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狗娃

蜀北，崖洞下。

爻安解开缠在腰间的牛筋绳，姚玑已经翻身下马，几步冲到他身前，一把将他抱进怀里。

姚玑身上的白色披风早已被撕得只剩半截，勉强搭在肩头，胸前甲胄也深深凹陷下去，边缘还留着大片焦黑痕迹。他抱得很紧，像是直到真正摸到爻安，才敢确定方才没有亲眼看着他死在麒麟爪下。

“你怎么来了？”

他的声音仍在微微发颤，爻安也伸手抱紧了他。

“师父让我来找你的，五哥。”

姚玑五岁进入学宫，直到十六岁才离开，前后整整十一年，是姚家诸子中在学宫待得最久的人。爻安虽不姓姚，却与姚氏子弟一同长大，早已跟着他们的排行叫惯了。

姚瓘和姚琇也相继下马。爻安看见姚瓘那头刚刚齐耳的短发，一时间竟有些没有认出来；姚琇也没好到哪里去，脸上布满不知被什么东西划出的细小伤痕，其中几道已经结痂，另外几道还在向外渗血。

他们身后还站着四人。其中一对双胞胎，一个衣领鲜红，一个衣领深蓝。红领少年左侧颈部被大面积烧伤，上面仍敷着厚厚一层药膏；蓝领少年则伤了一条腿，向前走来时，脚步明显有些跛。

另外两名男子，一个看起来与姚瓘年纪相仿，蓬松长发散乱地披在身后，原本温润的脸上尽是焦土；他身旁的少年与姚琇年纪相近，此刻正伸手扶着他。

再往后，只剩二十余名士兵。他们大多兵刃残缺、甲胄不全，几乎找不到一件完整披风，有些人连兵器都已经丢失，只能拄着折断的长矛勉强站立。

姚瓘走到爻安身前，握住他的手。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是探星，它能找到五哥的星衡。”

爻安从怀中取出那只青色铜盘。环形甬道里的红珠已经完全停稳，正直直指向姚玑的坐骑。姚玑回头望去，绑在马鞍一侧的黑色木匣里，装着的正是星衡。

他从未见过探星，只觉得那只铜盘与星衡的形制确有几分相似。

爻安收起探星，又看了看众人狼狈的模样。

“二哥，你们这是怎么了？”

众人一时都没有说话。过了片刻，姚瓘才缓缓开口：

“是麒麟。”

他的声音有些低哑。

“它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危险。”

爻安立即拉住他的手。那双眼睛里仍带着少年的天真与诚挚，仿佛方才在崖洞中险些被麒麟撕咬的并不是自己。

“我是来帮你们的，二哥。师父让我找到五哥以后，与你们会合，协助你们追捕麒麟。”

姚瓘看着身后的残兵，又重新看向爻安。他印象里的爻安还是两个月前那个站在学宫庭院里，费尽力气也无法举起裁影的孩子。

他将爻安的手缓缓推了回去。

“不行，爻安，你不明白。”

就在这时，辛谜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到了爻安身后。他快步走到崖洞前，俯身捡起方才被清泉削下来的半块鳞片。

“等等。”

鳞片断口整齐得近乎光滑，仿佛不是从麒麟身上斩落，而是有人随手切开了一片薄木。辛谜抬头看向爻安手中的清泉，脸上第一次露出明显的惊色。

众人也纷纷围了过来。

他们一路追逐麒麟，尝试过刀剑、火焰、强弩与绳网，却始终无法在它的鳞甲上留下真正的伤口。如今那片令所有人束手无策的鳞甲，竟被爻安一剑削开。

隗升抬头望向麒麟逃离的方向，手指无意识地轻点着颈侧烧伤。

“它往北去了。”

他脸色微变。

“顺着山谷一直向北，正对着流城南门。”

姚玑也向北望去。

“不行，不能让它进入流城。它一旦进城……”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众人却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纷纷翻身上马。这一路追逐下来，他们仿佛早已形成某种默契，不需要谁再下令，也知道此刻应该做什么。

唯有姚瓘仍握着缰绳，站在原地没有动。

细碎月光落在他棕黄色的短发上，额前碎发遮住了那双落寞的眼睛。爻安走到他身旁，抬头看着他。

“二哥？”

