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崖洞

蜀北山道，林中。

爻安沿着探星所指的方向不断深入。林中山路崎岖，脚下尽是裸露的锋利岩石，山势时高时低，没走多久，原本向下延伸的道路便转作陡峭的上坡。探星甬道里的红珠始终稳稳停在原处，所指的方向没有发生丝毫变化。

天色很快暗了下来。薄薄的月光落入树林，又被层层树冠切割成细碎的暗影。好在清泉尚能透出微弱的光芒，替爻安照亮脚下的道路，他握着剑，小心翼翼地在岩石间穿行。

整片树林里看不见一只活物，也听不到任何虫鸣鸟叫，只有北方吹来的寒风掠过枝叶，偶尔带起一阵细密的簌簌声。

越往前走，空气中的焦糊味便越浓。爻安压低清泉，借着剑身的光芒向前看去，周围的树木不知何时已经变得一片焦黑。这里不像经历过蔓延的山火，更像是曾有一道猛烈的火浪突然横扫而过，将成片树木同时推倒。烧剩的树干歪斜着堆叠在一起，更多地方只留下光秃秃的黑色树桩。

地上遍布焦土，灰烬间还散落着一些疑似尸骸的东西，只是早已被烧得面目全非，再也辨认不出原本的形状。

爻安捂住口鼻，从符包里抽出一张灵视符。他回忆着闻疏教给自己的动作，将符纸甩向身前，随即举起清泉，一剑将其劈开。

“现！”

符纸断开的刹那，一圈金光以爻安为中心向四周迅速扩散，掠过附近的焦木与岩石，最终消失在夜色深处，却没有照出任何活物的轮廓。

爻安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向前。林地深处几乎已经完全化作灰烬，偶尔可以看见一两个深深陷入焦土的巨大足印。每个足印都有一臂多长，彼此之间却相隔十余步，仿佛留下它们的巨兽并非行走，而是一直在林中纵跃。

爻安低头看着那骇人的脚印，不由得握紧清泉，喉结也跟着滚动了一下。

继续向前走了不久，他忽然感觉手中的清泉变得寒冷起来。原本微弱的光芒迅速变亮，照得附近焦黑的树桩都泛起了一层清冷水色。

附近有什么东西。

爻安立即停住脚步，向四周仔细观察，可前方除了一片焦土、倒木和残缺树桩，什么也看不见。再往前数步，地势竟突然断开，现出一道陡峭的悬崖。

悬崖下面是一片被群山围住的盆地。爻安站在崖边向下望去，深沉的夜色遮住了大半地面，只能依稀看见岩壁与树林的轮廓。探星里的红珠正稳稳指向悬崖下方。

他沿着悬崖左右寻找了许久，始终没能找到可以下去的道路。爻安拾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碎石，向崖下用力抛去，过了数息，黑暗深处才传回一声微弱的碰撞。

很高，却还不至于深不见底。

爻安摸向腰间的符包，抽出一张震符，脑海中忽然浮现出闻疏操纵玄尺，将震符的力量沿地面反推回来的情形。既然玄尺可以借助震势反击，那么将震击打向地面，反震回来的力量或许也能托住下坠的身体。

这个念头仍旧冒险，但探星所指的方向已经开始偏离正前方，姚玑他们随时可能再次移动。爻安盯着崖底看了一阵，最终还是攥紧震符，向后退开数步。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猛然冲向崖边，纵身跃入黑暗。

身体急速下坠，寒风从耳边呼啸而过。爻安紧紧缩住四肢，直到清泉的光芒照出迅速逼近的地面，才慌忙将震符甩向身下，一剑劈开。

白光骤然炸亮，巨大的震势轰向地面，碎石与焦土同时向四周飞溅。反震而回的力量托住爻安急坠的身体，又将他向上掀起数尺。

爻安在半空勉强翻过身体，随即再次落下。虽然大半下坠之势已经被震符卸去，他落地时仍旧没能站稳，脚下一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尾椎传来的剧痛让他瞬间皱起整张脸。爻安龇牙咧嘴地揉着身后，抬头望向高处的悬崖，直到此刻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胸口仍在砰砰直跳。

震响在盆地间反复回荡，许久才渐渐散去。悬崖根部的黑暗里随之传出一声低沉的闷响，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在睡梦中被惊动，紧接着，远处也隐隐响起一阵杂乱的马嘶。

