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出嫁

瑶国，狄馆二楼。

楼上已经挤满了侍女。

屋内几乎没有多少落脚的地方，床边、木架与墙角挂着一件件大小不一的衣裳，有些已经很旧，有些则明显只是穿过几次。

大多都是姚琼这些年来留在狄馆里的。

廖夫人每次来金川，总喜欢替她添几件衣服。

姚琼长得快。

有些今年还穿得合身，等下一次廖夫人再来，袖口便已经短了。

姚琼以前不止一次跟她提起过风华。

那个比她小两岁的少年。

小时候个子一直比她矮，如今十五岁了，也不过刚刚快要追上她。

每次提到他时，姚琼眼睛都会弯起来。

有一次甚至抱着廖夫人的胳膊，从傍晚一直说到深夜，东一句西一句，讲他们小时候怎么吵架，风华怎么输给她，后来又怎么偷偷替她从宫外带东西回来。

上一次廖夫人来金川时，正巧赶上狄馆对面一户人家嫁女。

姚琼趴在二楼窗边看了许久。

红绦、车马、鼓乐一路从街口过去，直到接亲队伍彻底消失，她还趴在那里不肯下来。

那次回到邶丘以后，廖夫人便开始亲手替她做婚服。

其实她又怎么会不知道。

琼儿早晚都会嫁给风华。

廖夫人坐在床边。

那套做了许久的婚服，此刻就叠在她膝上。

她低头用手掌轻轻抚过衣料上的金线，又抬眼看向铜镜前的女儿。

姚琼只穿着一身乳白色贴身中衣。

平日高高扎起的长发今日已经全部解开，整整齐齐垂在背后，露出光洁圆润的额角。

两名侍女站在她左右替她上妆。

先以深棕细笔描眉。

姚琼原本的眉形微微上扬，侍女却顺着狄国婚妆的样式，将眉线修得平直纤细，到眉峰处略微收断，尾端再轻轻向下压去。

接着又在她眼睑周围扑上一层极细的银白粉末。

细粉在灯下闪着浅浅光泽。

有几粒落在睫毛上。

姚琼眨了眨眼，用指尖小心碰了碰。

“这个不会掉进眼睛里吧？”

侍女忍着笑。

“姑娘别动便不会。”

姚琼果然不动了。

只是眼珠还在偷偷往铜镜里转。

另一名侍女蘸了浅绯色胭脂，在她两颊轻轻拍匀。

扑粉扬起来。

一缕恰好钻进姚琼鼻尖。

她鼻子一皱。

嘴唇微张。

半天没打出喷嚏。

整个人憋得难受。

旁边几个侍女都在忍笑。

姚琼瞪了她们一眼。

“想笑就笑。”

屋里顿时响起一阵轻笑。

最后，侍女取来一片染了朱脂的薄绢。

姚琼微微张口，在上面轻轻一抿。

朱色落上双唇。

侍女又用细笔点过唇珠，将颜色慢慢往两侧匀开。

妆面终于完成。

接下来便是梳头。

姚琼头发又黑又密。

廖夫人没有让侍女动手，自己拿过木梳，站到了女儿身后。

她先将最上层长发捧起，自两侧往后收拢，高高盘成发髻，再以几支灰白骨簪逐一固定。

中层头发则分别编成两股略松的粗辫，顺着后脑垂下，与最下层长发交叠在一起。

梳到最后，她停了一下。

伸出手，把姚琼额角两侧几缕细碎黑发重新放了下来。

发丝沿着脸颊弯出一道柔和弧度，又轻轻向后收去。

侍女递上额冠。

那是狄国女子出嫁时才会佩戴的样式。

金色额冠横过眉上，两端贴着鬓发收紧，银色垂链从两侧落下，细小步摇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红色细链串着宝珠，组成两道璎珞，自鬓角垂到脸颊两边。

