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国,章扼。
姚玦带着姚琮、樊合与十名灰犀卫一路向北。
他们几乎没有停歇。
越过陡坡,穿过密林,再沿着来时的山路昼夜疾驰。身后的五溪追兵起初还能隐约听见,偶尔有号声从山林深处传来,到了第二日白天,众人重新进入北面的密林以后,那些声音才渐渐稀疏,最终彻底消失。
直到远处重新出现章扼城郭,天色已经又一次临近黄昏。
夕阳压在残破而高大的城墙后方,将整片城头映得昏黄。
守城士兵很快发现了他们。
樊胜正站在城头。
远远看见十几名身着棕衣木甲的人纵马而来,他最初还以为是五溪族斥候,手已经按上腰间佩刀,可转念一想,五溪人再猖狂,也不至于十几个人便这样明目张胆地冲到章扼城门前。
他眯起仅剩的那只眼睛。
很快便认出了马队最前方那个异常高大的身影。
“开门。”
城门缓缓打开。
樊胜已经转身,匆匆走下城墙。
一行人驰入城内时,几匹战马的四蹄都已经有些发软,浑身汗水淋漓。姚玦等人同样满脸泥灰,一天一夜几乎不曾合眼,就连姚琮脸上都难掩疲色。
樊合更是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刚从姚琮身后翻身下马,双腿便猛地一软,整个人直直栽了下去。
樊胜一步上前,将儿子从地上拽了起来。
樊合脸上的泥早已干成一层硬壳,眼底布满血丝,肩上的箭伤还裹着脏兮兮的纱布。
樊胜盯着他看了片刻,抬起粗糙的大手,在儿子脸上用力搓了几下,将结块的泥擦开。
没有问伤。
也没有问这一路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说了一句:
“先去看你娘亲。”
樊合嘴唇动了动。
“爹……”
樊胜已经松开手。
樊合点了点头,拖着发软的两条腿向城内走去。
姚玦与姚琮也相继下马。
城门旁正好摆着一只给守军饮马的大水槽,两兄弟也顾不得许多,俯身捧起冷水便往脸上泼。泥水顺着下巴、脖颈不断流进衣领,姚玦连洗了几把,才终于露出原本的脸。
他两手撑着水槽,大口喘息。
刚一抬头,却发现樊胜仍站在原地。
神色有些凝重。
姚玦擦了擦嘴角的水。
“怎么了,樊将军?”
“出什么事了?”
樊胜没有回答,只转头望向城北。
“姚将军还是亲自去看看吧。”
姚玦眉头微皱。
他与姚琮对视一眼,随即跟着樊胜向北城走去。
三人一路穿过街道。
姚玦饿得胃里发疼,路过一处烧饼摊时,一个头发花白的婆婆认出了他,慌忙从炉边抓起一张刚烤好的烧饼塞进他手里。
姚玦也顾不得烫,道了声谢,便边走边大口咬起来。
等一张烧饼吃完,三人已经登上城北城墙。
姚玦刚走到墙垛旁,脚步便停住了。
姚琮也愣在一旁。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城墙前方,费良正背对他们而立。
他今日穿着一身整洁的藏青长袍,身形已经不像姚玦刚来章扼时那般枯瘦,脸颊重新有了些血色。晚风吹动他黑白夹杂的长发,细长的脖颈挺得笔直,两手交叠在宽袖之中,像是正握着什么东西。
可姚玦此刻已经顾不上看他。
他和姚琮几乎同时扶住墙垛,向城外望去。
章扼北面的旷野上。
全是人。
颜色各异的军阵一片接着一片,旌旗、兵甲、战马与辎重铺满城外,远处的人影甚至已经模糊在落日与尘土之间。
姚玦张了张嘴。
“天呐……”
“这是什么?”