爻安缓了好一阵才重新站起来，取出探星查看。方才始终静止不动的红珠轻轻颤了一下，开始沿着环形甬道缓慢游移。

持有星衡的人已经重新开始移动。

悬崖根部裂开着一座巨大的崖洞，洞口漆黑，仿佛直接通向山腹深处。可探星所指的方向却与崖洞相反，正朝着盆地另一侧缓缓偏移。

爻安犹豫片刻，再次取出一张灵视符，抬剑将其劈开。

金光迅速散向四周。崖洞深处顿时浮现出一团庞大得惊人的金色轮廓，盆地另一端也接连亮起数十道细小光影，而且正在向这边移动。

与此同时，崖洞里传出了一阵低沉的呼吸声。那声音浑厚得近乎沉闷的雷响，一呼一吸之间，仿佛连整座崖洞都在随之轻轻震动。

爻安低头看了一眼探星，又望向幽暗的崖洞。如果洞中的巨大活物就是他们寻找了近两个月的麒麟，他自然不能就此离开。

他收起探星，握紧清泉，向崖洞走去。

越接近洞口，清泉便越发寒冷，剑身的光芒也越来越盛。爻安的手指几乎已经被冻得发僵，脚步却始终没有停下。

走入崖洞以后，清泉的冷光逐渐驱散黑暗。爻安才刚向前走出几步，身后便隐约传来一阵遥远而杂乱的马蹄声，正在穿过盆地，向崖洞迅速靠近。

洞内沉重的呼吸声越来越近。拐过一块突出的岩壁后，爻安终于看见了那团蜷缩在黑暗中的巨大白影。

它几乎占据了小半座崖洞，庞大的身体紧紧缩成一团，头颅埋在两只前肢之间。原本洁白的绒毛已经被大面积烧焦，焦黑毛发下面，一层层鳞片随着呼吸缓缓起伏。两只龙角从头顶探出，表面遍布裂痕，似乎随时都会彻底断开。

那沉闷的呼吸声，正是从它体内传出来的。

爻安举起清泉，努力想要看清它的模样。就在冷光照上那张被前肢遮住的脸时，巨兽忽然睁开了眼睛。

金色的眼眸中央嵌着浅棕色的瞳仁，眼中一片晶莹，仿佛蓄着一汪尚未落下的泪水。

巨大的眼睛静静望着爻安。它一动不动，爻安也停在原地，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

隔着洞中的焦糊味与血腥气，爻安竟从那巨兽的气息中感觉到一种说不出的熟悉。它每呼吸一次，他胸口的心跳便像被什么轻轻牵动，让他忍不住想要再靠近一些。

巨兽终于动了。

崖洞不足以容纳它完全站直，它只能弯曲四肢，低伏着身体缓缓向后退去。它眼中的神情近乎惊恐，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呜咽，却始终没有向爻安露出獠牙。

它不像是在看一个闯入洞穴的陌生人，更像是在辨认一个早已见过的人。

爻安握着清泉，慢慢走到它面前。巨兽没有攻击，也没有怒吼，只是继续伏低身体，两根长须在脸侧轻轻飘动，浅棕色的瞳孔始终没有离开爻安。

距离越来越近，爻安忽然觉得眼前的巨兽有些可怜。他试探着伸出手，清泉的光芒落入那双巨大的眼睛。巨兽微微合下眼皮，又将头伏得更低了一些。

爻安的手终于触碰到它湿漉漉的鼻尖。它的一只鼻孔便比爻安的手掌还大，炙热的气息从中缓缓呼出，拂过他的手臂。

“你就是麒麟，对吗？”

巨兽似乎听懂了他的话，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而悠长的鸣叫。

远处的马蹄声越来越清晰。麒麟忽然支起身体，爻安被吓得向后退了一步，连忙把清泉立在身前，另一只手也慌乱地摸向符包。

麒麟却没有攻击。

它低伏着身子，将鼻尖轻轻抵在爻安胸前，一点点推着他向洞外退去。它的动作极其轻柔，喉咙里的低鸣却越来越急促，瞳孔也渐渐变得涣散，仿佛迫切地想要让爻安离开这里。

爻安不明白它想做什么，只能被它推着不断后退。眼看就要退出崖洞，麒麟的动作却忽然停住了。

它侧过脸，只用一只眼睛盯着爻安。

那只眼睛里的浅棕色瞳孔骤然收紧，随即被不断漫开的金色一点点吞没。转眼之间，整只眼睛便只剩下一片纯粹的金色，再也看不见丝毫瞳仁。

方才还低伏在爻安面前的身体也随之僵住。

那只金色的眼睛在爻安脸上停留片刻，像是有什么正隔着麒麟的身体，仔细辨认着眼前的人。

清泉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剑身迸发出的寒光将整座崖洞照得一片惨白。麒麟喉咙里仍在发出低沉的呜咽，消失的浅棕瞳仁又艰难地从金色中浮出一线，却很快再次被彻底淹没。

