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星夜

章扼，议事厅内。

姚玦已经换下那身沾满泥土与血污的五溪衣甲，只穿着一件干净的藏青色短袍。

他实在太累了。

一天一夜几乎不曾合眼，此刻坐在案后，眼皮沉得几乎抬不起来，只能时不时抬手揉一揉发胀的太阳穴。

那方刚刚送到他手中的王诏摊在桌案一侧。

章国信印压在上面。

藏青色印玺沉甸甸的，四面打磨得方正规整，印钮雕成一只伏卧麋鹿。姚玦以前虽然接过这方信印，却直到今日，才第一次真正握着它，一册一册审过各国军册，再将印面重重压下。

姚琮始终站在他身侧。

最先进入议事厅的是雍国将领文歌。

他一身银白轻甲，甲面擦得极亮，走进厅中时，灯火从肩甲一路滑过，几乎晃得人睁不开眼。

文歌将军册双手奉上。

姚玦翻阅一遍，确认军数、马匹与辎重无误，才拿起信印，在军册末尾盖下。

第二个进来的是梁国将领盖步。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岁上下，面容还十分年轻，眉眼干净，眼神却格外凌厉。赤焰骑的军册比白霜骑厚上不少，其中还另列战马、箭矢与粮车数量。

姚玦一页页翻过，同样盖印。

随后是肃国青矩军主将卢岑。

卢岑约莫四十岁，一脸浓密络腮胡，面庞生得短阔结实。他将军册递来时，姚玦甚至能看见那只粗壮手腕几乎将皮制护手撑得鼓起。

三人之后。

玄国将领走进议事厅。

姚玦原本已经困得有些涣散的目光，忽然停住。

二人几乎第一时间便对上了视线。

这个人姚玦再熟悉不过。

丁丑。

玄公丁越之侄。

当年狄玄边境数次交战，两人曾不止一次在战场上碰面。

丁丑摘下头盔，一头银色长发披散在肩后。面容白皙，眉骨深邃，一双灰蓝色眼睛藏在阴影里。他进门以后只看了姚玦一眼，便微微昂起下巴，没有行多余的礼节。

待他走到案前，姚玦忽然侧过脸。

灯火恰好落在耳根。

一道已经泛白的旧疤露了出来。

丁丑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

那道疤，正是他留下的。

二人谁都没有提起。

丁丑只是低下头，将手中军册放到案前。

姚玦也没有说话。

他翻开军册，一页页看完，最后拿起章国信印。

印玺落下。

丁丑收回军册，转身离去。

最后一个进来的，是瑶国东溟军主将九青。

他外披红褐轻甲，里面是一件深褐色高领内衬，可即便衣领已经遮到下颌，姚玦仍能看见他脖颈上盘绕着两条黑青色蛇纹刺青。

一条沿着耳后爬上去。

另一条则绕过喉结，消失在衣领深处。

九青约莫四十岁。

姚玦抬头看他时，总觉得这张脸似乎在哪里见过。

可脑中混混沉沉，一时怎么也想不起来。

九青倒也没有多言，只按礼将军册送上。

临近入夜时，章扼北面又来了一支军队。

人数不多。

只有五百。

他们大多身穿浅蓝色布衣，只在胸腹、肩肘等处缝有简单皮甲，身形普遍比各国军士矮小一些，携带的兵器也以短弓、短刀为主。

是沅国派来的斥候。

如今沅国依附于肃，此次五百人也是奉肃公之命前来援章。

领队之人名叫萧生。

待萧生亲自将最后一册军簿送入议事厅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姚玦将沅国军册检阅完毕，盖下信印，又命人把今日所有军册重新整理装封。

