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归墟

密林中。

黎明的曙光从层层树叶间漏下来，斑驳地洒在东西两侧高坡的营帐上。

昨夜一场恶战，低处的密林已经无法再扎营。尸体与血泊铺满林间空地，折断的箭杆、兵刃散落在草丛里，不少红楠树干上还留着昨夜劈砍出的深痕。灰犀卫只得将伤兵移到两侧高坡，把营帐也重新搭在那里。

姚玦上胸缠着两圈薄薄白纱，伤口虽然不深，每次抬臂还是会牵得隐隐作痛。

姚琮倒没有受什么重伤，身上只有几处淤青，只是昨夜被达达一肘撞中面门，鼻梁附近青了一大片，直到现在还在往外渗血。

山坡上，何羽蹲在帐外烧水。樊合则站在坡边，远远望着下方密林。

昨夜天黑时还看不清楚，如今天光渐亮，一具具横倒在林间的尸体全都显露出来。樊合脸色越来越白，只看了一会儿，便扶住旁边一棵树，弯下腰吐个不停。

昨夜混战时，那对岑邑兄弟和小哑巴都不知躲去了哪里。

无害倒还在。

天刚亮，他便独自跑下山坡，围着仅剩的几匹军马转来转去，一会儿摸摸马鬃，一会儿低头看看马蹄，嘴里不停念叨着什么。

营帐中，一名随姚琮而来的军医正扶着他的脑袋。

“六公子，忍着些。”

姚琮还没来得及回答，军医两手猛地一用力。

一声脆响。

姚琮身体顿时绷紧，疼得低低闷哼了一声，眉头紧紧皱起。

姚玦坐在旁边，见弟弟还有精神，原本紧绷的神情终于松了一些，嘴角也露出一点笑意。

姚琮抬眼看了他，却没说什么，只等军医松开手后，才轻轻活动了一下脖颈。

姚玦问道：

“你到底去哪了？”

“怎么会突然从北面过来？”

姚琮沉默了一会儿。

“我前夜才回章扼。”

“樊将军一见我，就问我是不是刚从五溪手里逃出来。我听完才知道，有人骗大哥，说我被抓了。”

姚玦眉头一动。

“所以你立刻追出来了？”

姚琮点头。

“樊将军临时调了一千灰犀卫给我。”

他说得平静，只是视线始终停在姚玦胸前那两圈白纱上。

“大哥前脚才走，我不敢耽搁。”

姚玦问：

“那你怎么找到这里？”

姚琮看了一眼帐外尚未熄灭的火堆。

“沿着你们留下的营火。”

“这几日没下雨，灰烬都在。越往南越密，我就知道离你不远了。”

姚玦点了点头。

“所以你之前根本没到过这片密林？”

“没有。”

姚琮顿了一下。

“我原本确实一直往南查。”

这时，何羽提着烧开的水走进来。

姚琮继续道：

“最开始遇见过一支五溪斥候。人不多，看见我们就跑，最后抓到一个活口。”

何羽刚把水壶放下，动作忽然停住。

姚玦问：

“五溪人？”

姚琮摇头。

“中原人。”

“脸上有一道很长的疤。”

何羽猛地抬起头。

“疤脸？”

他嘴唇动了动，下意识舔了一下有些发干的唇角。

“他以前……跟我是一个小队的。”

姚琮看向他。

“你认识？”

“认识。”

何羽低下头，给兄弟二人倒水。

“在五溪手下做了一段日子。”

姚琮接过水杯。

“归墟会的消息，就是从他嘴里问出来的。”

姚玦身体立刻往前靠了一些。

“在哪？”

“章国东边。”

姚琮说道：

“瑶、章、溪越三边交界附近。那边山路很多，归墟会常在那里活动。”

姚玦没有等他说完。

“云飞呢？”

姚琮握着水杯的手停了一下。

随后摇头。

“没有消息。”

姚玦眼里的光暗了一些。

姚琮看着他，片刻后才继续说道：

“不过，我找到了归墟会的人。”

“浅黄色短袍。当时只有几个人，正在做俘虏生意。”

何羽听见这里，低声说道：

“归墟会的人很少主动招惹陌生人。”

姚琮点头。

“他们一开始也不肯理我。”

“后来我报了身份，也给他们看了财物。”

他说到这里，眉头微微皱起。

“领头的人听见我的名字以后，反而发了火。”

姚玦问：

“你怎么说的？”

“狄公姚尚六子，章国守将姚琮。”

“我说要打听一个人的消息。”

何羽手里的水壶慢慢放低了些。

姚琮继续道：

“他们什么都没说，只把我们赶走了。”

