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国,邶丘。
寝宫外。
夜里大雨倾盆。
豆大的雨点密密砸在庭院青石上,水花不断溅起,顺着屋檐汇成一道道水帘。
姚尚一个人负手站在檐下。
雨水被风卷进来,早已打湿了他的长靴和袍摆。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连绵雨线,遥遥望向南方。
一道惨白电光忽然划过天幕。
那张粗粝而苍老的脸被照亮了一瞬。
片刻之后,沉闷雷声才从远处滚来。
姚尚那双一向沉稳得如同雄狮般的眼睛忽然缩紧。
眉梢轻轻动了一下。
他慢慢低下头。
十五年前。
也是这样一场雨。
那是四月初的最后一场春雨。
那些年,狄国并不好过。
北面的玄国,南面的瑶国,一南一北夹击狄境数年。姚尚早年长久在外替虞王室征战,刚刚回国不久,狄国国力空虚,短短几年之内,南北边境接连失城。
无奈之下,姚尚只能向虞王求援。
恰逢那一年,云岐子卸下上卿之职。
他离开朝堂之前,给十五岁的子墨留下最后一条建议。
新的上卿,既要有足够威望镇住诸侯,又不能太过精于朝堂权术。
姚尚便是在那时候被选中的。
他常年替王室征战,在诸侯中声名极重,又少有久居朝堂的经历。
姚尚没有拒绝。
只向子墨提出一个条件。
只要王室能帮他保住狄国,他便愿意入京接任上卿。
子墨与玄国联姻不过数年。
看在虞王的情面上,玄国很快暂停了北线战事。
可南面的瑶国不同。
瑶国地处东部临海,与虞王室往来本就不深,又眼见子墨年幼、云岐子卸任,王室一时无人真正镇得住朝局,自然不愿白白放弃已经占尽优势的南线。
瑶国给出的条件很简单。
休战可以。
但狄国必须割城。
还要送出姚尚最年幼的子嗣为质。
那时,瑶军已经攻下狄国南线第十城——盐伺。
东溟军连战连捷。
姚尚已经没有多少拒绝的余地。
那一年,他膝下已有九个孩子。
最年幼的,是廖夫人所生的一对龙凤胎。
姚瑄。
姚琼。
年仅两岁。
送质那日。
同样下着很大的雨。
盐伺以北,定阳。
城外长道已经被雨水泡得泥泞不堪。
护送两个孩子前往瑶国的车队停在城门外,兵士、侍从、奶娘挤在车辇四周,绵延出去很远。
姚尚站在城门前。
没有打伞。
湿透的头发贴在额角和脸侧,身上铁甲也被雨水冲得发亮。
他右手紧紧攥着一方狄国信印。
印钮是一颗昂首狼头。
身旁,则站着当时的狄国上卿姚仲溪。
姚尚一直看着前面的车辇。
小小的姚琼正努力把脑袋从车窗里探出来。
她嘴里好像嚼着什么东西,说出的话含含糊糊,全被雨声冲散了。
车里的人都红着眼。
姚瑄则哭得厉害,拼命想从车上下来。
奶娘只能跪在里面,将他死死抱住。
姚琼还在认真嚼着嘴里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她终于伸出两根小小的手指,从嘴里抠出一块怎么也嚼不烂的果皮。
她把手伸出窗外。
隔着雨幕,递向姚尚。
姚尚怔住了。
他的手下意识抬了一下。
可就在这时。
远处出现了一片红褐色的人影。
东溟军来了。
姚尚那只刚刚抬起的手停在半空。
最后只是慢慢收回,捏紧了自己的袖口。
他很想走过去。
接过女儿手里那块果皮。
摸一摸姚瑄的脑袋。
告诉两个孩子别怕。
甚至干脆就在这城门外蹲下来,抱着两个孩子痛痛快快哭上一场。
可东溟军已经走到了近前。
为首那名瑶将身后跟着两名撑伞士兵。
他的战甲残破得厉害,肩肘几处甲片已经崩裂,其中一处甚至隐约露出缠在里面的白色纱布。
那人身形算不上雄壮。
比姚尚矮了足足一个头。
面容干净,几乎看不见胡须,鬓角方正。
从胸口往上,两道青黑色蛇纹沿着脖颈盘旋而起,一直没入耳后与衣领之间。