文歌此前已经转达虞京命令。

此次各国援章军册，都要连夜送往虞京。

虞王要亲自检阅。

信使离开以后，偌大的议事厅终于安静下来。

姚玦望着空空荡荡的门口，半晌没有动。

桌案上只剩那枚章国信印。

还有压在下面的紫色王诏。

他抬起手，又揉了揉太阳穴。

直到姚琮催了两次，姚玦才终于起身，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寝宫。

可真正躺到床上以后，方才还一直打架的眼皮，却忽然不困了。

姚玦睁着眼。

床帐顶部隐没在黑暗里。

脑海中的事情却一件接着一件冒出来。

何羽。

城外一万余援军。

还有此刻已经被押入大狱的费良。

何羽死在了他的眼前。

直到最后，手腕上还戴着那两串女儿送给他的贝壳。

姚玦曾经答应过他。

会救他的妻子。

救他的女儿。

让他们有朝一日重新过回从前的日子。

可何羽已经永远见不到她们了。

姚玦闭上眼。

胸口却愈发沉闷。

自己来到章国也不过一个多月。

今日以前，虽然也一直与费良、樊胜共同处理城中军政，可真正独自执掌章扼，却才不过第一日。

城里现在突然多出一万余外军。

玄、肃、瑶、梁、雍，还有沅国。

每一军都有自己的主将。

每一个主将背后，又都有自己的国君、朝堂与利益。

这些人真的会听他的吗？

自己又真的能够把他们拧成一股绳吗？

还有粮草。

马料。

军营。

伤兵。

刚刚开始重建的章扼。

以及南面那些大片已经荒废、失守的土地与城镇。

事情多得姚玦甚至不知道明日醒来以后，该先处理哪一件。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

他亲手把费良抓了。

姚玦翻了个身。

心里又浮现出费良跪在城墙上的样子。

私藏王诏。

欺瞒王命。

按照章国律法，是死罪。

这一点没有错。

姚玦直到现在，也无法接受费良竟然把一道本该交给自己的王诏藏了整整二十日。

可费良真的该死吗？

这个人弑过自己的国君。

骗过自己。

甚至连王诏都敢私藏。

可同样也是这个人，在章扼最危险的时候留下来了。

章伯死后，是他与樊胜一起维持朝政。

疫病、粮食、难民、城中旧臣，许多事情也一直都是他在处理。

更何况……

费良藏下那道王诏，并没有拿它为自己谋什么。

到了真正需要的时候，又是他亲手把王诏拿了出来。

姚玦睁开眼。

盯着黑暗中的床帐。

法律说他该死。

可姚玦第一次发现。

有些事情似乎并不是一句“该死”，便真的能够结束。

胸口越来越闷。

他索性坐了起来。

床边案几上，还摆着那个南乔送给自己的小铜瓶。

姚玦拿起来。

铜瓶已经空了。

他在掌心把玩片刻，忽然叹了一口气。

不睡了。

姚玦披着睡袍起身，独自走出寝宫。

已经是深夜。

章扼街上几乎不见行人，白日里喧闹不休的一万余援军也渐渐安静下来。街道两旁的屋舍大多已经熄灯，偶尔能听见门窗里面传出的鼾声，还有孩子睡梦中含混不清的呓语。

不知哪处屋脊上，猫头鹰低低叫了几声。

姚玦一路走到城北。

经过流民所时，他停了下来。

这里已经空了。

曾经挤满病人与难民的长廊如今收拾得干干净净，沾血的草席、腐烂尸体与装药木箱都已经被搬走。地面重新冲洗过，连那股久散不去的腐臭与药味也消失了，只剩下淡淡的檀香，还留在夜风里。

姚玦沿着长廊往里走。

最深处，南乔曾经住过的营帐一片漆黑。

他站在帐外。

“南乔姑娘？”

没人回答。

姚玦又小声唤了一遍。

帐内仍旧没有动静。

他迟疑片刻，伸手掀开帐帘。

熬药的小炉已经熄了。

药锅洗得干干净净，放在一旁。

床榻同样收拾得整整齐齐。

南乔却不在。

姚玦站了一会儿。

也说不上为什么，心里忽然有些失落。

他放下帐帘，继续向北走去。

来到城门时，几名值守的灰犀卫很快认出了他。

“将军。”

姚玦把手指竖在唇边。

“嘘。”

他压低声音。

“别惊动其他人。”

“我出去走走。”

士兵愣了愣，却没有多问，很快替他打开城门侧边的小门。

姚玦弯腰走了出去。

城楼上。

樊胜正倚着墙垛，远远看见那道只穿睡袍的高大身影离开城门。

身旁士兵问：

“樊将军，要派人跟着吗？”