“我原本想再找一支归墟会的人问，可往回走时，后面一直有人跟着。”

“大概百余人。”

“后来他们追上来，喊着要抓我。”

何羽喉结动了一下。

“抓你？”

“嗯。”

姚琮喝了一口水。

“不是来谈生意的。”

何羽低头沉思许久。

“难道五溪对姚家出了悬赏？”

姚琮没有马上回答。

“有可能。”

“第一次碰见的归墟会只有几个人，后来却一下聚了上百人。”

何羽却还是摇头。

“不对……”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归墟会认钱，可一般不会随便碰王公贵族。”

“抓几个逃兵、流寇，没人会追着他们不放。可抓你不一样。”

他看了姚琮一眼，又很快移开目光。

“不管是谁出的价，只要这件事闹大，他们往后都不好在这一带做生意。”

姚玦也陷入沉思。

“可他们一听你的身份，就先翻了脸。”

姚琮点头。

“所以我也觉得奇怪。”

姚玦看向他。

“后来呢？”

“打了一场。”

姚琮语气依旧平静。

“百余人，挡不住灰犀卫。”

“我没有追。他们熟悉溪越一带，继续深入没有意义。我原本想先回来，把归墟会的消息告诉大哥。”

他停顿片刻。

“结果一进章扼，就听说大哥为了找我，又带人南下了。”

姚玦没有说话。

他的视线越过帐门，看向外面的樊合。

樊胜直到最后，都没有告诉他那个跟在自己身边的少年是他的儿子。

姚琮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却没有追问。

过了一会儿，姚玦才把自己这几日遇到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

从哈克带路，到密林伏兵，再到昨夜达达率军进入包围。

姚琮一直安静听着，只在几处关键地方问了一两句。听见姚玦竟将五溪最擅长的林中伏击反过来用在他们身上时，他眼里的神色明显亮了一些，却没有多说。

隔了半月，兄弟二人终于又能这样坐在一处。

帐外的伤兵**、兵刃碰撞和清理尸体的声音仍断断续续传来，可营帐里那种一直绷着的气氛，总算松了下来。

直到一名灰犀卫进来禀报昨夜伤亡。

参战的一千五百余名灰犀卫，战死三百余，轻重伤者四百余。真正还能立刻披甲列阵的，已经只剩八百多人。

而密林里清出的五溪尸体，已经接近两千具。

姚玦低着头，许久没有说话。

最后只是闭上眼，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营帐里重新安静下来。

没过多久，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凌乱脚步。

一个瘦小身影抱着满怀野果冲了进来。

竟是昨夜不知躲去了哪里的那个小哑巴。

他怀里的果子堆得太高，刚跨过帐门，脚下一绊，整个人向前摔了出去。

野果顿时滚了一地。

少年趴在地上愣了一下，很快又爬起来，从地上捡起一颗果子，笑着递给姚玦。

“啊……啊。”

姚玦看着那双亮亮的眼睛。

少年脸上还沾着泥，衣服也被树枝划破了几处，却看不出昨夜那场恶战给他留下多少惊惶。

帐外，樊合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拿到了一颗，此刻正靠着树干啃着，只是那果子显然酸得厉害，他每咬一口眉头都要皱一下。

姚玦接过果子，在衣袖上擦了擦。

轻轻咬下一口。

酸涩得舌根发紧。

可比起昨夜一直堵在喉咙里的血腥味，却舒服了许多。

小哑巴蹲在地上，将散落的果子一颗颗捡回来。

姚玦一个，姚琮一个，何羽一个。

连帐门外站岗的灰犀卫，他也跑过去递了一颗。

见那士兵始终站着，他又冲地面比划了几下，嘴里啊啊叫着，似乎想让对方坐下来。

灰犀卫只双手撑着长剑，没有动，也没有接他的果子。

小哑巴等了一阵，觉得无趣，索性收回手，坐到姚玦身边自己吃起来。

姚玦摸了摸他的头。

“你要不要跟我们回章扼？”

小哑巴没有任何反应。

何羽坐在篝火边，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他听不见。”

姚玦怔了一下。

他轻轻拍了拍少年后背。

小哑巴立即转过身，以为姚玦又想吃，从怀里再拿出一个果子递过来。

姚玦笑着摇摇头。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地上做出走路的模样，又指了指自己，再指小哑巴，最后指向北方。

少年盯着他的手看了半晌。

很快，他也学着姚玦的动作，两根手指在地上走了几下，然后用力点头。

“啊！啊！”

