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棋亭

虞京，安和宫。

寝宫内药气浓重，紫金炼药炉里的火烧得正旺。

一连几次，送入宫中的药再也没有断过，子墨的身体却一天比一天差了。

他坐在床榻下的台阶上，上衣半敞，苍白单薄的胸膛露在外面，碎发凌乱地垂过额前。一名侍女端着刚煎好的药，小心翼翼走到身旁，还未跪下，子墨忽然抬手，一把掀翻了药碗。

玉碗落地，砰然碎裂。

漆黑的药汤泼了一地。

子墨一手撑着地面，整个人猛地弓下腰，剧烈咳嗽起来。咳声越来越闷，喉咙深处伴着粗重的呼噜声，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腔里怎么也吐不出来。他眼中布满血丝，脸色却白得吓人。

周围侍女齐齐跪倒，无一人敢抬头。

隔着正在燃烧的炼药炉，褚岳跪在寝宫门前。他一只手还下意识捂着肋下，伤势显然没有痊愈。才刚从驿馆回宫养伤不久，便被一道王命急召到了这里。

方才玉碗碎裂的声音响起时，连他那庞大的身子都不由得一颤。

子墨缓了好一阵，才慢慢站起身。

跪在四周的侍女仍旧无人敢动。

他喘着粗气，喉咙里带着沙哑的杂音。

“一个女人？”

褚岳伏地叩首。

“确实是个女人。”

子墨没有说话。

他手里握着一支虎贲将简，指节一下又一下敲着简面，声音不重，却极有规律。

褚岳咽了咽口水。

“那女人身子纤细，整个人都笼在黑衣里，还戴着兜帽，末将没能看清她的脸。”

敲击声停了。

“没看清脸？”

子墨故意将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

褚岳额头抵地。

“那女人似乎早有防备，身上藏着一把小弩。末将正欲将她擒下，她突然抬手放弩，末将一时不察……”

子墨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

那支将简正面只刻着一个“首”字，背后则是褚岳的名字。

“你的意思是——”

子墨低下头。

“虎贲十二将之首，被一个身子纤细的女人，用一把小弩制住了？”

褚岳的肩膀微微发抖。

“不是制住。末将当时未曾覆甲，那小弩离末将只有一臂，实在来不及反应，才被她……”

话还没有说完，一只长靴已经踩住了他紫甲下露出的袍摆。

褚岳顿时噤声。

子墨俯下身，散乱的长发几乎垂到他的头顶。

“姚司徒看到那人了吗？”

“末将不知。”

褚岳急忙道：

“待末将调息之后再追出去，雨中便只剩姚司徒一人了。”

寝宫中安静下来。

过了片刻，褚岳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腰间取下一把小弩，双手举过头顶。

“那女人逃得匆忙，留下了这个。”

子墨低头看了一眼。

随后，他随手将那支将简丢在地上。

竹简落在褚岳眼前，那个“首”字正正朝上，格外刺眼。

子墨接过小弩。

弩身不过尺余，做得极其精巧，与虞国军中所用的弩机形制完全不同。世上也没有哪支军队，会把这样一把只能近距离伤人的小弩当作正式兵器。

可它绝非民间粗制之物。

弩身各处彼此嵌合得极紧，连木料接缝都几乎看不出来。子墨以手指试了试弩弦，绷得同样紧实，显然经常有人维护。

他翻过弩身。

下方有一块明显的磨痕，深棕色的表皮已经褪去，露出里面浅黄的木纹。原本那里似乎刻过什么字样或符号，只是经年摩挲，早已模糊不清。

子墨盯着那里看了一阵。

胸口再次起伏起来。

“好弩。”

他低声说道。

“真是一把好弩。”

说完，他忽然向前一步，几乎贴到了褚岳身前。

褚岳闻到他身上浓重而刺鼻的药味，身子不由得僵住。

子墨垂眼看着他。

“那你说。”

“是王后，还是绛妃？”

褚岳脸色骤变，立刻在地上磕起头来。

“大王明鉴！绝不可能！”

“王后与绛妃侍奉大王多年，大王待二位夫人又恩厚如泽，她们绝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子墨眯起眼睛。

“你看见了？”

褚岳的身子瞬间停住。

那两只撑在地上的手，却仍止不住地发抖。

“没……”

“没有。”

子墨揉了揉眼角，从鼻间缓缓呼出一口浊气。

随后歪了歪脖子。

守在门外的虎贲立刻会意，进来将褚岳扶起。

宫门打开。

晨光一下从门外照了进来。

姚璋正站在殿外，怀中抱着一大卷刚刚整理好的军册。门扉微开时，他正好看见子墨背对宫门站在寝宫门口，而褚岳脸色苍白，神情恍惚地从里面走出。

二人擦肩而过。

姚璋心头莫名一紧。

殿内传来侍从的声音。

“姚上卿求见——”

