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马驹

虞京，安和宫内。

清晨的校场上，子友穿着一身合体短袍，正骑着一匹身量尚小的马驹，在场中跌跌撞撞地绕圈。

他起初还控制不好方向，马驹时而冲向兵器架，时而撞向场边宫人，吓得众人纷纷躲闪。子友咬紧牙关，双手死死拽住缰绳，座下马驹被勒得难受，不停摇头甩鬃，脚步反倒越来越乱。

丁卯骑着一匹高大的黑色骏马，停在校场中央。

黑马前蹄轻轻点地，鼻间吐出团团白气。

“是你在骑它。”

丁卯看着子友。

“不是它在驮你。”

子友听见声音，紧握缰绳的手稍稍松开。谁知马驹突然偏过脑袋，他慌乱间一把攥住马鬃，马驹吃痛，猛地扬起前蹄。

子友身子瞬间向后仰去。

丁卯已经挥鞭策马赶到，一条胳膊从旁伸来，在他即将摔落之前稳稳搂住。

受惊的马驹又绕着校场小跑几圈，才渐渐停下。口中的嚼子被方才那阵乱扯勒得难受，它站在原地不停甩着脑袋，嘴角已经挂起一层白沫。

丁卯翻身下马，将子友放回地上。

“慢一点。”

“先学走，再想跑。”

子友喘了几口气，又转身走向那匹马驹。

马驹一见他靠近，立刻往后退去。几名侍卫连忙上前，死死拽住缰绳，马驹四蹄蹬地，发出一阵不安嘶鸣。

“我自己来。”

子友从侍卫手中接过缰绳。

他没有急着上马，只伸手轻轻拍了拍马颈，又顺着鬃毛摸了几下。待马驹稍稍安静，他才踩住马镫，再次翻身坐了上去。

起初，马驹依旧十分抗拒，一被骑上便绕着校场狂奔。子友被颠得左右摇晃，下意识又想死死拽住缰绳。

“夹紧！”

丁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子友立刻夹紧双腿，稳住身子，手上的力道却慢慢松了下来。

马驹果然没有刚才挣扎得那么厉害。

子友学着丁卯平日安抚战马的模样，一边轻抚马鬃，一边低声哄着它。马驹没有立刻停下，可脚步越来越缓，到最后只剩下轻快小跑。

丁卯骑着黑马，不远不近地跟在后方。

“你逼得太紧，再温顺的马，性子也会变烈。”

几个时辰后，子友已经能够自己让马驹停下。

他从袖中掏出一枚果子，刚递到马嘴旁，马驹便扭头去够，湿漉漉的舌头舔过他的袖口。

子友早已累得满头大汗，看见这一幕却忍不住笑起来，干脆趴在马背上，一下一下抚着马鬃。

丁卯也骑着黑马走了过来。

他身上的绛紫色短袍依旧整整齐齐，一头金发束得一丝不苟，只有额角渗出的两滴汗珠没入发间，才显出几分方才教习留下的痕迹。

“今天很好。”

子友刚要笑，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从马背上直起身来。

他已经两日没见子昭了。

“太师，子昭呢？”

丁卯伸手摸了摸马驹的鬃毛，没有抬眼。

“大王觉得二王子年纪太小，现在还不适宜上学。”

子友抬起袖子擦了擦汗。

晨光从校场一侧斜照过来，将他小小的影子拖得很长。

“父王不会觉得……我们在欺负弟弟吧？”

丁卯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还没等他说话，座下黑马突然伸长脖子，竟从马驹嘴边一口抢走了半枚果子。马驹不高兴地把头扭向一边，子友身子也跟着晃了晃。

丁卯提了提缰绳，控制住黑马。

“怎么会这样想？”

子友重新伏回马背，整张脸埋进马鬃里。

“感觉每次和弟弟一起上课，他都不开心。”

他的声音闷闷的。

“父王很喜欢他的。”

丁卯看了他一会儿。

“你很在意？”

子友没有回答。

丁卯催马上前，伸手摸了摸他棕黄色的长发。

“等你成了王，就什么都有了。”

子友从马鬃间露出一只眼睛，不解地望着他。

“太师，你总说这句话。”

丁卯抬起一只手，挡住刺眼晨光，往高处的棋亭看了一眼。

亭中空无一人。

“你是太子。”

他说。

“总要成王的。”

子友慢慢低下头。

“那弟弟呢？”

“父王更喜欢他吧。”

他的脸被晒得红彤彤的，腮帮也微微鼓了起来。

“父王更喜欢子昭啊……”

