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联姻

狄国，邶丘，靖安宫。

大雨一连下了两日，宫中到处弥漫着潮湿水汽。

靖安宫与虞王宫不同，没有精心修筑的花园、池塘、棋亭和竹林，正殿两侧更多的是校场与兵器架。灰白石墙之间，刀枪剑戟一排排立着，偶尔还能看见尚未搬走的练武木桩。

整座宫府里最显眼的，反倒是正殿之后层层排列的内院。姚尚妻儿众多，各房寝居错落其间，只有那一带偶尔能见几处绿地。其余地方依旧是邶丘惯有的灰白颜色，白日里最常听见的，也是远近铁匠铺传来的叮叮打铁声。

清晨时分，秋雨终于停了。

正殿前灰白石阶上仍积着水，几名侍女正提着扫帚将雨水往两侧清理。宫门外，一行十余人的使团已经踏着湿漉漉的石道走了进来。

众人皆着褐色礼服。

校场另一边，姚玼与姚珑还蹲在一把硬弓旁，两个人一个按着弓身，一个死死拽着弓弦，龇牙咧嘴折腾半天，那根弦却始终纹丝不动。

身后忽然伸来两只大手。

膀大腰圆的姚瑁一手一个，揪住二人耳朵。

“还玩？”

两个人疼得同时缩起脖子。

姚瑁松开姚珑，道：

“父亲要议事。你前些日子刚满十五，既已成年，今日也去殿里站着听。”

姚珑揉着耳朵，顿时露出得意神色。

姚玼立刻抬头。

“那我呢？”

“你？”

姚瑁又揪了他一下。

“回去。”

姚玼脸一下垮下来。

“凭什么？”

“凭他比你早生几个月。”

姚珑在旁边冲他吐了吐舌头。

姚玼气得一把丢下硬弓，只能没好气地往自己的偏殿走。

他所住的院子紧挨着廖夫人的寝居。

姚玼刚走到门前，恰好看见廖夫人从里面出来。

她今日穿着一身浅绿色长裙，脸色仍有些疲惫，眼下深黑，显然这两日都没怎么睡好。见姚玼撅着嘴，她还是露出一点笑意。

“又和珑儿吵架了？”

姚玼连忙行礼。

“见过廖娘。”

他抱怨道：

“父亲要议事，只让姚珑去，不让我去。”

廖夫人走过来，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她个子不高。

十四岁的姚玼在兄弟中已经算矮了，如今也只比她低上半头。

“他比你大一些嘛。”

说完，她脸上的笑意忽然僵了一下。

“议事？”

廖夫人猛地抓住姚玼胳膊。

“谁来了？”

姚玼被她吓了一跳。

“宫门口来了一群人，我也不知道是谁。”

廖夫人立刻朝宫门方向望去。

湿漉漉的长道尽头，那一行深浅不一的褐色身影正从宫门进入。

她的眼睛一下亮了。

下一刻，廖夫人甚至顾不得身旁侍女，提起浅绿色裙摆便朝那边跑去。

身后几名侍女先是一愣，随即慌忙追赶。

“夫人！”

“夫人慢些！”

不远处，隗夫人刚从寝居出来。

她穿着一身黑色纱裙，才走出院门，便见廖夫人迎面冲来，身后几个侍女竟一时追不上她。

隗夫人又往宫门方向看了一眼，顿时明白了什么。

廖夫人刚从她身旁跑过，便被隗夫人一把抱住。

“妹妹。”

“妹妹，你做什么去？”

廖夫人单薄的身子撞进她怀里。

她嘴角明明已经咧开，眼泪却几乎同时从深黑的眼圈里滚了下来。

“姚瑄、姚琼回来了。”

“姐姐。”

“姚瑄、姚琼回来了……”

她一遍又一遍重复着。

隗夫人鼻尖一酸，把她紧紧抱进怀里。

“好妹妹。”

“先别急。”

“有了结果，夫君自然会告诉你。你现在不能就这样闯过去。”