樊胜看了一会儿。

最后只是摆了摆手。

没有说话。

章扼以北十分安静。

姚玦沿着城外小路走了一阵，来到一处溪边。

溪水并不宽。

清澈水流从碎石之间汩汩淌过，月光落在水面上，被细小波纹揉成一片片粼粼碎光。

姚玦找了一块柔软草地躺下来。

山间夜风早已褪去白日暑气，沿着溪面吹来，灌进宽松睡袍之中，凉得他胸口微微发紧。

头顶繁星密布。

身后林中偶尔响起翅膀扑动的声音。

姚玦闭上眼。

听着潺潺流水。

白日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似乎终于被溪水冲远了一些。

可睡意尚未真正袭来。

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像是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姚玦睁开眼，撑起身体望去。

溪流另一边。

一个娇小身影正站在月光下。

南乔。

她手里的竹箩已经掉在地上。

几件刚刚洗净的衣物与白布从箩筐里散了出来，落在溪边草地上。

她穿着一件灰白色长裙，腰间以白色布带束紧，越发显得腰肢纤细。

可此刻，她只是呆呆站在那里。

一只手捂着嘴。

眼里的泪已经一下涌了出来。

姚玦赶忙从草地上站起。

脸上却不由自主露出笑意。

“南乔姑娘。”

“你怎么——”

话还没有说完。

南乔已经朝他跑了过来。

灰白裙摆掠过草尖。

下一刻，她整个人一头撞进姚玦怀里。

姚玦猝不及防。

两只手还僵在半空。

南乔却已经紧紧抱住他的腰。

柔软身体不断发抖。

“姚将军……”

她声音里全是哭腔。

“我还以为你……你……”

后面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

姚玦脸上一热。

那两只无处安放的手犹豫了一会儿，才慢慢落下，轻轻搭在南乔肩背上。

淡淡檀香从她发间传来。

她的脸紧贴着姚玦胸口，隔着单薄睡袍，急促而凌乱的呼吸一下下落在他身上。

没过多久。

姚玦便感觉胸前湿了一大片。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姑娘。

声音也不自觉柔下来。

“我回来了。”

“南乔姑娘。”

“我没事。”

南乔没有抬头。

反而抱得更紧了一些。

她哭了许久。

直到呼吸渐渐平稳，才终于有些不好意思地退开，低着头，用衣袖一下下擦去眼角泪水。

姚玦也没说什么。

只转身替她把散落在草地上的衣物一件件捡回竹箩。

“我方才去流民所找你了。”

南乔抬头。

眼睛还红着。

却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接过箩筐，随后看见姚玦眼里密密麻麻的血丝，笑意又渐渐淡下来。

“将军先坐下吧。”

两人重新来到溪边。

姚玦在草地上坐下。

南乔也坐在他身旁。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才哭得太厉害，她始终低着头，一只手却悄悄攥住姚玦睡袍的一角。

“将军多日未归。”

“姚琮将军倒是回来过一次，可当夜便又带着大军往南去了。”

她声音还有些发闷。

“南乔担心将军，本来想跟着一起去。”

“可樊胜将军不许。”

说到最后，语气里竟隐隐带出一点委屈。

姚玦看着她。

压在胸口一整晚的沉重并没有真正消失。

可不知为什么。

至少这一刻，像是终于松开了一些。

他抬起手。

用拇指轻轻擦去南乔眼角残余的一点泪痕。

南乔没有躲。

反而微微偏过脸，让脸颊贴在姚玦宽大而粗糙的掌心里，轻轻蹭了一下。

姚玦心里猛地跳了一下。

他连忙从怀里摸出那个空掉的小铜瓶。

南乔看见铜瓶，神情立刻变了。

她抬起头。

“将军哪里受伤了吗？”

姚玦摇头。

“没有。”

“给别人用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小铜瓶。

“一个年轻士兵中了五溪人的毒箭。”

“如果不是南乔姑娘的药，那孩子恐怕挺不过来。”

南乔看着空瓶。

沉默了一会儿。

才轻轻说道：

“那是留给将军的。”

话里明显带着一点嗔怪。

可她很快又松了一口气。

“不过……”

“将军没事就好。”