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只剩自己能够听见。

丁卯墨绿色的眼眸渐渐沉下去。

方才那点温和也随之淡了。

“那就比过他。”

子友抬头。

丁卯看着他的眼睛。

“让大王知道，你为什么才是太子。”

“可是我不想成王。”

子友几乎没有犹豫。

“我只想要父亲。”

丁卯忽然怔住。

这句话，他似乎在哪里听过。

只是那段记忆已经过去太久。

他只隐约记得，当时自己站在门外，听见父亲与姐姐在屋里争吵。

那些话他如今大多已经记不清了。

只记得姐姐最后突然喊了一句：

“我只要子墨。”

丁卯眼神微微一动。

很快，又重新落回子友身上。

“等你真正担得起太子的名分，大王自然会看见你。”

“比过他，太子殿下。”

子友神情却越来越不安。

“那样……会不会伤害到子昭？”

“他还那么小。”

他想了想，又小声补了一句：

“会不会就是因为他小，所以父亲才更喜欢他？”

丁卯没有回答后半句话。

只是沉默片刻，道：

“王位只有一个。”

“你不争，自然会有人替你争。”

子友握着缰绳的手一点点收紧。

脑海中忽然浮现出祭礼那日。

诸侯与百官都在。

父亲当着所有人的面抱起弟弟。

他那时也想过去。

可母亲按住了他的肩膀。

他记得母亲的手很用力。

也记得自己抬头时，好像看见她眼里有泪。

子友的呼吸渐渐急促。

他赶紧摇了摇头，仿佛这样便能将那个画面从脑海里甩出去。

“不行。”

“不行，他是我弟弟。”

丁卯看了他片刻，没有再说。

只是重新策马走到校场中央。

“再来几圈。”

子友失落地抬起头。

“太师。”

“今天我累了。”

丁卯没有阻拦。

他只是坐在马上，看着子友调转马头，缓缓往后宫方向离去。

直到那匹小马驹的身影消失在宫墙之后，丁卯才又想起记忆里姐姐那张模糊的脸。

我只要子墨。

他微微皱眉。

不多时，也策马离开了校场。

校场墙后的阴影里，金桓率先站起身来。

他身量实在太大，方才只能半蹲在墙根，如今一起身，宽阔肩背几乎将那片阴影撑开。

不远处，姚璋和子敬也从暗处走了出来。

子敬背着双手，用靴底轻轻碾了碾地上的灰。

“看来太子殿下最近学了不少。”

姚璋两手仍拢在宽大的袖口中，只望着子友离开的方向。

“绛妃寝宫那边，安排护卫了吗？”

子敬抬起眼。

“先前大王让我暗中保护二王子，是怕太师教习时出了意外。”

“如今二王子既然已经不跟太师学习，太师总不至于特意追进绛妃寝宫。”

姚璋以虎口轻轻摩挲眉骨。

“不是给太师看的。”

子敬看了他一眼。

没有说话。

姚璋半步退回墙边阴影。

“大王还没有收回保护二王子的成命吧？”

“没有。”

“那就继续。”

子敬沉默片刻，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侧头看向金桓。

金桓也看着他。

片刻后，子敬轻轻点了一下头。

金桓没有问，也微微点头。

姚璋已经沿着墙边阴影缓缓走远。

子敬站在原地，看了他的背影片刻，才又低头磨了磨靴底的灰。

另一边。

子友骑着那匹小马驹，一路来到绛鸾寝宫。

远远便看见宫门外多了不少虎贲。

还有几队甲士正从宫道另一头陆续赶来。

子友一脸诧异。

他以前也来这里给绛鸾请过安，那时候门外不过几个普通宫人，从未见过如此阵仗。

他缓缓下马。

一名虎贲认出他，连忙上前扶了一把。

子友没有理会，径直来到宫门前，抬手叩门。

门只开出一道细缝。

一名侍女从里面探出脸，看清来人后微微一惊，随即转头朝寝宫内喊道：

“太子殿下驾到。”

听见“太子殿下”四个字，子友身上忽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不多时，宫门打开。

绛鸾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微微俯身。

“见过太子殿下。”

“不知太子殿下来此何事？”

子友踮起脚，不住往她身后看。

可绛鸾明显有意挡在门前。

“绛娘。”

“子昭呢？”

听见这个称呼，绛鸾微微愣了一下。

她垂下眼。

“二王子最近身子不舒服，已经睡下了。”

“太子殿下改日再来吧。”

