人揉着眼睛走出来。

先看见地上的尸体。

又看见正奔向马厩的两个人。

一名士兵瞬间清醒。

他转身冲回帐中，很快拿出一支短号。

刚要吹响。

一道浅黄色身影忽然从对面帐顶跃下。

小狐狸直接扑在他脸上。

士兵惨叫一声。

短号脱手掉在地上。

狐狸爪子在他脸上连抓几下，又猛地蹬开，扑向旁边冲来的另一人。

几个人顿时乱作一团。

姚玦已经冲进马厩。

短刀接连斩断缰绳。

“走！”

十几匹军马受惊冲出。

马嘶瞬间撕破夜色。

越来越多的营帐亮起灯火。

姚玦翻身上马。

他回头伸出手。

“何羽！”

何羽还站在马厩旁。

整个人像是尚未从刚才杀人的惊恐里回过神来。

姚玦大喊：

“没时间了！”

“先活下来！”

何羽抬起头。

终于伸出手。

就在两只手即将碰到的一瞬。

一支利箭破空而来。

何羽身体猛地一震。

姚玦瞳孔骤缩。

箭矢从何羽脑后射入。

冰冷的钢矢自额前穿出。

何羽两眼骤然睁大。

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随后整个人直挺挺倒了下去。

“何羽！”

姚玦翻身便要下马。

可四周已经有人追来。

何羽倒在泥地里。

左臂摔在自己面前。

那两串贝壳手链恰好落进他的视野。

鲜血顺着额头往下流。

一点点淌过手腕。

将那些已经褪色的贝壳染得通红。

何羽的手指动了一下。

似乎还想去碰。

最终却没有抬起来。

姚玦僵在马上。

只有一瞬。

下一刻，他狠狠咬住牙。

调转马头。

“驾！”

十几匹军马同时冲出马厩。

断崖北侧。

姚琮一直望着连营。

远处忽然乱了起来。

最初只有几处火光晃动。

随后越来越多的营帐被点亮。

人声也开始迅速扩散。

姚琮立即想起姚玦临走前的命令。

他咬了咬牙。

“走。”

话音刚落。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密集马蹄声。

十几匹军马冲破营帐外围。

受惊的马群横冲直撞，直接撞翻几个刚从帐篷里跑出来的士兵。

有人只披着一件薄衣，连甲都没穿，便匆匆朝另一处马厩奔去。

整个外围瞬间乱成一团。

姚琮猛地向前看。

马群最前方，一人伏在马背上。

“大哥！”

姚玦也看见了他。

“姚琮！”

姚琮立刻冲下去。

一手拉住飞驰而来的缰绳，借力翻上马背。

另一只手顺势抓住樊合，硬生生将他也拖了上来。

其余灰犀卫纷纷抓住冲来的战马。

很快全部上马。

“走！”

众人沿着北面来路狂奔。

身后已经有人追了出来。

小号声终于响起。

一声。

两声。

很快便连成一片。

整个连营像是在黑夜中突然醒了。

可等号声真正传到中央时，姚玦一行早已冲出外围。

只有最先反应过来的少数骑兵还在后方穷追不舍。

八方大帐的帘子缓缓掀开。

一个高大的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灰白相间的头发低低束在脑后。

宽阔肩膀上披着一整张虎皮，裸露出来的手臂粗壮得几乎不像老人。

他站在火光里。

没有立刻说话。

只是望着连营外围那片越来越远的混乱。

片刻之后。

他微微歪了一下脖颈。

“咔。”

一声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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