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蜀北

梁国，流城。

云岐子连夜替爻安寻来一辆脚程最快的马车，又嘱咐沿途驿站替他换马。那一晚安排得太过匆忙，爻安后来回想起来，只牢牢记住了两句话：找到姚玑，绝对不能去昆仑雪域。

他不由得又想起上一次前往昆仑取冰珠兰的情形。

那时，他刚刚翻上一处雪丘，一道细长的白影便突然闪到身后。爻安甚至来不及回头，便有什么东西猛地贯穿了他的大腿，拖着他向后滑去。剧痛令他眼前发黑，几乎昏厥，那道白影身上浓烈的香气却钻入鼻腔，反而让他短暂地清醒过来。

爻安拼命挣扎着。恰在那时，头顶的天光骤然暗了下去，一道几与山丘齐高的巨大身影从雪雾深处缓缓经过，庞大的阴影压住了大半片雪坡。爻安根本没能看清它的模样，只感觉身后的白影像是察觉到了什么，那股拖拽的力量忽然消失。他随即滚下雪丘，直到身体撞入坡下的积雪，才彻底失去了知觉。

想到这里，爻安隔着裘衣摸了摸自己的大腿，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一次，他没有带多少行李，身边只有清泉、探星、符包和一袋盘缠。这也是他第一次真正独自出远门，紧张之外，心里竟还藏着一丝难以压下的兴奋。

马车行驶途中，爻安时常将清泉横放在腿上，低头轻轻抚摸。剑脊里那道青中泛红的细线已经比从前淡了许多，剑身透出的光芒也越来越微弱，就连剑柄都不再像过去那样温暖。

他把一根手指慢慢靠近剑刃，像是想要再喂它一点血。指腹接近刃口时，剑脊中的细线似乎轻轻跳动了一下，爻安迟疑片刻，最终只用两根手指轻轻夹住剑刃，没有再向下用力。

他收回手，把清泉抱到身前，像抱着自己的孩子一般揽在怀里。

数日里，马车接连换过数次车马。爻安只在途中买了些干粮充饥，夜里也被颠簸得难以安睡。抵达流城时，他穿着一身雪白的裘衣，长发束成高高的马尾，脸颊已经被寒风吹得红扑扑的。

如今正值七月下旬，节序已经入秋。流城临近昆仑雪域，寒风越过茫茫雪线吹来，远比梁国腹地冷得早。

马车在流城城门内停下，爻安跳下车来，抬头打量着四周。他一路横穿梁国而来，流城虽不及国都桃丘繁华，却仍保留着梁国尚红的风俗。城中随处可见红砖红瓦，沿街房舍立着朱红木柱，就连巡城士兵身上的甲胄也是一片鲜红。

那些甲胄肋侧铸着一种怪异的兽纹，似鸟非鸟，生着狼一般的头颅，身躯与双翅却像由铁石浇筑而成，看不见一根羽毛。

爻安从怀中取出探星，拨了拨甬道里的红珠。红珠来回游移，始终没有完全停稳，却一直徘徊在西南方向。

他向守城士兵出示通行令牌，流城西门随即缓缓开启。城门之外，远远便能望见一条白茫茫的雪线。爻安记得，上一次他也是从这里前往昆仑寻找冰珠兰，只不过那时身边还有闻疏，而这一次，云岐子已经再三叮嘱，绝不能让他回到昆仑雪域。

好在探星所指的方向仍是西南，并非昆仑。

爻安回到马车旁，指着探星所示的方向问道：

“能不能再送我一程？”

车夫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顿时露出为难的神情，连连摆手。

“那边可是蜀北。出了流城再往西南走，便不归大虞管了。我们这些跑梁国官道的车，可不敢去那里。”

“那我要自己走过去啊？”

爻安握着清泉，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车夫抬手向城外指了指。

“沿着这条路一直走，附近还有几处村寨。那里兴许能找到些不要命的人，你多给他们一点银钱，说不定有人愿意带路。”