何羽在旁边看着，脸上终于也浮出一点笑意。

姚玦转头看他。

“你呢？”

何羽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姚玦道：

“还是不肯跟我们回去？”

“你家人在岑邑，后面我们可以想办法救。”

何羽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左手又摸上腕间那两串贝壳，指腹沿着磨得发亮的边缘来回摩挲。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道：

“我不敢。”

姚玦看着他。

“我不能冒险。”

何羽声音越来越低。

“我怕我走了，就再也没机会见到他们了。”

营帐外，无害正好从坡下回来。

老人走几步便回头看看那几匹马，嘴里还念叨着：

“好马。”

“真是好马……”

何羽抬起眼看了看，又很快收回目光。

“达达死了，可五溪里能杀人的人还有很多。”

姚玦没有再劝。

过了一会儿，他问：

“密林南边还有五溪的人？”

何羽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

“昨夜来的这些，应该已经把密林附近能调的人都带走了。”

“再往南，出了林子有一道陡坡。翻过去以后就是断崖。”

“岑邑就在断崖对面。”

他说着抬手比划。

“岑邑和断崖之间夹着一大片盆地。我被派到这里来的时候，那边已经开始扎营了。”

姚玦和姚琮同时看向他。

“多少？”

何羽迟疑了一下。

“我走的时候，已经有几十顶营帐。”

“人至少几千。”

姚玦问：

“你来这里多久了？”

何羽低头算了一阵。

“三个月左右。”

姚玦的目光渐渐沉下去。

三个月。

那时间足够召集一支新的军队了。

他没有告诉姚琮，眼前这个何羽就是自己刚来章扼时便替五溪探查军情的人。

沉默片刻，姚玦站起身。

“去看看。”

姚琮几乎立刻抬起头。

“不行。”

语气不重，却没有半点犹豫。

姚玦看向他。

姚琮目光落在他胸前的白纱上。

“大哥伤还没好。”

“派人去。”

姚玦摇头。

“昨夜这一支已经快两千。”

“岑邑外如果真还有几千，甚至更多，章扼接下来怎么守，不能靠猜。”

姚琮手指慢慢收紧。

他显然还想再劝。

可看了姚玦片刻，最后什么都没说。

“那我一起去。”

姚玦也没有拒绝。

他转向何羽。

“你能带路吗？”

何羽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他没有马上回答，只是转头望向南边。

喉结艰难地动了动。

“……能。”

声音有些干。

说完之后，他又赶紧补了一句：

“但是不能这么多人去。”

“出了密林，树就少了。陡坡和断崖那一带到处都是五溪斥候，人一多，隔很远就能看见。”

姚玦点头。

他留下足够兵力护送伤员返回章扼，又命无害樊合和小哑巴一同回城，断河和追风太显眼，也跟着部队一同送回去。

樊合却怎么都不肯。

“父亲让我跟着姚将军。”

“让我照顾将军，也让我多学些东西。”

少年站得笔直。

“我现在回去，父亲会骂我的。”

姚玦看了他一会儿。

樊合面色正常，昨夜箭毒留下的青黑早已完全消退，除了伤口还绑着布带，看不出其他异样。

姚玦最终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

“可以。”

“但所有事都听我的。”

“我让你退，你就退。”

樊合认真点头。

最终，姚玦只留下十名灰犀卫随行。

何羽带着众人下了高坡。

走进密林后没多远，他忽然停下来，回头把众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不行。”

姚玦问：

“什么不行？”

何羽指了指他们身上。

“这样过去，远远就能认出来。”

“得换衣服。”

众人只得在昨夜战场上找出一些还算完整的五溪木甲和棕色衣物。

姚玦体型太过宽大。

连续试了几副，木甲都扣不上。

最后，他看见了达达临死前扯下来的那副甲。

姚玦捡起来套在身上。

那副木甲穿在达达身上时几乎只像一件胸挂，如今落在姚玦身上，竟然还稍显宽大，不过倒不至于太过突兀。

其余人也陆续换好。

何羽却还是摇头。

“还是不像。”

他蹲下身，从地上抓起一把湿泥。

姚玦还没反应过来，何羽已经将泥抹在他脸颊和额头上。

“你们一看就是中原人。”

他又示意其他人照做。

“远一点看不清脸，多少能混过去。”

做完这些，何羽又挨个检查了一遍，最后压低声音叮嘱：

“遇到人以后，都别说话。”

“我来说。”