说完，她索性向后一躺。

灰白裙摆铺在草地上。

南乔望着头顶斑驳星空，红润的嘴唇轻轻扬起，像是在说给姚玦听，又像只是在说给自己。

“将军能平安回来就好。”

姚玦看了她一眼。

也重新躺了下来。

两个人并肩躺在溪岸草坪上。

几只萤火虫从眼前慢悠悠飞过。

溪流对岸的草丛间，隐约有一道鹿影停在那里，只露出半截细长鹿角。

四周安静极了。

只剩流水不断经过石缝的声音。

静得久了，甚至仿佛连彼此的心跳都能听见。

姚玦忽然问：

“这几日，你一直都在流民所？”

南乔轻轻嗯了一声。

声音很低。

很快便被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盖了过去。

她仍旧攥着姚玦的衣角。

一直没有松开。

过了一会儿。

“姚将军。”

南乔轻轻唤他。

姚玦侧过头。

清冷月光落在女孩脸上。

白皙皮肤透着一点哭过之后的淡粉。

“怎么了？”

南乔望着星空。

“今日下午，城北来了好多人。”

她顿了一下。

“又要打仗了吗？”

姚玦没有立即回答。

他侧着身躺在草地上。

眼前却重新浮现出何羽的脸。

还有无害。

那个不会说话的孩子。

那些被战争赶出家乡，又不得不依附五溪活下去的人。

南乔呢？

姚玦看着身旁的女孩。

她又何尝不是一样。

原本根本不应该出现在这场战争里的人。

只是故乡没了。

于是一路逃到章扼。

救人。

熬药。

住在流民所那座破旧营帐里。

姚玦正想着。

手背忽然传来一阵微凉触感。

南乔仍然看着星空。

她的手掌却悄悄伸过来，只轻轻握住姚玦两根手指。

另外几根纤细手指，则安静搭在他的手背上。

姚玦怔了一下。

南乔终于侧过脸。

漆黑眼眸被未干的泪水映得微微发亮。

“如果没有将军。”

“章扼的百姓，恐怕早就落到五溪手里了。”

她似乎又想起了那日在营帐中审讯哈克的场景。

睫毛慢慢垂下。

眼角重新浮起一点湿意。

“南乔恐怕也……”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完。

只是轻轻吸了一下鼻子。

随后也侧过身体。

“南乔不希望姚将军有什么闪失。”

两个人面对面躺着。

距离只剩一掌。

南乔呼吸间淡淡的香气近在咫尺。

姚玦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厉害。

他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叠的手。

随后翻过手掌。

反手将南乔那只小小的手握住。

南乔猛地抬起眼。

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姚玦却已经慢慢靠近。

南乔呼吸停了一瞬。

随即轻轻抬起另一只手，指尖碰在姚玦脸颊上。

“姚将军……”

声音很轻。

还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羞涩。

姚玦没有再往前。

只是将额头轻轻贴在她的额头上。

两个人离得很近。

近到能够感受到彼此呼吸。

姚玦伸手，把她小小的身体揽进怀里。

南乔没有抗拒。

她顺从地蜷缩进姚玦胸前，脸埋在他颈侧，急促的呼吸一下下落在那里。

姚玦低声道：

“我不会有事的。”

“南乔姑娘。”

南乔没有出声。

姚玦顿了顿。

“流民所已经没人了。”

“你来宫里住吧。”

怀里的女孩身体轻轻动了一下。

却依旧没有回答。

只把脸埋得更深。

姚玦喉结微微滚动。

不知道为什么。

这句话明明比今天在城头面对一万军队时还难说出口。

“这样的话……”

“你每天都能看见我。”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手掌轻轻抚过南乔柔软的头发，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过了好一会儿。

才又低声补上一句：

“我也……”

“我也能看见你。”

怀里的南乔安静了一会儿。

随后轻轻点头。

溪流对岸。

那头藏在草丛里的小鹿缓缓压低身体，只剩最后一点鹿角露在月光下。

夜风吹过溪岸。

草叶一层层伏下，又重新立起。

溪水撞上岸边石块，卷起一道细小浪花。

哗啦一声。

南乔下意识抓紧了姚玦胸前的衣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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