看起来也不过二十多岁。
九青。
这个名字,近几年在狄国南境几乎无人不知。
就是这个人一路统领东溟军,接连攻破狄国南部诸城。
狄军中甚至传言,他身上一共刺着九条蛇。
今天却是姚尚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见这个瑶国将领。
九青走到他面前。
没有抬头挑衅,也没有多说一句废话。
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卷早已拟好的休战书帛,双手递来。
休战十年。
瑶国此前攻占的十座城池,尽归瑶国。
狄国另割东南沿海五城。
姚尚自愿送出两名子嗣为质。
待双方休战之约履行完毕,质子方可归狄。
其实瑶国最初只要求一名质子。
是姚尚自己送出了两个。
姚瑄与姚琼是一对龙凤胎。
他实在不忍心再将两个年仅两岁的孩子拆开。
撑伞的士兵走近。
一把大竹伞遮在姚尚头顶。
连绵不断的雨声顿时沉闷了许多。
城门里面,却不断传来拍门声。
姚尚向后看了一眼。
没有回头。
一名瑶兵递来干净手帕。
姚尚接过,将自己手中的狼头信印一点点擦净。
另一人已经捧来印泥。
姚尚看着那盒鲜红印泥,怔了一下。
一切似乎都比他想象中快得多。
他用宽大的手掌握住信印。
蘸上印泥。
又停在那卷休战书帛上方。
很久都没有落下。
大雨不断敲打竹伞。
几滴雨水顺着伞骨渗下来,恰好落在书帛边缘,迅速洇开几个深色圆点。
九青没有催促。
只是把书帛往前递了一些。
姚尚终于闭上眼。
握着信印的手一点点向下。
重重按在书帛之上。
红印留下。
姚仲溪站在一旁。
也慢慢把伞压低了一些。
九青收回书帛。
随后抬起头。
他的视线越过城门,落向上方城墙。
城头之上。
隗夫人与秦夫人都在,侍女在后面打着竹伞。
秦夫人已经大着肚子,七岁的姚玦、还未满七岁的姚瓘,被隗夫人一左一右搂在身边。
雨幕很密。
可姚玦仍旧能够看清城下那个陌生瑶将。
尤其是他脖子上那两道盘绕的蛇纹。
九青也看见了他们。
隗夫人立刻把两个孩子往怀里收紧了一些。
秦夫人也向她身边靠去。
几名撑伞侍女跟着聚拢过来。
九青只看了一眼。
没有说话。
很快便转过身。
东溟军开始离开定阳。
护送质子的车队也随之一同启程。
姚瑄的哭声仍从车辇里不断传来。
姚琼还想把脑袋从车窗探出来,却被里面一双手轻轻按了回去。
马蹄声。
车轮声。
孩子的哭声。
一同被大雨卷向远处。
直到最后一辆车辇也渐渐消失在雨幕深处,身后城门里的拍击声,也终于一点点停了下来。
姚尚仍站在原地。
手里还握着那方狼头信印。
姚仲溪刚想开口。
城侧忽然响起急促马蹄。
有人冒着大雨,从北面疾驰而来。
到了城门前,那人猛地勒紧缰绳。
地面泥泞湿滑,战马前蹄高高扬起,几乎连人带马一起摔倒。
骑手翻身跃下。
身上还披着一件残破灰甲。
看起来四十多岁。
身形很高,几乎与姚尚相仿,却远比姚尚瘦削,整个人像一根被雨水浸透的长竹。
两鬓已经泛起灰白。
眼皮微肿。
灰黑胡须垂在微微上翘的下巴上,也早已湿透。
姚吕。
姚尚大伯之子。
也是刚从北线赶回来的狄国大司马。
北境战事刚刚由虞王室出面调停。
他甚至没有来得及换下战甲,便一路直奔定阳。
可还是晚了。
姚吕先看见姚尚手里那方已经沾上红色印泥的信印。
又看向远处雨幕中几乎已经看不见的东溟军和送质车队。
他站在原地。
像是一时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看见了什么。
姚尚也看见了他。
却始终没有抬头与他对视。
姚吕大步走来。
姚仲溪立刻察觉不对。
“姚吕!”