爻安只得独自离开流城，沿着道路一路向前。走了许久，路旁果然出现了几处村寨，只是其中大多像是遭过劫掠，有些房屋至今仍在重建。

一座破败的祠堂前围着不少村民。祠堂的大门显然刚刚换过，众人正合力扶起一根倒塌的梁柱。这里的村民大多衣衫单薄，几个人已经冻得面色铁青，却仍围在祠堂前忙碌着。

街边还坐着几个乞食的流民。其中一人见爻安走来，立刻爬到他脚边，抓住他的鞋子，不住喊着：

“公子行行好吧，行行好吧……”

那人抬头看了爻安一眼，神情忽然怔了一下，随即又低下头，继续扯着他的鞋子乞讨。

爻安见他可怜，随手从盘缠中摸出一块金片。那名流民看到金片，眼睛顿时瞪得滚圆，急忙一把接过，塞进怀中。

周围的流民见状，也纷纷围了上来。爻安心中不忍，正准备再拿，刚才那人却迅速站起身，一把按住了他的手。

“公子，公子，财不露白啊。”

爻安挠了挠头。

“你这个人怎么这样自私？”

“哎呀，流民是救济不完的。这些已经够多了，我替公子与他们分了便是。”

他说话的语气倒不像一个受苦多日的流民，单薄的外衫下面，分明还套着一层棉帛内衬。那人说完，便从怀里摸出一把铜钱，远远撒向街道另一边。围上来的流民立即追着铜钱散开，他自己却将那金片藏得严严实实。

爻安越看越觉得奇怪，一时又没想明白奇怪在何处。见那人转身要走，他连忙伸手将其拉住。

“等一下，这附近可有前往蜀北的车？”

那人愣了一下，转头看了看周围。

“公子，你看这里像是有车的样子吗？何况你一个小孩子家家，跑到蜀北做什么？”

爻安环顾四周。村寨里连一间像样的房屋都找不出来，遍地都是低矮的茅屋，仿佛雪域的寒风再大一些，便能将屋顶一把掀走，的确看不见任何车辆经过的痕迹。

“我要去找人。”爻安向他靠近了一些，“你有没有见过一行人？其中一个头发棕黄，带着一柄巨剑；另一个是娃娃脸，或许穿着王室的绛紫色官服。他们身边还跟着一队灰甲士兵。”

那人神情微微一顿，开始仔细打量爻安。

“你找他们做什么？”

爻安眼睛一亮。

“你见过他们？”

“没有，没有。”

那人立刻摇头，随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

“不过公子若一定要去蜀北，车虽然找不到，马倒是能替你寻来一匹。”

听到“马”字，爻安的身体不由得颤了一下。

他从小便怕马。小时候闻疏曾带他骑过一次，他不慎从马背上摔了下来，那匹受惊的马扬起前蹄，几乎就要从他身上踏过。幸好云岐子及时赶来，一把将他从马蹄下拖开，他才逃过一劫。

爻安连连摇头，说话也变得有些结巴。

“我……我不会骑马。”

那人耸了耸肩。

“看在公子出手如此阔绰的份上，我可以骑马带你过去。”

爻安耳边仿佛已经响起了马匹受惊时的嘶鸣，可眼下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只得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不久后，那人带着爻安来到一间废弃的柴房。柴房后拴着一匹瘦马，见他靠近，那匹马立刻亲昵地舔起了他的手，显然已经与他十分熟悉。

瘦马身上的鞍具虽然破旧，却收拾得很齐全，鞍袋里还隐约露出一角暗红色的布料。

那人动作利落地翻身上马，全然不像方才还趴在爻安脚边乞食的流民。爻安看得微微一怔，却很快又被拉上了马背。他坐在鞍前，那人身量瘦高，坐在他身后，双臂越过他的身体牵住缰绳，策马向蜀北而去。