最中间,也是最醒目的一片,是黑色。
那颜色姚玦实在太熟悉了。
玄国黑旄骑。
他曾经在狄国北境与这支军队交战多年。
深黑色军马高大健壮,马身覆着沉重黑铁甲,骑手同样披黑甲、戴黑盔,一杆杆长枪笔直竖起。马胯两侧悬着既可投掷又能近战的短矛,骑手腰间还插有短剑。
整整一片黑色军阵铺在旷野上,仿佛有人将一大团浓墨泼在了章扼城外。
费良听见姚玦的声音,回头看了他一眼。
随后向城下道:
“姚将军回来了。”
黑旄骑最前方,一名将领勒住战马。
他抬手摘下头盔。
一头亮银色长发随即散落下来,在满眼黑甲之间显得格外醒目。
座下黑马不安分地踏动四蹄,那将领却坐得极稳,只抬头望向城墙,沉声道:
“奉王命,承大司马调令。”
“玄国三千黑旄骑,援章军马已经就位。”
话音落下。
身后三千骑军同时挺直身体。
黑甲彼此碰撞。
声音并不整齐,却像闷雷一样沿着旷野滚开。
姚玦还在发愣。
樊胜走到他身边。
“三千。”
他点了点头。
“一个不少。”
姚琮已经探出半个身子,像是还不敢相信自己眼前看见的一切。
黑旄骑左侧,是一片青色。
两千名肃国步卒列成方阵,青铜鳞甲自肩头一路覆至腰腹,右手持长枪,左臂挽长盾,腰间挂有短弓与破甲小锤,背后箭篓整齐露出一截箭羽。
远远看去,像两千株青松立在原野之上。
为首将领向城头拱手。
“肃国两千青矩军,已经就位。”
再往右。
大片红褐色映入眼中。
瑶国士兵身披轻甲,甲片上涂着深褐铜油,胸前皆绘有一条盘曲蛇纹。所有人手持长弓,箭篓中的箭比青矩军所用更长、更细,腰侧则悬着一柄微弯长刀。
风吹过军阵。
蛇纹与红褐甲片一同晃动。
远看竟像大片已经干涸的血迹正在缓慢蠕动。
“瑶国两千东溟军,已经就位。”
青矩军更左侧,是极为明亮的一团赤红。
梁国骑兵。
战马多为浅棕与深赤之色,骑手披着赤红重甲,甲面在夕阳下泛起大片火光。头盔铸成猊首形状,左臂挽小盾,右手持长刀,马侧绑有短弓,箭篓斜背在肩后。
两千赤焰骑铺开以后,与远处晚霞几乎连成一片。
像一团正在章扼城外熊熊燃烧的烈火。
“梁国两千赤焰骑,已经就位。”
最左侧。
则是一片雪白。
一千匹浅色骏马列在原野上,马匹几乎不覆重甲,骑手只穿亮银轻甲,也很少有人戴头盔。一杆杆一人多高的长矛竖在马侧,腰间悬着短刀。
白马、银甲、长枪。
落在赤焰骑旁边,仿佛一场新雪正贴着烈火缓缓铺开。
“雍国一千白霜骑,已经就位。”
姚玦怔怔看着城下。
玄国三千。
肃国两千。
瑶国两千。
梁国两千。
雍国一千。
整整一万援军。
樊胜抱起双臂。
“数量都点过了。”
“对得上。”
姚玦终于转头看他。
“这……这到底什么情况?”
樊胜看着城外五色军阵,脸上却没有多少喜色。
“看样子,是虞王派来的援章军。”
他说完,又耸了耸肩。
“就是来得晚了些。”
姚玦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个多月以前,他带着五百灰犀卫抵达章扼的时候,肃、瑶两国所谓援兵加在一起,还不到两百人。
那时他问其他诸侯的援军在哪。
樊胜告诉他——
就这么多了。
可如今。
当他刚刚从五溪数千连营中死里逃生,一路赶回章扼时,那些曾经在朝会上迟迟没有兑现的军队,却一下全都站在了城外。
姚玦看了许久,忽然想到什么。
“这么多兵……”
他皱起眉。
“怎么编?”
“又归谁统?”