廖夫人在她怀里不断点头，脸上还带着笑，嘴里却仍在喃喃重复那两个名字。

几名侍女终于气喘吁吁追了上来。

隗夫人摸着她已经有些散乱的头发，低声安慰几句，亲自将她带回了自己的寝居。

靖安宫正殿。

殿内陈设一向简单。

灰白石柱，深色木案，几乎看不见多少华丽饰物。

姚尚今日难得没有穿甲，只着一身深灰长袍，高坐正殿上首。

他似乎很不习惯这身衣服，时不时便伸手扯一下领口。

殿下第一人，是一个头发已经花白的老者。

齐晖。

现今暂代狄国上卿之职。

姚尚早年在虞王室任职时，狄国国内大小事务一直由姚仲溪代为掌理。十五年前战事结束以后，姚仲溪更是用了多年时间替狄国休养生息，重整边军。

四年前姚仲溪病故。

北面玄国便又开始蠢蠢欲动，姚尚这才匆匆卸下王室上卿之职，返回邶丘。

此后，姚仲溪留下的旧臣齐晖暂理朝政。

姚玦分管军务。

姚瓘则仍旧负责鸮台。

只是如今，两个人都不在邶丘。

齐晖身后还站着几名狄国旧臣，以及姚尚的七子姚瑁、十一子姚珑。

姚珑第一次正式站进这种场合，一直忍不住偷偷往殿外看。

很快，一行褐衣使者出现在殿门之外。

走在最前面的使者身旁，还有一个年轻男子。

他没有戴发冠。

一头深色长发散在肩后，只在脑后低低束成一尾。额前系着一圈细窄的海蓝色发带，三枚菱形银片从发带垂下，贴在眉心上方。

瑶国男子素来不喜蓄须。

这年轻人看起来二十多岁，两颊剃得干干净净，只留下淡淡胡青。

他的眼睛狭长，眉峰却很锋利，斜斜压在眉骨之上。

身上是一件华贵的深褐色礼袍，腰束黑带，胸口绣着一条盘踞的蛇身，却不见蛇首。

其余瑶国使者只穿浅褐色长袍，与他明显不同。

姚珑忍不住弯腰探头。

姚瑁伸手揪住他后领，把人拽了回来。

殿门外的礼官拖长声音。

“瑶国使者到——”

姚尚摆了摆手。

使团这才越过门槛。

诸侯之间本不行臣属跪礼，众人只在殿中站定，齐齐作揖。

为首使者躬身道：

“瑶国使臣，见过狄国公。”

随后侧身介绍身旁年轻人。

“这位乃我主嫡长子，风渡公子。”

风渡上前一步。

“晚辈风渡，见过国公。”

姚尚又扯了一下领口。

“免礼。”

“说正事。”

风渡直起身来。

“前些日子，国公遣使入瑶，询问狄瑶休战之约以及质子归国一事。今日家父特命晚辈前来回话。”

他说到这里，稍稍抬头。

“十五年之约如今已经履行完毕。五年前狄国宽限我瑶国，再续休战五载，此番家父愿将十五年前所得狄国旧城尽数归还，使两国重修旧好。”

齐晖转头看了一眼姚尚。

瑶国使臣已经取出地图，正准备上前。

姚尚却抬手止住。

“城先不谈。”

他的声音沉了些。

“我的孩子呢？”

风渡示意使者将地图重新收起。

随后再次拱手。

“姚瑄公子、姚琼姑娘自幼养在瑶宫之中。家父这些年待二人视如己出，从未因质子身份有所轻慢。”

他微微一笑。

“如今休战已满，二人质期也已结束。”

“自今日起，二人皆能依约归狄。”

姚尚一直绷紧的脸终于松了些。

整个人也慢慢靠回椅背。

“那便好。”

风渡却没有退下。

“只是晚辈此番前来，还有一事。”

姚尚重新抬眼。

“何事？”

风渡停了一下。

“晚辈想替舍弟，向国公求一门亲事。”