说完，她像是这才注意到宫门外聚集的虎贲，眉头顿时蹙起。

她上前一步。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绛鸾这一侧身，门内便露出一道缝隙。

子友一眼看见床帐旁，子昭正站在那里蹦蹦跳跳，伸着两只小手，努力去够奶娘手里的一块红帕。

哪里有半点生病的样子。

子友怔在原地。

一名虎贲已经单膝跪下。

“禀娘娘。”

“我等奉虎贲氏之命，前来保护二王子。”

保护。

这两个字像一根细针，猛地扎进子友胸口。

方才在校场，他才问过丁卯——

会不会伤害到子昭。

丁卯没有给他答案。

却告诉他，有些事情避不开。

难道父王已经觉得，自己会伤害弟弟了吗？

绛鸾脸上的怒意也明显起来。

“这是宫里。”

“有什么需要保护的？”

跪在地上的虎贲一时有些尴尬。

迟疑片刻，才低声道：

“这是……大王的意思。”

绛鸾没有再问。

她只是后退一步，重新挡住房门。

门扉缓缓合拢。

最后只剩她的一句话从门缝里传出来。

“太子殿下请回吧。”

砰。

大门彻底关上。

子友站了片刻。

随后慢慢转过身，看向方才跪地的虎贲。

“从谁手里保护我弟弟？”

那虎贲低着头。

“小人不知。”

子友死死看着他。

眼圈一点点红起来。

下一刻，他猛地转身，踩住马镫翻上那匹小马驹，扯动缰绳便向安和宫深处奔去。

不久后，他来到子墨寝宫外。

才刚走到门前，两名虎贲便横身拦住。

“太子殿下。”

“大王身体抱恙，正在静养，不可打扰。”

子友握紧拳头。

他没有说话。

只是仰头看着眼前紧闭的殿门。

里面没有任何声音。

父王不愿意见他。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眼里的泪便再也止不住了。

子友猛地甩了一下长袖，转身骑上马驹，很快消失在宫道尽头。

寝宫内。

子墨正躺在床榻上，艰难地喘息。

宽大的睡袍已经完全敞开，苍白胸膛随着每一次呼吸剧烈起伏。几名侍女跪伏在床边，学宫新送来的药已经熬好，药气在殿中久久不散。

门边虎贲从缝隙里往外看了一眼。

随后低声禀报：

“太子殿下走了。”

子墨手指骤然收紧。

床单被他攥出一道道褶皱。

他像是想起身。

可胳膊刚刚撑住床榻，便又无力地倒了下去。

一名侍女连忙端起药碗，跪到床边，轻轻托住他的下巴，想将汤药喂进去。

子墨却突然抬手。

啪的一声。

药碗被打翻在地。

滚烫药汤泼在侍女手臂上，她惨叫一声，又立刻伏跪下去，连疼都不敢再喊。

“大王息怒。”

殿中众人齐齐跪倒。

子墨却没有看他们。

他挣扎着翻过身，敞开的睡袍从肩头滑落，整个人伏在床榻上，痛苦地咳嗽起来。

肩背一次次高高弓起。

咳到最后，枕边已经溅上几点暗红血沫。

子墨干脆侧脸压在上面。

血丝沿着唇角慢慢淌下。

过了许久，他才颤颤巍巍地抬起一条胳膊。

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清。

“宣……”

他喘了一口气。

“云太师……”

“进宫。”

晌午。

子友骑着那匹马驹，终于回到王后寝宫。

丁雪听见马蹄声，笑着从殿中迎出来。

见儿子真的独自骑在马背上，她眼睛一下亮了，快步走到近前。

“友儿会骑马了？”

她穿着一袭酒红色长裙，一头金发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高高盘起，愈发衬得肌肤雪白。淡红色嘴唇微微扬着，她伸出双手，正想把子友从马背上抱下来。

子友却侧身躲开。

他自己跳下马，低着头从丁雪身边跑过。

一边跑，一边用袖子抹眼泪。

丁雪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

她回过头。

那双碧绿色眼眸一点点沉下来，扫过门外一众宫人。

宫人们吓得脸色发白，纷纷跪下摆手。

丁雪没有理会。

她提起裙摆，快步追进寝宫。

子友已经把自己锁进房中。

窗帘也全部拉上。

屋里一片昏暗。

丁雪站在门外，急促地敲了几下。

“友儿？”

“怎么了？”

“是不是谁欺负你了？”

里面没有回答。

只有压抑不住的抽泣声，隔着紧闭的门，一阵一阵传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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