行了大半日，天色已经过午，道路变得越来越崎岖。爻安一只手紧紧揪着马鬃，另一只手拿着探星查看。甬道里的红珠始终在西南一带不安地游移，随着他们继续前行，所指的方向也渐渐偏向正南。

那人低下头，越过爻安的肩膀看向探星。

“公子身上的宝贝还真不少。”

爻安闻言，立刻把探星收回怀中，又看了看两侧越来越密的树林。

“我们到蜀北了吗？”

“已经进入蜀北边境了。”

那人略一停顿，忽然笑道：

“不过小公子，你的胆子倒真不小。你就不怕我是坏人？”

爻安皱起眉头，回头看着他，像是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迟疑片刻后，他才小声嘟囔道：

“你看起来不像坏人。况且你若真想害我，方才大可以看着我把钱全都掏出来，也不会拦着我。”

那人看着身前这个天真的孩子，轻轻笑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

爻安忽然问道。

那人抬起头来，像是认真回想了片刻。

“叫我十五吧。”

爻安挑起一边眉毛。

“十五？这好像不是名字吧。”

十五点了点头。

“就算是吧。”

爻安没有继续追问。两人又向前行了一段，山路越来越窄，几乎只能容一匹马通过。就在这时，两侧林间突然跳出两道人影，一胖一瘦，一高一矮，手中各自提着一柄长刀，横在路中间。

十五猛地勒住缰绳，瘦马受惊，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爻安只觉得声音刺耳，慌忙抬手捂住耳朵。

那个高胖的男人满脸灰尘，身上穿着一件极不合身的紧袖短衣，外面胡乱披着一层皮甲，下身只套着一条破烂麻裤。他的两只眼睛各看向不同的地方，一只斜向上方，一只瞥着左边，脸却正对着爻安和十五。

他努力装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提刀大喊：

“打、打、打打打……”

他结巴得厉害，憋得满脸通红，半天也没能将后面那个字说出来。爻安和十五坐在马背上，一时都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旁边那个矮瘦的男人无奈地捂住脸。

“你怎么每次都这样？就不能完整地喊出来一回？”

胖子恼怒地甩了甩头，又向前迈出一步，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了最后一个字。

“打打打……劫！”

瘦子这才挺起胸膛，将长刀横在身前。

“下马！”

十五只得带着爻安下马。那胖子盯着面容清秀的爻安看了片刻，竟咧开嘴傻笑起来。

“还、还要劫色。”

瘦子赶紧把他拉了回去。

“那是男的。”

胖子愣了一下，脸上的横肉跟着甩动起来。

“娘的，敢耍我！”

他恼羞成怒，举起长刀便向爻安头顶砍去。十五抬手想把爻安挡到身后，爻安却已经抽出清泉，抬剑迎了上去。

长刀与清泉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震响，清泉的剑身随之漾开一圈浅淡的水色涟漪。

胖子力气极大，双手压着长刀不断向下。爻安却顺势倾斜剑身，将劈落的力道卸向一旁。长刀擦过清泉，重重砍进地面，爻安已经敏捷地绕到胖子身后，清泉贴着他的腰际轻轻一挑，系住麻裤的绳子应声而断。

胖子的裤子瞬间滑落，只剩下一条浅色护裆。他急忙扔下长刀，手忙脚乱地提起裤子，嘴里仍不住骂着：

“娘的，娘的……”

矮瘦的男人见状，提刀呐喊着冲了上来。爻安侧身闪过刀锋，那人一刀劈空，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扑去。爻安随即抬脚踹在他的背上，他径直撞上胖子，两人一同摔倒在地。

十五顺手抄起他们掉落的长刀，将刀锋架在胖子脖颈上。爻安也把清泉抵在瘦子面前。胖子似乎还没有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仍低头忙着绑裤子，瘦子却已经换上一副讨好的笑脸。

“误会，都是误会。两位少侠，我们方才只是闹着玩的。”

十五蹲下身来。

“这里距离最近的城镇还有多远？”