众人继续南行。

走了大半日，周围树木渐渐稀疏。

灌木越来越少，裸露在外的山石和黄土越来越多。

何羽的话也跟着少了。

每走一段，他都会抬头看看前面的山坡，又回头看看众人。

左手始终没有离开那两串贝壳。

直到彻底走出密林，依旧没有碰见五溪巡逻队。

何羽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看来达达为了抓你，把附近能叫走的人都叫走了。”

前面便是那道陡坡。

众人开始向上攀爬。

越往上，何羽走得越慢。

他并非走不动。

只是每靠近坡顶一些，脚步便越发迟疑。

半途有一次踩到松石，整个身体猛地往下一滑，他急忙双手撑住岩壁，站稳之后许久都没有继续往前。

姚玦伸手要扶。

何羽摇摇头。

“没事。”

声音却微微发颤。

他抬起左手，又摸了摸那两串贝壳。

姚玦终于问：

“很重要？”

何羽低头看了一眼。

脸上勉强露出一点笑。

“我两个女儿给我做的。”

他说着，将手腕抬高一些。

贝壳颜色已经有些褪了，边缘也被长年摩挲得光滑。

“每次带着它们，不管多危险的活，我都能回来。”

提到女儿时，他眼里的紧张才稍稍淡了一些。

姚玦听着，也笑了笑。

手掌下意识碰了碰胸口。

那个已经空掉的小铜瓶，还在那里。

众人终于爬上陡坡。

天色已经渐渐昏暗。

前方悬崖附近果然搭着几顶营帐。

众人立即伏低身体。

七八顶小帐散在崖边，每一顶附近都有几名五溪士兵。旁边还立着一座高高的哨塔，只是此刻塔上并没有人。

几名士兵围在火堆旁喝酒，说说笑笑。

看不出半点戒备。

姚玦一行人伏在背坡之后。

远远听去，那些五溪人的交谈里不时会冒出“达达”两个字。

姚玦看向何羽。

“他们说什么？”

何羽没有回答。

他的身体伏得很低，额头上已经渗出一层细汗。

姚玦又轻声问了一遍。

何羽这才咽了咽口水。

“他们说……”

他看了一眼姚玦身上那副属于达达的木甲。

“达达应该快回来了。”

停顿片刻。

“还说会把你活着抓回来。”

姚琮听完，只是冷冷看了那些营帐一眼，没有出声。

何羽又盯着哨塔看了很久。

一遍。

又一遍。

确认上面确实无人之后，他才冲姚玦轻轻招手。

众人从陡坡侧面向断崖靠近。

越往前，何羽动作越小。

有时远处传来一点声音，他便会整个人伏在岩石上，等了许久才敢继续。

众人沿着崖侧一点点爬过去。

很快，断崖另一面渐渐显露出来。

姚玦抬起头。

远处，一座高城横亘在暮色里。

岑邑。

那座城直接建在断崖之上。

灰白色高墙沿山势向两边延伸，城墙棱角完整，从他们所在的位置只能看见其中一面，另一侧已经隐入背坡。

城墙几乎没有多少战火留下的痕迹。

上面隐约可见巡逻的五溪士兵。

有人靠在女墙边说话，有人干脆坐在墙头休息。

突出城墙的马面上，几名弓手正在低头摆弄箭羽。

没有人往断崖这一侧多看。

也确实没有必要。

陡峭崖壁几乎无路可上。

想从这里攻打岑邑，近乎不可能。

何羽却没有停下。

他示意众人继续沿崖壁向前。

走了没多久，下方便渐渐传来嘈杂声音。

起初只是一片模糊的低响。

继续向前后，声音越来越清晰。

人声。

马嘶。

木料拖过地面的摩擦。

远处还有断断续续的号角。

姚玦脚步慢了下来。

何羽脸色也越来越白。

众人继续爬过一块突出的山岩。

随后同时停住。

两道断崖之间，是一片极其宽阔的盆地。

而此刻，那片盆地里已经几乎看不到地面。

大大小小的营帐一顶连着一顶，密密麻麻铺满整个谷底，一直向东西两边延伸。

炊烟四起。

营帐之间，人影来来往往。

从如此高处望下去，那些人小得就像地面上不断移动的黑点。

正中央立着一座巨大的八方形营帐。

四周环绕着层层稍小的帐篷。

高耸的哨塔散布在营中。

十座。

二十座。

再往远处，仍有更多。

姚琮的神情一点点沉下来。

樊合紧紧抓着身旁崖壁，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何羽却像是忽然忘了害怕。

他怔怔望着盆地，左手仍死死握着女儿送他的贝壳，指节已经泛白。

姚玦站在岩石后方，久久没有说话。

仅仅他们眼前能够看见的地方——

便已经有数千座营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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