一旁侍卫也连忙上前。
可还是慢了一步。
姚吕已经一拳砸在姚尚脸上。
他精瘦的拳头硬得像一块锋利石头。
姚尚猝不及防,被这一拳直接掀翻在泥水里。
手中信印脱手飞出。
狼头印玺滚了几圈,停在一滩积水中。
几名侍卫立刻将姚吕扑倒。
“大司马!”
“大司马息怒!”
姚吕在泥地里拼命挣扎。
声音几乎已经哑了。
“我告诉过你!”
“南线不可死守盐伺!”
“不可死守盐伺!”
姚尚仍趴在泥里。
没有爬起来。
那方狼头信印就在他手边。
底部尚未干透的红色印泥被雨水一点点冲开。
一道道淡红色水痕从印底流出,又迅速散进泥水。
像是狄国正在流血。
姚吕还在挣扎。
说到后面,声音里已经控制不住地发起颤来。
“既然你早晚都要降!”
“既然最后还是要割城,还是要把自己的孩子送出去!”
“你何苦还要让我儿子上前线!”
姚仲溪原本还想上去劝。
听见这句话,也一下停住。
泥水里的姚尚肩膀轻轻抽动了一下。
姚吕负责北部战场。
膝下只有两个儿子。
这些年北境战事不断,他始终舍不得让两个孩子真正临阵,于是将他们托在姚尚的南军帐下,只随中军,不列战阵。
姚尚也答应过。
只要自己还有兵。
便绝不会让那两个孩子去填阵。
直到盐伺。
那一战,姚尚几乎压上了南线所有能够调动的兵力。
他想守住最后一道关口。
结果仍然没能挡住九青。
前军死尽。
中军压上。
最后连原本不列战阵的人,也被调到了城门前。
姚吕的两个儿子。
双双死在盐伺城下。
“你的儿女……”
姚吕终于不再挣扎。
他坐在泥水里。
望着姚尚。
“还能送去当质子。”
“我的儿子呢?”
他声音忽然低了。
“连送出去的机会都没有了。”
城墙之上。
七岁的姚玦根本听不清下面的人在说什么。
他只看见姚吕一拳打倒父亲。
又看见两个人最后都倒在雨水里。
姚玦抬起头。
隗夫人已经用手帕掩住了脸。
肩膀止不住地颤。
侍卫渐渐松开姚吕。
另有人上前,把姚尚从泥水里扶了起来。
姚尚半边脸已经被打破。
血顺着脸颊一路流下,与雨水混在一起,淌进胸前铁甲。
他推开侍卫。
没有说话。
只是失神地低着头。
姚吕也慢慢站了起来。
他眼里像是什么东西一下空了。
随后。
拔剑。
周围侍卫脸色骤变。
数把兵刃同时出鞘。
姚仲溪快步上前,一把按住他的手腕。
“姚吕!”
“万万不可!”
四周士兵也纷纷跪下。
“大司马!”
“万万不可!”
姚吕猛地推开姚仲溪。
他没有再往前。
只是低头褪下护手,抓住自己一边衣袖。
长剑挥过。
动作太急。
锋刃割断衣袖,也在他自己小臂上留下了一道血口。
湿透的半截衣袖落进泥水。
姚吕握剑的手止不住地抖。
声音已经完全沙哑。
“姚尚。”
“今日我与你割袍断义。”
“从今往后。”
“既非兄弟。”
“也非君臣。”
姚仲溪上前一把抱住他。
“姚吕!”
