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探星

昊墟，学宫内。

暮色渐沉，庭院里尚积着一层薄雪。爻安用黑布蒙住双眼，手中握着透出微光的清泉，独自站在院中。

不远处，姚珙和姚珥从树后探出脑袋，各自抱着一只陶罐，又一同望向远处的闻疏。闻疏捋了捋花白的胡须，微微点头，两兄弟立即将陶罐抛了出去。

爻安听见破风声，压低身体向前踏出半步，清泉随着手腕横扫而过。两只陶罐一前一后撞上剑身，接连发出清脆的碎响。几乎同时，闻疏屈指弹出一颗石子，爻安耳朵微动，迅速转身抬腿，将那颗飞向后腰的石子踢开。

姚珙和姚珥同时惊呼一声，闻疏也欣慰地笑了起来。

“不会偷看了吧？”

“哪有？”

爻安抬手压了压眼前的黑布。闻疏随即在身前快速结印，右手并指如刀，姚珙和姚珥身旁的树冠跟着摇晃起来，积雪簌簌落在两人头顶，藏在枝叶间的玄尺也随之飞出，直奔爻安而去。

爻安听见玄尺带起的风声，立刻转过身体，一只手将清泉立于身前，另一只手摸向腰间的符包。玄尺越来越近，破风声也越来越沉，他握紧剑柄，清泉原本微弱的光芒也随之渐渐亮起。

爻安沿着符包中熟悉的位置摸出一张黄符，抬手甩向身前。符纸悬停在半空，正中写着一个“震”字。闻疏看清符面，身体微微前倾，嘴角跟着扬起。

“拿对了。”

话音刚落，他并起的两指便向胸前一收，玄尺陡然加快，转眼已逼近爻安面门。爻安挥动清泉，精准地横劈开符纸，白光骤然亮起，沉闷的震响在庭院中轰然炸开，一股巨力随之涌出，将迎面而来的玄尺掀飞数尺。

爻安的长发被冲击震散，姚珙和姚珥也跌坐在雪地里，两人急忙爬起来，躲到了屋檐下面。

玄尺在半空翻转数圈，闻疏抬手将其定住，随后双指向下一划，玄尺顿时倒转着插入雪地，方才尚未散尽的震势沿着地面反推回来，积雪被层层掀起，向爻安席卷而去。

爻安再次摸向符包，这一次抽出了一张写着“护”字的黄符。他将符纸按在清泉剑身上，双手握剑立于身前，迎面而来的震波像是撞上了一道无形屏障，向两侧骤然分开，漫天飞溅的雪花也停在他身前三尺之外，无法再向前半寸。

“好！”

闻疏兴奋地喊了一声，爻安的嘴角也不由得扬了起来。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前方传来，正不疾不徐地向他靠近。

爻安以为闻疏终于要亲自上阵，慌忙摸向符包，抽出一张黄符。闻疏看清上面的“雷”字，连忙摆了摆手，嘴角却已经压不住笑意，勾着玄尺的两根手指也悄悄抬了起来。

“诶诶诶，这张可不行。”

闻疏的声音分明是从身后传来的，爻安怔了一瞬，身前的脚步却没有停下，仍在一步步向他靠近。他立即将雷符收回符包，双手握紧清泉，朝着来人劈了下去。

清冷的剑光映入那人沉静的瞳孔，闻疏手指轻轻一勾，原本插在雪地里的玄尺铮然拔起，转眼挡在那人身前，将落下的清泉弹向一旁。

爻安立刻察觉到不对，急忙摘掉黑布。站在眼前的人正是云岐子，他赶紧收剑，单膝跪在雪地上。

“徒儿不知是师父，冒犯师父了。”

云岐子收起眼中的凝重，伸手将爻安扶起，又摸了摸他的头。

“练得如何了？”

爻安嘿嘿笑着，回头看了一眼闻疏。闻疏刚才分明已经认出了云岐子，却故意没有提醒，此刻仍站在原地偷笑。

“徒儿最近跟着师叔练得很好。师父不是去了虞京吗，怎么这么快便回来了？”