城下那名银发玄将显然听见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紫绢,高高举起。
座下黑马仍在来回踱步。
“我等奉大司马调令前来驻守章扼。”
“黑旄骑只奉大司马军令,不受旁人调遣。”
话一出口,旁边几国将领也纷纷开口。
“我军也是奉国君之命前来援章。”
“驻防可以,调兵还需另议。”
“军粮与草料须由章扼供给。”
“我军不可与瑶军同驻一营!”
“东城平坦,该由我军驻守!”
“白霜骑远道而来,马料必须先补!”
声音很快乱成一片。
有人争驻地。
有人争粮草。
有人争军令。
甚至还有几名将领隔着军阵互相喊话,生怕自己这一国少拿了一分好处。
姚玦、姚琮、樊胜三人站在城墙上,一时间面面相觑。
刚刚因为一万援军而升起的那点喜色,也顿时淡了大半。
费良却始终没有说话。
直到城下争吵越来越乱,他才缓缓将双手从袖中抽出。
一方紫绢静静躺在掌中。
费良走到城墙最外侧。
双手郑重托起紫绢。
晚风将绢面吹开。
背面赫然织着一只金色趋虞兽。
费良沉声道:
“王命在此。”
“众将接旨。”
城下争吵声渐渐低了些。
却仍有人没有反应。
费良抬高声音。
“王命在此!”
“众将接旨!”
姚玦神色骤然一变。
他还没有弄明白这道王命究竟从何而来,姚琮已经先反应过来,拉着兄长一同单膝跪下。
樊胜也随之跪地。
城下众将终于纷纷下马。
一片又一片士兵跪倒。
甲片碰撞声从近处一路蔓延到远方。
片刻之间,方才还喧闹不休的城北,只剩风吹军旗的猎猎声。
费良展开紫绢。
缓缓念道:
“章伯既薨,章国失主,章扼军民不可久悬。今五溪犯境,南地未靖,章国诸城百姓流离,军政不可一日无人统摄。”
“狄国大公子姚玦,奉王命驰援章扼,临危守城,退五溪之兵,保章扼军民,守城有功。今命姚玦暂摄章扼军政,统领城中诸军,巡守城门、粮道、水渠及章国诸要地,以安军民。”
姚玦跪在地上。
神情一点点变了。
费良继续念道:
“章国司徒费良、将军樊胜及诸旧臣,皆听姚玦节制,共安章扼。章国各地守军、乡勇、城卒,凡奉虞王之命者,皆不得违其军令。”
“自诏书至章之日起,凡诸国兵马进入章国境内,不问所属,悉听姚玦节制。调兵、驻防、追敌、转运粮械,皆依其军令,不得各行其是。”
城下彻底安静了。
刚刚那名银发玄将缓缓抬起头。
费良的声音仍在继续:
“若有拒令、擅调、临阵退兵者,皆以违抗王命论处。”
“章国信印暂由姚玦代掌,待战事稍定,再奉印入京,由寡人裁定章国后事。姚玦所摄者,以平乱、守土、安民为先,不得擅改章国旧制,不得私授官爵。”
“五溪未退之前,诸军当同心守土,不得因国别、旧怨而相争。凡援章诸侯兵马入境,皆依此诏行事。”
费良将紫绢缓缓合拢。
“钦此。”
城墙上下,久久无人开口。
片刻之后,细碎议论声才从各军阵中渐渐传出。
姚玦也仍旧跪在那里。
他不知道这份王诏是什么时候送到章扼的。
可只听其中内容,便知道绝不是今日才有。
王诏没有给他封爵。
没有让他成为章伯。
甚至明令不得擅改章国旧制。
可它却第一次真正以虞王的名义,承认了他如今在章国所拥有的一切军权。
还不等姚玦抬头。
费良已经转过身。
他面对姚玦,双膝跪下,将那方紫绢高高举过头顶。
就像当初在满街白幡之下,将章国信印举到姚玦身前一样。
姚玦怔了一瞬。
终于伸手接过。
紫绢落入掌心。
很轻。
他却觉得沉得厉害。
姚玦低下头。
“臣,领命。”
他与姚琮、樊胜缓缓起身。
樊胜上前,将费良也扶了起来。
费良却没有立即转身。
他望着城下仍旧跪伏的各国军队,高声问:
“诸位可领命?”