下一刻，麒麟猛地伏低身体，向爻安扑来。

巨大的嘴巴在眼前骤然张开，爻安急忙伏下身体，几乎贴着地面滚向一旁。麒麟从他头顶掠过，径直冲出了崖洞。

爻安撑着清泉从地上爬起，洞外的马蹄声也在此时轰然逼近。数十名身穿白衣的骑兵正从盆地另一端赶来，为首几人的身影已经被月光照亮。

姚瓘、姚玑和姚琇赫然都在其中。

他们身上的甲胄早已残破不堪，有些地方还残留着明显的烧灼痕迹。几人看见崖洞里的爻安，脸上同时露出惊愕与担忧，却被横在洞口的麒麟挡住，一时无法靠近。

麒麟低伏在崖洞外，裂开的龙角间不断冒出细烟，四蹄落处，焦土随之寸寸开裂。它的身后明明便是数十名白衣骑兵，它却始终没有回头，只用那双完全化为金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洞内的爻安。

它开始焦躁地来回踱步，喉咙里发出震动整座盆地的嘶吼。姚瓘立即抬手，示意身后骑兵缓缓后退。

麒麟低下头，不断甩动着两只裂开的龙角。它像是在与自己的身体争夺什么，忽然将头狠狠撞向地面。

轰然一声巨响，整座崖洞都随之震动起来，洞顶碎石接连滚落。爻安只能挥动清泉，将砸向自己的岩石一块块劈开。

他看着麒麟不断撞击地面，又想起它方才低头接受自己抚摸的模样，还是握着清泉缓缓向洞外走去。

姚瓘看见他的动作，神情骤然一变。

“爻安，万万不可！”

爻安没有停下。麒麟的身体短暂地僵在原地，头颅也再次向下低伏，可就在爻安即将接近时，它骤然抬头，纯金色的眼睛重新锁住了他。

麒麟猛扑而来。

爻安向侧面纵身跃开，落地后顺势翻滚数圈，险险避过迎面而来的巨爪。姚瓘也立即带着骑兵向前逼近，扬声喝道：

“散开，护住爻安！”

身后的白衣骑兵迅速分向两侧，数条牛筋套索同时飞出，分别缠向麒麟的龙角与前肢。麒麟猛然甩动头颅，一根套索当场绷断，其余几根也被拖得笔直，数匹战马接连向前踉跄。

它却依旧没有回头攻击身后的骑兵，而是拖着紧绷的套索，重新转向爻安。

麒麟再次冲来。可它刚刚奔出数步，浅棕色的瞳仁便骤然从金色眼眸中浮现，庞大的身体也随之猛地向旁边一偏。前肢仍在扑向爻安，后肢却像在拼命将自己拖向另一个方向。

爻安来不及完全躲开，只能本能地抬起清泉护在身前。麒麟庞大的身体与他擦肩而过，清泉也随之从它的肋下斜掠而过。

烧焦的绒毛齐齐断落，覆盖其下的鳞片也无声裂开，半块鳞片落到地上。锋利的剑刃经过时没有受到半点阻滞，仿佛那层坚硬鳞甲与寻常布帛并无分别。

漆黑的鲜血随即从伤口涌出，漫过清泉剑身，却没有留下丝毫痕迹，转眼便尽数滑落，在焦土上洇开。

清泉表面的水纹却骤然翻涌起来，仿佛整柄剑都在无声沸腾。剑脊深处那道青中泛红的细线猛然亮起，寒意沿着剑柄直透爻安掌心。

麒麟吃痛，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它骤然转过身体，巨尾横扫而来，重重撞在爻安身上，将他整个人掀飞出去。

姚琇见状，立即高声喊道：

“狐由！”

一根牛筋长绳从骑兵之间飞出，准确缠住爻安的腰腹。狐由猛地勒紧缰绳，双手死死拽住长绳，胯下战马却仍被那股巨力拖得向前踉跄数步。

爻安被长绳强行从半空扯回，重重摔在地上。狐由也被惯性拽下马背，两人在焦土上接连翻滚，身上擦出数道血痕，好在都没有伤到骨头。

麒麟挣断身后仅存的套索，仰头咆哮一声，四蹄踏碎焦土，庞大的身影越过盆地向北方疾奔而去。

震耳的蹄声很快消失在黑暗深处，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低沉嘶吼。

爻安撑着地面缓缓坐起。清泉仍被他紧紧握在手中，锋刃之上没有沾染一丝血迹，剑身里的水纹却依然剧烈翻涌，那道青中泛红的细线也在夜色中忽明忽暗，久久没有平息。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