云岐子的目光低垂下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今天先练到这里吧。我有些事情，要与你师叔商议。”

闻疏看见他沉重的神色，脸上的笑意也渐渐消失。两人一同走进屋内，房门刚刚关上，他便急忙问道：

“怎么了，师兄？大王匆匆召你入京，你怎么又这样匆匆赶回来了？”

云岐子坐到桌案旁。一向平静的他此刻竟显得有些慌乱，一只手抵着额头，不停揉搓着眉心，过了许久才艰难地开口。

“大王他……气数将尽。”

闻疏脸色一变，也在桌案另一边坐了下来。

“怎么会这么快？”

云岐子从怀中取出那颗透明的镇魂珠，将它放在桌上。灯火映照之下，珠中再也看不到任何游荡的阴影，纯净得仿佛一滴凝固的清水。闻疏凑近看了片刻，神情间仍有些不敢置信。

“你真的把里面的残魂全都清了？”

云岐子眉头紧锁，目光始终停留在镇魂珠上。

“最好还是不要用到它。如今炼制丹药所需的药引，只差麒麟活血，可姚玑他们迟迟没有回来。”

闻疏向后靠了靠。

“你想让我去找他们？”

云岐子摇了摇头。

“从现在起，我必须带着镇魂珠，时时刻刻守在大王身边。一旦有变，片刻都不能耽误。学宫也不能只留下一群孩子，总要有人照看他们。”

闻疏为难地挤了挤眼。

“我可不会看孩子。”

话刚出口，他像是忽然听出了云岐子话里的意思，下意识望向窗外。爻安已经摘掉黑布，正坐在廊下，将符包里的黄符一张张取出来，给围在身边的姚珙和姚珥讲解这些日子学到的东西。

闻疏回过头来。

“你是想……”

云岐子抬眼看着他，眼中尽是别无选择的无奈。

“你真忍心让自己的爱徒去冒这个险？”

云岐子没有立即回答，只是低头看着那颗已经纯净的镇魂珠。

“没办法了，大王随时都有可能……”

闻疏沉默片刻，伸出手指，在桌上轻轻滚动着镇魂珠。

“如果真到了那一步，直接给大王借尸还魂算了。”

“不行，太危险了。”云岐子摇头，“我们谁也没有真正用过这东西，难保能够成功。何况人一旦死过，就很难再回到从前了。”

闻疏脸上的神情也严肃下来，过了片刻才长长叹出一口气。云岐子微微抬眼看向他。

“爻安最近练得如何？”

闻疏点了点头。

“那小子学得很快，清泉和符咒也越来越顺手。麒麟既然是瑞兽，总不至于比死魂还难对付吧？可他要怎么找到姚玑他们？”

云岐子随即起身，从书架最上层取下一个落满灰尘的小木盒。木盒打开，里面放着一只手掌大小的青色圆铜盘，铜盘外圈被挖出一条完整的环形甬道，一颗红色小珠正卡在其中，可以沿着甬道自由滑动。

云岐子转动铜盘，那颗红珠便在甬道中来回滚动。待铜盘重新停稳，它又缓缓滑向原来的方向。

闻疏低头摆弄着铜盘。

“这又是什么好东西？”

“这是探星，本来与星衡是一套器具。它找不到持有星衡的人，也探不出彼此相距多远，只能辨认星衡所在的大概方位。倘若星衡正在移动，甬道里的红珠也会随之游移，很难完全停稳。”

闻疏笑着将探星放回桌上。

“你到底从哪里得来这么多宝贝？这也是师父留给你的？”

云岐子点了点头。

“师父把星衡留给我之后，从未离开过我身边，探星自然没有用处。后来我将星衡传给姚玑，这东西便一直留在了这里。姚玑离开时，星衡还在他身上，爻安拿着探星，便能找到他们。”

闻疏仍旧皱着眉。

“可就算爻安找到了姚玑，他们便一定能抓到麒麟吗？快两个月了，姚玑他们都没有回来。”