姚尚整个身子顿时僵住。

正殿里也一下静了。

姚尚只有姚琼一个女儿。

风渡甚至还没有把名字说出来，他便已经知道对方所求是谁。

那只宽大的手猛地按住扶手。

身子也向前压去。

“什么？”

低沉的声音骤然拔高，震得整座正殿都像跟着沉了一下。

齐晖站在原地没有出声。

姚瑁双手原本还插在腰带两侧，此刻也慢慢放了下来，向前挪了半步。

姚珑则直接伸长脖子走了出来。

这一回，姚瑁没有再拽他。

瑶国使团里已经有人变了脸色。

殿门外几名狄国兵士也察觉气氛不对，纷纷靠到门边。

有人手都已经按在了门框上。

风渡额头也沁出一层薄汗。

海蓝发带上的银片紧贴着皮肤。

他咽了一下口水，仍旧稳着声音。

“舍弟与国公之女姚琼自幼一同长在瑶宫，可谓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今日晚辈所求，是姚、风两家的婚事。”

“无论国公允与不允，姚瑄、姚琼二人皆能依旧约归狄，请国公放心。”

姚尚没有说话。

姚、风两家？

两家如今各执一国。

这种婚事，哪里可能真的只是家事。

风渡显然也知道这句话瞒不过他。

所以没有继续辩解。

他只是重新向前一步，郑重作揖。

“舍弟不是旁人。”

“乃瑶公嫡次子，风华。”

“舍弟愿以正妻之礼，求娶令爱姚琼。”

“望国公成全。”

说完，风渡从怀中取出一方折叠整齐的绣帕。

绣帕上密密写着一行行清秀小字。

“这里还有姚琼姑娘亲笔家书一封。”

“请国公过目。”

姚尚猛地从座上站了起来。

这一刻，他甚至已经忘了自己是狄国公。

他很想直接走下台阶，亲手从风渡手里接过那方绣帕。

十五年。

整整十五年。

他没有真正收到过姚琼和姚瑄写给自己的书信。

他是狄国公。

哪怕思念孩子，也不能随意进入别国国境，更不可能隔三岔五亲自去瑶宫探视两个质子。

这十五年里，夫妻二人中真正去看过孩子的，只有廖夫人。

每隔几年，瑶国都会准许她进入瑶境，在专门为狄国使者设置的狄馆里，与两个孩子住上十日半月。

每一次回来，廖夫人都会高兴很久。

她会把孩子如今的模样画在手绢上。

告诉姚尚，姚瑄越长越像他，姚琼则更像自己。

那些时候，反倒成了十五年来夫妻二人为数不多还能亲近说话的日子。

有一年，廖夫人回来时带回了一缕姚琼的头发。

是她亲手替女儿剪下的。

细细一束，用红绳扎好。

廖夫人一直贴身带着。

后来有天不慎丢失，她几乎发了疯，在靖安宫里找了一整日。

最后还是姚瓘带着几名鸮探，入夜后提灯在宫门石缝旁找到了。

那一晚，廖夫人就蹲在那里。

两只手捧着那缕失而复得的头发，一遍遍说着对不起。

直到天亮也没有回房。

后来，她还带回过几幅姚琼习字留下的绢帛。

可那时姚尚长居虞京，等他回到邶丘，又总有数不清的军政事务压在身上。

他始终没有真正仔细看过。

廖夫人便把那些字全挂在自己的寝居里。

一连几日闭门不出。

姚瑄却不同。

廖夫人说，那孩子也会喊她娘，也愿意与她亲近。

只是随着年纪渐长，他越来越不愿让母亲从瑶国带任何属于自己的东西回邶丘。

画像也不许。

衣物也不要。

有一次，廖夫人忍不住哭着想告诉他：

别怪你父亲。

话到了嘴边，却始终没有说出口。

她究竟有没有原谅过姚尚，或许连她自己都说不清。

她只记得十五年前。

两个还没真正长大的孩子就那样被送出了城。

她被锁在城门里面，两只手拍得都是血，只能从门缝里看着车辇越来越远。

后来她甚至拿起短剑想要自尽。

十五年来，她一直告诉自己：

再等等。

不算晚。

只要两个孩子回来，以后就还能天天见面。

不算晚。

真的不算晚。

三年前，她最后一次前往瑶国。

那天在狄馆门口，她又一次这样念叨。

姚瑄站在不远处听了许久。

最后只是轻轻叹了一声。

“太晚了。”