发间又一片片贴上银灰花叶与薄薄蝶片。

最后，侍女以细笔在姚琼额心点出三瓣淡粉花叶。

廖夫人退后半步，看了一会儿。

才弯腰抱起床边那套婚服。

深灰色长袍一层层展开。

衣身并不鲜艳，只在领口、袖缘与裙摆处绣着细密金色花纹，随着灯火移动，纹路才会一点点浮出来。

上次廖夫人见姚琼，她还十四岁。

那时候已经比同龄女子高出许多，肩背也生得舒展，廖夫人怕过几年穿不上，特意将婚服做得略宽。

没想到三年过去，姚琼又长高了一截。

如今真正穿在身上，竟刚刚好。

廖夫人替她一层一层拢好衣襟。

再以宽大的黑色腰带收紧腰身。

最后从她颈后绕过一条银纹压襟。

压襟覆在肩胸之间，两端微微上翘，胸前以数道细扣固定，与深灰婚服叠在一起，既不像甲，也不像寻常女子衣饰，倒有一种狄地特有的硬朗。

外面再罩上一层薄薄灰纱。

轻纱落下。

整套婚服终于穿完。

姚琼一直乖乖坐着。

等侍女退开，她才慢慢睁眼。

铜镜里的人也正看着她。

姚琼怔了好一会儿。

平日那个穿着短袍、束着高马尾，在承羲宫里到处乱跑的少女，像突然不见了。

镜中女子眉眼细长，额冠轻晃，银灰蝶片藏在乌黑发间，朱唇与浅绯脸颊被深灰婚服衬得格外明亮。

姚琼不自觉坐直了一些。

连抬手时都变得小心翼翼。

她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脸颊。

两侧垂链发出细碎轻响。

姚琼往前凑了一点。

像是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看了许久。

嘴角一点点翘起来。

眼眶却不知怎么也泛了红。

“娘。”

廖夫人站在她身后。

“嗯？”

姚琼透过铜镜看她。

声音很轻。

“我美吗？”

廖夫人弯下腰。

脸贴到女儿脸侧，双手轻轻搭在她肩上。

镜子里，母女二人的面孔靠得很近。

廖夫人看了许久。

点头。

“美。”

她又笑了一下。

“琼儿最美了。”

姚琼抿着嘴笑起来。

这一次没有像平日那样大声。

只是垂下眼，脸颊似乎比方才的胭脂还红了一点。

侍女替她穿上一双黑色长靴。

靴面以银线绣着细小花纹。

廖夫人扶她起身。

推开房门。

楼下原本还在说话的几个人几乎同时抬头。

姚瑄第一个站起来。

他仰着头，看着楼梯上的姐姐，整个人像突然不会说话了。

从头看到脚。

又从脚看到头。

这分明还是姚琼。

却又怎么看都不像刚才那个在院子后面揪他头发、威胁要抽他的姐姐。

姚瑄嘴巴张了半天。

“姐？”

这一声把姚琼逗笑了。

姚瑁、姚珑和姚珂也纷纷站起。

姚珑看得眼睛都直了。

姚瑁则半天没憋出一句话。

就连姚珂也怔怔望着她，疲惫眉眼间难得浮出一点真正的笑意。

姚琼站在楼梯上。

两只手规规矩矩交叠在身前，学着那些出嫁女子的样子，微微歪了歪头。

“好看吗？”

几个人一起点头。

没人说话。

姚琼终于没忍住，掩唇笑了起来。

外面天色已经暗下去。

最后一片夕阳烧在金川西面的天空上，将半座狄馆染成暗红。

白日里堵满外院的车马已经退去大半。

贺礼与嫁妆也被一箱箱整齐码好。

院子两侧站满侍女与礼官，最外围则是一排排披甲灰犀卫。

忽然，长街尽头传来鼓声。

紧接着是人群欢呼。

齐晖快步从外院进来。

到门前停下，朝众人抬手一礼。

“来了。”

几个人同时转头。

迎亲队伍已经到了。

姚瑁、姚珑、姚珂和姚瑄纷纷往外走。

侍女却赶紧把姚琼重新拦住。

“姑娘不能出去。”

“为什么？”

“新妇要等问门以后才能下楼。”

姚琼只好回到房里。

可等屋门一关，她立刻提着裙摆跑到窗边。

廖夫人无奈地跟过去。

姚琼已经悄悄掀开窗帘一角。

外面挤满了人。

姚瑁身形高大，几步便占到了最前面。

姚珂身穿王室绛紫官服，身侧还有几名紫垣甲士，无人敢与他挤。

姚瑄更加干脆。

左右看看，踩住墙根，两三下便翻上院墙，直接蹲在了上面。

唯独姚珑被人群堵在后面，踮了半天脚也什么都看不见。

街道外。

瑶国迎亲队伍正浩浩荡荡向狄馆而来。

车驾从街头一路延伸出去，几乎望不到尾。

道路两侧站满金川百姓。

鼓声、歌声、笑声交织在一起。

有人把染红的细绢条抛向空中。

红绢随海风卷过长街，落在车马与人群之间。

沿途褐羽卫又不断从袋中抓出金银薄片，撒向两侧。

孩童和百姓笑着去接。

整条街热闹得几乎不像入了夜。

最前面的马车终于停在狄馆门前。

褐羽卫上前掀开帘子。

还有一人半跪在车辕旁，准备让车中人踩着下车。

结果膝盖才刚落地。

车里那个少年已经自己跳了下来。

褐羽卫跪在那里，抬头看着他。

少年压根没注意。

他十五岁。

身形精瘦，个头如今仍比姚琼稍矮一些，脸庞白净，眉眼间还留着明显的少年气。

今日却也穿了一身极正式的深褐婚服。

金线盘蛇从肩头一直绕到胸前，随着他奔跑闪出细碎光芒。

额前束着一条海蓝色发带。

上面没有风渡那样的三枚银片，只以银线一圈圈缠绕。

过了今日，他成婚礼毕，才有资格换上成年已婚男子的三银额饰。

只是此刻，他显然根本没心思管这些。

一下车便往狄馆里面跑。

姚琼隔着窗帘看见他。

眼睛瞬间弯了起来。

她一根小指抵在唇边。

憋了半天，还是忍不住笑。

廖夫人走到旁边，一把将她往后拉。

“别看了。”