瘦子哆哆嗦嗦地答道：

“再往西南走十几里，便、便有一处镇子。”

爻安取出探星。甬道里的红珠已经不再指向西南，正缓缓向东南移动，而且越来越接近正东。

他抬手指向东边。

“我们去那边。”

十五用刀背拍了拍胖子的脸。

“你们两个废物，带路。”

胖子终于顾不上自己的裤子了，看见爻安所指的方向，立刻慌乱地摇起头。

“不不不，不能去！那边有、有、有……”

他一连说了几个“有”，始终没能说出后面的话。十五不耐烦地抬了抬长刀，胖子浑身一颤，终于喊道：

“有怪兽！”

爻安神情一动，立刻蹲到他面前。

“什么怪兽？长什么模样？”

瘦子连忙手脚并用地比画起来。

“很大，很大！似鹿似马，浑身长着白毛。”

十五也蹲了下来，眉头微微皱起。

“麒麟？”

爻安立即抬头看向他。

“你见过？”

十五点了点头。

“一个多月前，麒麟曾在附近的村子里现过身。”

瘦子仍在一旁连连摆手。

“不能去，真的不能去！那怪兽凶得很，见人就咬，还会喷火，过去便是死路一条！”

爻安听着他的描述，眉头越锁越紧，又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探星。

“那你们有没有见过一队人？其中一个头发棕黄，穿着灰甲，身上带着一柄巨剑；另一个是娃娃脸，应该穿着绛紫色官服。他们带着的士兵也都穿灰甲。”

瘦子认真回想了一阵，摇了摇头。胖子听到“巨剑”二字，却猛地抬起脑袋。

“大、大大宝剑！有一把大宝剑……不对，好像是两把！”

两把巨剑。

爻安猜想可能是其他的姚氏兄弟，心中顿时多了几分把握。瘦子却在旁边反驳起来：

“不对，那队人穿的分明都是白衣。走在最前面的，好像还是一对双胞胎，长得一模一样。”

白衣，双胞胎。

爻安对这两人毫无印象，却还是追问道：

“他们现在在哪里？”

瘦子连忙摇头。

“这个我们真不知道。我们兄弟只敢劫落单的，见他们足有百十来号人，哪里敢靠近？上一次看见他们，已经是十几天前了。他们好像也是跟着那只怪兽来的。”

几人交谈之间，探星甬道里的红珠逐渐停下，最终定在了东南偏东的位置，再没有继续游移。

爻安向那个方向望去。前方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密林，层层叠叠的枝叶挡住了视线。

见胖瘦二人无论如何也不肯带路，他没有继续强求，示意十五放了他们。

“你们以后不要再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了。”爻安认真劝道，“况且你们两个武艺这样差，真的成功过吗？”

胖瘦二人对视一眼，尴尬地挠了挠头，谁也没有回答。

爻安见他们衣衫破旧，又从盘缠中取出一块金片。十五急忙伸手将他拦住。

“公子，这个真不用给。”

两人刚刚捡回一条命，哪里还敢在此处停留，急忙抓起掉在地上的长刀，一头钻回林中，很快便没了踪影。

爻安重新望向探星所指的方向。林间根本没有可供马匹通行的道路，只能步行深入。他又看了看十五，想起方才那两个山贼对怪兽的描述，犹豫片刻，还是说道：

“谢谢你了，十五大叔。前面太危险，你还是回去吧。”

十五并没有推辞，只抬手向他行了一礼。

“小公子多加保重，小人便先告辞了。”

说完，他翻身上马，沿着来时的山路疾驰而去。没有爻安坐在身前，他的马速快了许多，不多时便消失在道路尽头。

爻安总觉得十五前后的称呼有些古怪，却没有继续细想。他最后确认了一遍探星所指的方向，将铜盘收进怀中，又握紧光芒渐弱的清泉，独自走进了树林。

身后的天光渐渐被枝叶遮蔽，探星里的红珠却始终停在东南偏东的位置，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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