无人回答。
几面军旗被晚风吹得不断翻卷。
片刻之后。
最左侧白霜骑阵前,一名将领率先站起。
他抱拳望向城头。
“白霜骑领命。”
“愿听姚将军节制。”
紧接着,赤焰骑将领也起身。
“赤焰骑领命,愿听姚将军节制。”
青矩军与东溟军阵中相继有人站起。
“青矩军领命。”
“东溟军领命。”
最后。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向那片仍旧跪伏的黑色军阵。
银发玄将没有立刻起身。
他低着头,手掌搭在膝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最终还是缓缓站直身体。
黑色披风从肩后落下。
他抬头望向城墙上的姚玦,声音明显比方才低了许多。
“黑旄骑……领命。”
他顿了一下。
“愿……听姚将军节制。”
姚玦看着那张明显不情愿的脸,没有说话。
费良已经收回目光。
“开城门。”
厚重城门缓缓升起。
五国军队开始依次进入章扼。
先是步军。
随后是骑军与辎重。
马蹄、脚步、甲片与车轮声同时灌入城门,原本已经逐渐安静下来的章扼,仿佛忽然又被塞进了一整座军营。
姚玦站在城墙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远处夕阳已经落下大半。
最后一点余晖越过城垛,恰好落在费良脸上,将他花白的胡须照得泛起一层淡金。
姚玦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紫绢。
随后走到费良面前。
“费司徒。”
费良转过头。
“这份王诏,什么时候到的?”
费良没有立即回答。
他垂下眼,轻轻捋过花白胡须。
良久。
“约二十日前。”
姚玦眉头骤然拧紧。
他猛地攥住紫绢。
“二十日前?”
费良没有抬头。
姚玦的声音已经沉了下来。
“你把王诏私藏了二十日?”
樊胜站在一旁。
一言不发。
费良却像早已料到会有这一问。
他慢慢闭上眼,长出了一口气。
“姚将军。”
“那时候,你已经在统领章国了。”
姚玦盯着他。
费良继续道:
“章国士兵听你的。”
“灰犀卫听你的。”
“百姓也认你。”
“你不需要这份王诏。”
姚玦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将手里的紫绢攥得发皱,几乎直接递到费良脸前。
“所以你就敢把王命藏起来?”
费良终于抬眼看了他一下。
随后什么也没有辩解。
长袍一摆。
单膝跪地。
“微臣私藏王诏,欺瞒王命。”
“罪该万死。”
“请姚将军责罚。”
姚玦死死盯着他。
良久。
他忽然开口:
“樊将军。”
樊胜抬起头。
“依章国律法,私藏王诏,是什么罪?”
樊胜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姚玦,又低头看向跪在地上的费良。
胸膛缓缓起伏。
“欺君。”
他顿了顿。
“死罪。”
费良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一滴汗从额角滑落,砸在身前的石砖上。
姚玦将那方已经被攥皱的紫绢收入袖中。
“来人。”
身后几名灰犀卫齐声应命。
姚玦没有再看费良。
“把费司徒押入大狱。”
“听候发落。”
费良和樊胜几乎同时抬起头。
樊胜眼中明显掠过一丝错愕,下意识向前迈出半步。
姚玦却已经转过身。
没有改口的意思。
费良低着眼帘,跪在原地停了片刻。
随后再次俯下身。
额头重重叩在石砖上。
“臣领罪。”
几名灰犀卫上前,将费良从地上架起。
樊胜站在一旁。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
费良却始终没有再看他。
藏青色长袍拖过城墙上的石砖,被几名灰犀卫一路带下城楼。
脚步声越来越远。
樊胜望着他的背影看了许久。
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慢慢收回目光,转身走下城墙。
姚琮看了一眼兄长。
也跟了下去。
不多时。
城墙上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五国援军入城时沉重而杂乱的马蹄、车轮与甲片碰撞声,仍从下方不断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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