子墨没有回头，只抬手轻轻一挥。

姚璋跨过门槛。

厚重宫门又在身后缓缓合上，将清晨的阳光一点点隔绝在外。

他跪倒在地。

“微臣叩见大王。”

“南方各国援章兵马已经集结完毕，章国守将姚玦将各军军册悉数送回虞京，大司马也已校验过，请大王过目。”

姚璋双手将厚厚一摞军册举过头顶。

子墨仍旧没有说话。

那把小弩被他握在身前，正好藏在姚璋看不见的位置。

他缓缓走回床榻边，将小弩放下，又抬手捋了捋散乱的长发。

方才一直跪伏在地的侍女终于起身，小心替他梳发、更衣。

姚璋仍保持着跪姿，将军册举在头顶。

时间一点点过去。

手臂渐渐发酸，甚至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额间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袍摆上。

少顷，子墨终于换好了衣服。

那件紫金长袍明显重新裁制过，比姚璋上一次见时窄了许多，穿在身上却依然没有多少撑起衣料的轮廓。长布一圈圈缠紧腰腹，才勉强束住那副已经瘦得近乎只剩骨架的身体。

姚璋抬眼时，竟觉得眼前这位成年男子的腰身，与一旁几个侍女相差无几。

子墨低低咳嗽两声，缓步来到他面前。

他甚至没有看那些军册，只朝旁边招了招手。

一名虎贲上前，将军册接过。

随后子墨亲手扶住姚璋的胳膊。

“起来吧。”

声音竟比方才柔和了许多。

姚璋站起身。

他比子墨高出整整一头，只得微微欠着身子，直到冠沿低于子墨耳侧。

子墨看了他片刻。

“陪寡人出去走走吧。”

两人离开寝宫，一路往后宫小山而去。

山上种着大片竹林。

风从林间穿过，竹叶细细碰撞，发出连绵不绝的沙沙声。

林中建有一座棋亭。

子墨与姚璋在亭内坐下，两名侍女立在身后，各撑着一柄巨扇遮挡日光。石桌中央放着一只铜盆，盆中盛满刚刚洗净的粉色蜜桃，一个个饱满鲜艳，表皮还挂着细密水珠。

姚璋刚坐下，看见那盆桃子，神色微微一顿。

子墨像是没有察觉，随手拿起一个，递到他面前。

“肃国新贡的鲜桃。”

“姚爱卿尝尝。”

姚璋面露几分尴尬，连忙抬手推辞。

“大王恕罪。”

“微臣自幼一沾桃毛便会起红疹，大王好意，微臣实在无福消受。”

子墨看了他一眼。

“哦？”

随后将桃子收了回来，自己咬下一口。

汁水立刻从果肉间溢出。

一旁侍女连忙上前，用帕子替他擦去唇边的汁液。

子墨咀嚼几下。

“真是可惜了。”

棋亭所在的小山正对着下方校场。

从这里望去，场内景象一览无余。

空阔校场上只有几道身影。

新任王子太师丁卯正教子友练剑。

他单手持着一柄木剑，站在日光下，一头金发被照得发亮。

十岁的子友个头才刚刚过他腰间，却已经满身是汗，短袍湿透大半，额前碎发全都黏在脸侧。

他双手持剑，小跑着朝丁卯冲过去。

木剑迎面劈下。

丁卯只轻轻侧身，便让过剑锋，手中木剑顺势向前一递，稳稳架在子友颈侧。

“盲目冲动。”

丁卯淡淡道。

“你死了。”

子友满脸不服，一把将脖子旁的木剑拨开。

他喘了两口气，又转身冲了过去。

两柄木剑迅速缠绕在一起。

丁卯一开始只守不攻，任由子友不断劈砍，可不过几个回合，他便忽然变招，手腕轻转，剑背接连拍过子友左右两肋。

子友根本来不及格挡。

他下意识抬头，正好望见高处棋亭里的父亲。

动作顿时慢了半拍。

丁卯木剑已经落下。

剑身轻轻抵住他的发冠。

“失神散意。”

“你又死了。”

子友咬着牙，再次抬手拨开木剑。

他干脆一把扯掉发冠。

一头长发散落肩背。

他双手重新握剑，发狠似地朝丁卯连续劈砍。

丁卯脚下不紧不慢，一边后退，一边单手挥剑格挡。

“太急。”

铛。

“太燥。”