廖夫人听见了。

那次回到邶丘以后，她大病了一场，哭到几次昏厥。

姚尚没有问。

她也没有说。

殿内。

齐晖已经从风渡手中接过那方绣帕，转身送到姚尚面前。

姚尚重新坐下。

两只手接过。

上面的字很清秀。

他认不出来是不是姚琼亲笔。

可瑶国既然敢把东西送到自己面前，断不会在这种事情上使如此拙劣的手段。

姚尚低头。

一字一字读了下去。

父亲亲启。

女儿姚琼叩首。

听闻女儿与弟弟姚瑄质期已满，父亲想接我二人回狄。只是我们自幼便长在瑶国，狄国许多人和事，女儿已经没有什么印象了，还望父亲恕罪。

瑶公这些年从未轻慢过我们，一直将我与弟弟养在马夫人膝下。马夫人无子，待我二人就像自己的孩子一样。

说来还有些好笑，五年前狄国使臣入宫时，女儿才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和弟弟一直都是质子。

父亲不必过多挂念，女儿这些年一直过得很好。

风华自幼便与女儿一起长大。他说想娶我，女儿也想嫁给他。瑶公已经答应了，只是瑶公说，这件事终究还要问过父亲。

女儿已经想好了。

还望父亲成全。

女儿姚琼叩首。

风渡与瑶国使臣都低着头。

没有人催。

姚尚却看了很久。

一遍。

又一遍。

那封信其实很短。

短得让他觉得陌生。

满帕都是瑶公。

马夫人。

风华。

瑶国。

没有邶丘。

也几乎没有他。

十五年前那个还会把脑袋探出车窗，隔着雨幕给自己递一块果皮的小女孩，如今已经会写这样一手清秀的字。

可她长成什么模样。

喜欢吃什么。

说话时是什么声音。

姚尚一概不知道。

他把绣帕轻轻按在胸口。

像隔着那薄薄一层丝绢，握住女儿已经长大的手。

眼眶一点点发红。

一个阴沉的念头也忽然从心底冒了出来。

十五年前。

瑶公为什么偏偏要他最年幼的孩子去做质子？

因为他们足够小。

小到不会记得邶丘。

小到去了别处，很快便会把那里当成自己的家。

那么五年前呢？

瑶国当真只是因为肃瑶战事和越国局势，才要求将休战再延五年吗？

还是从那时开始，他们就已经想到了今日？

姚尚久久没有动。

直到胸口那阵堵得发疼的闷意终于慢慢压下去，他才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眼时。

那双眼里重新有了狄国公的神色。

这门婚事，当然不只有一个父亲嫁女那么简单。

瑶国刚刚结束与肃国的长期战争。

战败。

失城。

连南面经营多年的越国也被五溪夺走。

如今却主动把十五年前取得的十五座狄国旧城全部奉还，又让嫡长子亲自来到邶丘求亲。

这已经不是普通示好。

瑶国是在主动承认，十五年前两国之间的强弱关系，已经倒转了。

而狄国现在同样需要盟友。

前几日雍国传来的探报说，姚瓘、姚玑、姚琇在昆仑遭到玄国伏击，后来借雍国兵马继续追捕麒麟，如今生死未卜。

姚琮又不知为何深入溪越，至今连归城的消息也没有传回来。

至于虞京。

一个多月前，鸮台暗桩突然收到速撤的密令。

命令究竟是谁发出的，至今查不清楚。

姚璋、姚珂仍留在王室。

他们如今到底身处什么局面，姚尚也无法确认。

如果这个时候姚氏与瑶国宗室正式结成血亲，对狄国当然只有好处。

可姚尚重新低头。

目光又落回胸前那方绣帕。