“不可意气用事,你的事——”
话还没有说完。
姚吕已经将他推开。
他重新翻身上马。
甚至没有回头。
只一夹马腹,顶着漫天大雨冲进了雨幕。
很快便看不见了。
城墙上。
隗夫人终于伸手,把两个孩子的脸一同转了过去。
姚玦只来得及再回头瞥见一眼。
城门正在打开。
厚重门扉之后。
跪着一个浑身湿透的女人。
廖夫人。
她身上的浅粉丝裙已经沾满泥污,湿漉漉贴在身上。
几名侍女和士兵围在一旁。
地上还扔着一把短剑。
脖颈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血水顺着颈侧往下流,很快便被雨水冲淡。
两个侍女想把她扶起来。
可怎么也扶不动。
廖夫人就那样跪在门后。
死死盯着姚尚。
眼睛已经肿得几乎看不出原本模样。
姚尚一步步走进城门。
廖夫人脸上原本还有的最后一点不舍,在看见他以后,也终于变成了难以压下的悲愤。
她猛地站起。
一把挣开身旁众人。
距离最近的侍卫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已经抽出了他腰间的短剑。
“夫人!”
廖夫人冲向姚尚。
短剑直刺胸口。
姚尚没有躲。
剑锋狠狠撞在狄国铁甲上。
发出一声闷响。
没有穿透。
廖夫人还想再刺。
手却已经没有力气了。
短剑从指间滑落。
掉在泥水里。
她站在姚尚面前。
胸口剧烈起伏。
最后什么也没再做。
只是忽然仰起头,朝着城墙方向发出一声近乎撕裂的哭喊。
隗夫人立刻捂住姚玦与姚瓘的耳朵。
秦夫人也低下头。
没有再看。
城门之外。
姚仲溪一个人走回刚才的地方。
弯下腰。
从泥水中捡起那方狼头信印。
慢慢走进定阳城。
后来姚吕放弃了自己大半封地,只留下狄国东部靠海的一座小城——瀛石。
这十五年里,姚尚再也没有见过他。
廖夫人也再不与姚尚亲近。
那对龙凤胎之后,她再没有为姚尚生下一个孩子。
直到五年前休战期满。
当时廖夫人亲自赶到虞京,一遍又一遍催促姚尚重新与瑶国交涉。
按照当年的休战之约。
姚瑄与姚琼,本该回家。
可偏偏那时瑶国正在与西部肃国交战。
南面的附属国越国又常年遭受五溪侵扰。
狄瑶双方最终重新商议,将休战之约再延长五年。
质子归国之期,也随之继续延后。
又是五年。
也就是今年。
肃瑶战争已经结束。
瑶国败退。
连南面的越国也彻底丢了。
几日前,姚尚已经派使者前往瑶国,重新商议姚瑄与姚琼归国一事。
廖夫人更是日日催问。
只是使者回来以后,只带回一句话。
瑶国没有立刻答复。
檐外大雨仍旧没有停。
姚尚站在原地。
十五年前那些声音,似乎都已经随着雷雨重新远去。
就在此时。
头顶屋檐忽然传来三声极轻的敲击。
紧接着。
一声短促口哨。
姚尚抬眼。
鸮探的暗号。
他低头招了招手。
屋檐阴影里立刻落下一道黑影。
那人身穿夜行衣,单膝跪地。
“禀主公。”
“瑶国使者已经进入狄国边境。”
“只是途中遭逢大雨,如今暂时滞留在驿道。”
“三日之内,应当可以抵达邶丘。”
姚尚沉默片刻。
点了点头。
鸮探却没有立刻退下。
“还有一事。”
姚尚看向他。
“前几日,狄虞边境发现大股黑旄骑南下。”
“肃国与瑶国,也先后有大军向南调动。”
姚尚听完,脸上没有多少变化。
只是抬手,用拇指重重按了按发涩的眼眶。
“知道了。”
鸮探低头。
见他不再询问,便起身跃上檐角,很快重新没入浓重雨幕之中。
庭院里又只剩下姚尚一个人。
他站了许久。
最后转身走回寝宫。
门扉缓缓合拢。
外面的秋雨仍在不停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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