又一声闷响。

丁卯忽然向前送腕。

木剑贴着子友剑身滑过，两剑交错的一瞬，他手腕轻轻向上一挑。

子友只觉虎口一麻。

木剑顿时脱手飞了出去。

他实在没有力气了，整个人一下跌坐在地，脸颊累得通红，两手撑着地面，大口喘着粗气。

旁边几个奶娘和侍卫都没有上前。

丁卯走过去，用脚尖将那柄木剑踢回到他身旁。

“再来。”

就在这时，他背在身后的左手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两下。

身后响起稚嫩含混的声音。

“死了。”

“死了。”

丁卯眼神微动。

三岁的子昭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了他身后，正两手笨拙地抓着一柄小木剑。只是他年纪太小，连剑柄都握不稳，两只手干脆都抓在剑身上，用剑柄一下下往丁卯手背上戳。

地上的子友看见这一幕，脸上的疲惫顿时散了几分。

他忍不住哈哈大笑。

“太师被子昭杀了！”

周围奶娘和侍女也纷纷掩嘴轻笑。

丁卯没有回头。

唇角却慢慢扬了起来。

下一刻，他左腿微屈，靴跟向后轻轻一磕。

子昭手中的木剑顿时脱手而出，翻转着飞上半空。

子昭仰着脑袋，愣愣看着那柄木剑。

木剑转过一圈，已经朝他头顶落下。

丁卯这才回身。

可就在这一瞬，一阵急促脚步声从校场外迅速逼近。

一道高大的黑影几乎同时停在子昭身后，将他小小的身体完全笼罩。

铛——

一柄细长直剑连鞘抬起。

落下的木剑被凌空拨开，在地上滚出很远。

丁卯抬眼。

虎贲氏金桓一身紫金重甲，正站在他面前。

金桓身形本就高大，此刻连影子都将丁卯挡去大半。那双墨绿色的眼睛微微放散，脸上原本紧绷沉冷的神情反倒柔和了几分。

身后又响起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一个女人快步赶来。

她穿着浅色长裙，长发梳得整齐，发间只戴着一件银饰，脸上未施粉黛，皮肤依旧白皙细嫩。

周围侍女与护卫纷纷让开。

绛鸾几步走到子昭身边，蹲下将他抱了起来。

她左掌上缠着两圈白色薄纱。

子昭伏在母亲肩头，乖乖叫了一声。

“娘。”

丁卯唇边仍带着笑意，朝她微微欠身。

“微臣见过绛妃。”

绛鸾眉头紧紧蹙起。

那双原本漂亮柔媚的桃花眼被眉峰压得狭长，恶狠狠盯着丁卯看了片刻。

怀中的子昭却伸出一只小手，捏住了她的鼻尖。

一串口水顺着嘴角，落在绛鸾衣袖上。

绛鸾低头看他。

方才眼中的怒意一点点软了下来。

她托着孩子往上掂了掂，只丢下一句：

“昭儿还没吃饭。”

说完便抱着子昭转身离去。

金桓也没有多说，收回直剑，跟在绛鸾身后。

子友仍坐在地上，看着弟弟被抱远。

校场靠墙的一片阴影里，一道瘦削身影静静站着。

那人穿着轻甲，腰间挎剑，双手负在身后，大半张脸都藏在阴影中，只露出尖瘦的下巴与一截略微歪斜的鼻梁。

他一直望着绛鸾和金桓离开的方向。

片刻后，抬手向墙后轻轻一挥。

树林深处顿时传来一阵极细的簌簌声。

很快又重新安静下来。

那人这才转身，几步登上围墙。

衣摆一晃。

整个人已跃入墙后，消失在竹林深处。

高处棋亭中，子墨嘴里的桃子已经吃了一半。

他与姚璋一直望着校场中央。

直到绛鸾将子昭抱走，丁卯重新命子友提剑，两人才慢慢收回目光。

子墨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桃子。

不知为何，忽然没了胃口。

他将剩下半个放回铜盆旁，又抬手摸了摸自己已经凹瘪下去的腹部，仿佛方才那几口便足以填饱肚子。

过了片刻，他问：

“姚爱卿觉得丁太师如何？”

姚璋坐正身子。

“丁太师文武双全。”

“确是王子太师的不二人选。”

他说到这里，却没有继续。

子墨抬眼看向他。

“只是？”

姚璋抬手作揖。

“只是二王子年纪尚幼，许多事情尚不能理解。丁太师治学严谨，要求又高，二王子如今未必能够适应。”

他略微停顿。

“以微臣之见，暂且只让太子跟随丁太师学习，也未尝不可。”

竹林间风声又起。

子墨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指尖一下又一下敲着石桌。

下方校场里，子友已经重新握起木剑。

丁卯站在他面前。

一大一小两道身影重新缠斗在一起。

过了许久。

子墨才轻轻点头。

“正合寡人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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