政治上，他找得到无数接受这门婚事的理由。

真正让他无从拒绝的，却只有一句。

女儿也想嫁给他。

姚尚甚至连强行把她接回来的理由都没有。

风华是瑶公嫡子。

姚琼若嫁过去，至少不是为妾，更不会再以一个质子的身份留在瑶国。

她会成为风氏正妻。

姚氏也会从此真正与瑶国宗室结为血亲。

只是这样一来……

自己等了十五年的女儿，大概真的再也不会回到邶丘生活了。

姚尚握紧了绣帕。

良久。

风渡终于再次躬身。

“望国公成全。”

姚尚像是忽然从很远的地方被叫了回来。

他低头看着那几个字。

牙关紧了又松。

最后缓缓摊开手掌。

“我答应。”

他停了一下。

“答应瑶国的提亲。”

殿内立刻响起一阵轻微骚动。

风渡身后的使臣几乎同时松了口气。

有人甚至直到此刻才发现，自己后背早已经被冷汗湿透。

姚瑁猛地抬头。

眼里尽是震惊，脚下已经向前迈了一步。

姚珑也紧跟着动了。

齐晖却先一步挥手。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风渡郑重行礼。

“谢国公成全。”

“此行瑶国已经备好聘礼，目前都在宫外驿站。今日午后便可送入靖安宫。”

后面的话，姚尚已经没有心思再听。

他只让齐晖留下，与风渡继续商议婚礼诸事。

自己则起身离开了正殿。

隗夫人的寝居里。

廖夫人已经睡着。

她蜷在榻上，脸上竟还带着一点笑。

睡梦里，手指偶尔轻轻抽动一下。

像是真的已经重新牵住了那两个孩子。

到了傍晚。

瑶国礼车一辆接一辆驶入靖安宫。

珍珠、海货、丝帛以及各色聘礼陆续搬进府库。

狄瑶联姻的消息也很快传遍了整个邶丘。

朝议之后，姚尚便回了内院。

此刻，他正坐在议事厅里，听姚瑁与姚珑转述风渡和齐晖后来商议出的结果。

风渡的意思很明确。

没有必要让姚琼先从瑶国千里迢迢回到邶丘，再由瑶国迎亲队伍重新将人从狄国接回金川。

瑶国可以直接在境内狄馆为姚琼设立娘家仪礼。

届时，由狄国宗亲与姚氏长辈赴瑶，在狄馆送嫁，再由风氏迎亲队伍将姚琼正式迎入瑶宫。

姚尚听完，只沉默了一会儿。

这也意味着——

他依然见不到自己的女儿。

作为一国之公，他即便送嫁，也最多亲自送到狄国边境。

更不可能为了女儿婚事一路进入瑶国都城金川。

可他同样知道。

姚琼不想回邶丘。

要她为了走一遍婚仪，先从自己生活了十五年的地方千里返回一个几乎没有记忆的故乡，然后再重新赶回瑶国，对她而言并没有什么意义。

姚尚最终还是点了头。

“就照他们说的办。”

最后定下。

由齐晖代表狄国礼臣。

姚瑁、姚珑代表姚氏兄弟。

三人一同前往瑶国送亲。

姚瑁早些年曾跟着廖夫人去过两次瑶国，也见过姚琼。

姚珑却从出生到现在，一次都没有见过这个姐姐。

几人正说着。

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脚步。

姚瑁、姚珑同时转头。

姚尚却像是早已经知道是谁来了。

房门猛地被推开。

隗夫人扶着脸色苍白的廖夫人走了进来。

姚瑁一惊。

“隗娘。”

“廖娘。”

隗夫人两只手都扶着廖夫人，抬眼看向两个孩子。

“瑁儿，珑儿。”

“你们先出去。”

兄弟二人下意识看向姚尚。

姚尚还没来得及开口。

隗夫人已经挺直身子。

“出去！”