“就看一眼。”

“方才已经看了好几眼。”

廖夫人把帘子放下。

姚琼等她一松手，又偷偷掀开一个小角。

外面风华已经到了门前。

一群侍女和奶娘笑着堵住去路。

少年左看看，右看看。

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大把金片。

往天上一扬。

金光哗地散开。

堵在前面的人下意识低头去接。

门口顿时露出一道空隙。

风华眼睛一亮。

转身拉住刚刚下车的风渡，趁乱便钻了进去。

“你慢点。”

风渡险些被他拽得踉跄。

外院里，姚氏几兄弟已经等着。

风华一个个上前见礼。

到了姚珂面前，风渡也专门停下，郑重作揖。

“司徒大人远来金川，辛苦了。”

姚珂轻轻点头。

“今日我是来贺喜的。”

风渡抬眼看他。

也笑着点了点头。

这时头顶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姚瑄从院墙上一跃而下。

刚才趴墙头时两手沾了不少灰，落地以后也没拍干净，伸手便想往风华脸上抓。

风华一看见他，立刻往风渡背后躲。

“你别碰我！”

姚瑄乐了。

“还敢躲？”

风华从风渡另一边探出脑袋。

姚瑄指着他。

“我告诉你。”

“以后你要是敢欺负我姐——”

他顿了顿。

似乎觉得光说不够，又抬起拳头晃了晃。

“我饶不了你。”

风华耳根一下红了。

却还是小声嘀咕了一句：

“她不欺负我，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周围顿时笑成一片。

姚瑄自己也没忍住。

笑着拍了拍他的肩。

风华抬头。

目光已经越过众人，落向内院那座小小二层木楼。

楼上窗帘不知什么时候掀开了一角。

夕阳最后一点余光落在银色垂链上。

亮了一瞬。

风华整个人突然安静下来。

他站在那里。

仰头望着那道窄窄的窗缝。

姚琼也看见了他的目光。

方才还笑得开心的脸，不知怎么慢慢热了起来。

她撑着窗帘的手一松。

帘子落下。

什么都看不见了。

风华却仍站在那里。

片刻之后，他抬脚便想往内院走。

姚瑄忽然伸手横在他身前。

“等等。”

风华停住。

“怎么了？”

姚瑄看着他。

“问门呢？”

风华一愣。

姚瑁和姚珑也转过头。

只有姚瑄和风渡似乎都觉得理所当然。

姚瑄扬了扬下巴。

“你们瑶国娶妻，不是进门以前都得亲口问新妇愿不愿意跟你走吗？”

风华脸一下更红。

“这还用问？”

姚瑄眼睛一瞪。

“当然要问。”

他指了指楼上。

“她自己说愿意，才算。”

这句话一出。

原本还在嬉笑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风渡站在旁边，也轻轻点头。

“要问。”

风华抬起头。

看向二楼紧闭的窗帘。

吸了一口气。

随后双手拢在嘴边。

“姚琼姑娘——”

少年声音一出来，周围又有人笑。

风华耳朵更红了。

可还是继续喊：

“你愿意跟我走吗？”

声音穿过整个外院。

楼上。

姚琼当然听见了。

她握着廖夫人的手。

嘴角已经压不住地往上翘。

却故意不出声。

楼下等了一会儿。

没有回应。

姚瑁立刻拍了拍风华肩膀。

一本正经地抬头看楼上。

“太小声了。”

“我妹妹听不到。”

风华看了他一眼。

明知道姚瑁在故意为难自己，却也没有反驳。

只是往后退了两步。

站到院子中央。

这一次，他没有再笑。

两只手慢慢放下。

仰头看着那扇窗。

像是忘了周围还围着那么多人。

“姚琼。”

他声音没有刚才那么急。

却比刚才更清楚。

“你愿意跟我走吗？”

院里一下静了。

楼上。

姚琼原本还忍着笑。

听见第二声以后，眼睛却忽然红了。

她没有掀开窗帘。

只是紧紧握着廖夫人的手。

泪水顺着眼角落下来。

打在胸前银纹压襟上。

姚琼低下头。

笑了一下。

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和身旁的廖夫人能够听见。

“我愿意。”

停了一下。

她又小声补了一句：

“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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