“他们应该已经见过麒麟了。麒麟此前在梁国频频出现，他们此去不可能连兽踪都没有发现。只是麒麟并非寻常野兽，他们或许没有办法正面捕获。爻安找到他们以后，便与他们会合，从旁协助。”

闻疏看了一眼窗外，压低了声音。

“那你准备怎么对爻安说？”

“只说奉我之命，前去相助姚玑。”云岐子看着他，“大王的情形，他不必知道，姚玑他们更不能知道。虞京现在的情况，绝不能传到任何诸侯耳中。”

窗外，姚珙和姚珥正争着去看爻安手中的一张黄符，爻安被两人挤得向后仰了仰，脸上仍带着笑。屋内的闻疏却始终皱着眉头，沉默许久后，再次看向桌上的探星。

“可我一直想不明白，麒麟明明是瑞兽，为何偏偏会在那个地方出现？梁国旁边就是昆仑，里面封着的可都是凶兽。”

云岐子的眼神微微一动，闻疏仍在低头沉思，并没有察觉。云岐子将手放到探星上，甬道里的红珠正在缓慢游移，几次将要停稳，却又继续向前滚动。

“现在顾不上想这些了，爻安必须尽快出发。”

闻疏猛然回过神来。

“这么急？”

云岐子取出一块布，将探星仔细包好，又把镇魂珠重新收回怀中。

“我也得立刻赶回虞京。没有时间了。”

闻疏从未见过师兄如此慌乱，直到此刻才真正意识到，虞京的情况或许比他想象的还要危急。

云岐子从柜中取出一叠空白黄符，又拿来笔墨，在桌案前坐下，熟练地写画起来。笔尖迅速掠过符面，一道道符咒相继成形，他想趁离开之前，亲手为爻安画出一套此行可能用到的符咒。

闻疏站在旁边，看着云岐子熟练落笔，不由得挑起眉毛。云岐子抬眼看了看他，手中的笔却没有停下，只能无奈地笑了一声。

“这么多年，你怎么还是学不会画符？”

闻疏尴尬地向后仰了仰身子。

“会用不就行了？”

云岐子摇了摇头，低头继续画符。案角，被布包住的探星里忽然传出一声极轻的铜响。

闻疏脸上残留的笑意渐渐消失。

“不过师兄，探星若是一路把爻安引回昆仑，又该怎么办？上一次，他可是在那里九死一生。”

云岐子手中的笔忽然一歪，尚未画完的符线越过黄符边缘，径直落在了桌案上。他停在那里，没有说话。

闻疏看着那道画出符纸的墨痕，慢慢捋起胡须。

“说起来，爻安当时说伤他的是一道白色影子，像个女人，身上还有一股很浓的香气。”

他微微抬头，像是在回想一件不知从哪里听来的旧闻。

“我从前云游的时候，好像听人说过，昆仑里住着一只九尾，还能化作人形……伤爻安的，不会就是它吧？”

云岐子仍然没有回答，只缓缓将手中的笔放下。

闻疏看着他的反应，脸上的疑惑渐渐沉了下去，却没有继续追问。

“告诉爻安，只在梁国边境与蜀北寻找。”云岐子避开他的目光，“到了那里，探星若还要将他往昆仑雪域引，就让他停下，不要再往前走。”

闻疏点了点头，没有反驳。

可沉默片刻后，他还是问道：

“那如果姚玑他们就在昆仑呢？”

云岐子低着头，久久没有出声。那张画歪的黄符还摊在两人之间，未干的墨迹已经在符纸边缘洇开。

闻疏认得这样的沉默。从泽阳回来那次，他提起伶舟伶月兄妹时，云岐子也是这副神情。他没有再问，只伸手拿过那张已经作废的黄符，沿着中间轻轻叠了起来。

窗外，爻安仍被姚珙和姚珥围在中间，三个人不知道说到了什么，一同笑了起来。

半晌，云岐子才抬手覆住自己的脸。

“那也不行。”

他的声音从掌心下面传来，低沉得几乎听不清。

“爻安不能再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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