姚瑁与姚珑再不敢多言，只得躬身退下。

房门刚一合上。

廖夫人突然挣开隗夫人的手。

扑通一声跪倒在姚尚腿边。

“妹妹！”

隗夫人急忙上前。

廖夫人却死死抱住姚尚的腿，浑身都在发抖。

“你没有答应，对不对？”

“姚尚。”

“你没有答应他们，对不对？”

声音卑微得近乎哀求。

她怎么会不知道？

下午那一车又一车送进靖安宫的聘礼，她全看见了。

瑶国使者离开正殿时，那一个个如释重负的笑容，她也看见了。

可她还是想听姚尚亲口说。

“你不能答应……”

“不能这样……”

姚尚始终没有回答。

只是从怀里取出那方绣帕，递到她面前。

廖夫人却连看都没看。

她直接一把攥进手里。

泪眼婆娑地抬头望着姚尚。

仿佛早就知道上面会写什么。

她现在想等的根本不是姚琼的答案。

只是姚尚改变主意。

“只要真的和瑶国成了亲……”

“琼儿就再也没有回狄国的理由了。”

她死死抱着姚尚的腿。

姚尚终于有些烦躁，一把将她推开。

转过身，背对着两个女人。

廖夫人还想上前。

姚尚猛地一掌拍在桌案上。

“她根本就不想回来！”

一声怒吼震得隗夫人都颤了一下。

廖夫人却忽然不动了。

她慢慢站起来。

脸上的痛苦一点点淡下去。

最后只剩一种近乎空洞的平静。

“那你呢？”

姚尚猛地回过头。

“什么意思？”

廖夫人盯着他。

“你想让她回来吗？”

姚尚眉头骤然压下。

牙关紧咬。

他强压着怒火走到廖夫人面前。

隗夫人下意识往前半步，想把她护到身后。

廖夫人却没有退。

姚尚低声道：

“我怎么不想？”

廖夫人慢慢挣开隗夫人的手。

反而向前走了一步。

她必须仰起头，才能看清姚尚那张阴沉的脸。

眼里却没有半分惧色。

“你说你想。”

她声音越来越轻。

“那你的孩子呢？”

“玦儿呢？”

隗夫人的身体轻轻一僵。

“瓘儿呢？”

“璋儿呢？”

廖夫人眼里的泪又掉了下来。

“你的孩子如今都在哪里？”

“是不是在你眼里，他们一个个都只是你手里可以摆来摆去的棋子？”

隗夫人连忙抓住她。

“妹妹。”

“别说了。”

廖夫人却忽然笑了一声。

笑得很轻。

也很冷。

她看着姚尚。

一字一句道：

“姚尚。”

“你成不了王。”

姚尚脸色骤变。

那只宽大的手猛地抬起。

隗夫人几乎同时将廖夫人整个抱进怀里，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前面。

“姚尚！”

一声尖利厉喝穿过房门。

外面的姚瑁、姚珑立刻冲了进来。

姚瑁一把从后面抱住父亲。

姚珑则立刻挡在两个女人身前。

“父亲息怒！”

隗夫人胸口剧烈起伏。

她什么都没再说，只紧紧搂着已经失神冷笑的廖夫人，转身向外走去。

直到房门重新关上。

姚瑁才慢慢松开手。

姚尚站在原地。

忽然抬起手。

狠狠砸向桌案一角。

咔嚓——

厚重木案竟从对角直接裂开。

一角被生生拍碎。

尖锐木刺扎进姚尚掌心。

鲜血很快沿着指缝往下淌。

姚瑁、姚珑同时跪下。

“父亲息怒。”

姚尚没有理会。

他背对着两个儿子，两只手撑住已经开裂的桌案。

那只流血的手还死死压着裂开的木头，仿佛想把它重新合回去。

可裂缝仍在那里。

姚尚肩膀轻轻抽动了一下。

很久以后。

他才开口。

声音已经有些沙哑。

“送亲的时候……”

他停了一下。

“把廖娘也带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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