他只是看着姚瓘，没有再问自己能不能跟去。

姚瓘沉默片刻，终于翻身上马，随后俯下身体，一把将爻安拉到自己身后。

“走吧。”

众人连夜向北追去。

直到天边渐渐泛白，他们才终于望见流城南门。尚未靠近，城中便传来混乱哭喊，还有兵刃撞击与房屋倒塌的巨响。

众人赶到城门外，又同时勒住缰绳。

眼前那扇硕大的城门，像是先被烈火烧软，随后又从正中被某种巨力生生撞开。厚重门板向内倒塌，两侧城墙也遍布裂痕，不断有碎砖从高处滚落。惊慌失措的百姓正从破损城门中向外逃命，红甲守军则逆着人流匆匆入城，试图重新组织防线。

城内已有数处火光升起，滚滚浓烟正被北风吹向天空。

姚玑看了看爻安手中的清泉，又看向辛谜怀里的半块鳞片。辛谜低头沉思片刻，缓缓点头。

“眼下能够破开麒麟鳞甲的，只有这把剑。”

姚玑脸色微白，嘴唇动了几次，才艰难地对爻安说道：

“爻安，或许只有你能阻止它。”

姚瓘握着缰绳，指节一点点收紧。他望着城中奔逃的百姓，终究没有再说出方才那个“不”字，只低声叮嘱：

“我们替你引开它。没有机会，不要独自靠近。”

爻安点了点头。

众人策马进入流城，很快便在南城主街看见了那头暴怒的麒麟。

它周围的房屋已经倒塌大半，烈火沿着断裂房梁不断蔓延，街边还横躺着几具尚能辨认人形的尸体。红甲士兵排列在长街两侧，箭矢与长矛接连飞出，噼里啪啦地击打在麒麟鳞甲上，却连一丝划痕都没能留下。

这样的攻击反而使它愈发狂躁。麒麟一头冲进士兵群中，巨口咬住其中一人，将他连同半截长矛一同甩向远处。利爪紧随其后拍落，甲胄与血肉几乎同时裂开。

爻安怔在原地。

眼前这头撕咬活人的凶兽，与昨夜崖洞中低伏在自己身前、眼含泪水的麒麟，仿佛根本不是同一个存在。

百姓的哭喊、孩童的哭泣和麒麟的嘶吼交叠在一起。火光与血色映在爻安白净的脸上，他的瞳孔骤然收紧，只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连气息都无法顺利送入喉咙。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迟缓。

他看见长矛缓慢地落下，看见燃烧的房梁一点点坍塌，也看见麒麟巨口中尚未来得及滴落的鲜血。

爻安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眼中竟也渐渐涌出一层水光，与昨夜麒麟刚刚睁眼时，含在那双浅棕色瞳孔里的泪水如此相似。

就在麒麟后蹄附近，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正蹲在倒塌的摊棚旁。

她穿着一件灰色粗布麻衣，头上扎着两个小小发鬏，脸和衣服都被烟尘熏得漆黑。她像是听不到四周的哭喊，只低头伸着手，想要捡起地上一颗被火烧黑的烂果。

麒麟的一只后蹄几乎比她整个身体还要高。

它仓皇转身，身后长尾也随之横扫过来。小女孩仍蹲在那里，对逼近的危险没有半点反应。

爻安终于回过神。

他冲进混乱的人群，俯身将那孩子抱起。麒麟的尾梢紧跟着擦过他的后背，仅仅只是边缘扫中，便将他整个人掀飞出去。

爻安在半空中转过身体，死死将孩子护在怀里，后背重重撞上一根断裂的朱漆廊柱。剧痛瞬间贯穿肩背，他眼前一黑，怀中的孩子却没有受伤。

爻安强撑着从地上坐起，那小女孩已经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又要向那颗烂果跑去。

他急忙伸手将她拉住。

“小妹 妹，你要去哪里？那边很危险！”

小女孩没有挣扎，只抬手指向麒麟身后的一座房屋。

“我爹爹渴了。”

爻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那座房屋已经被大火烧得只剩几根支撑梁柱，里面根本看不见人影。或许那个男人在火势蔓延之前，曾让女儿出去寻找一点能够解渴的东西；又或许狗娃只是记得父亲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爻安眼里的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

轰然一声，最后一根承重木柱也被烈火烧断，整座房屋在二人面前彻底坍塌。爻安立即将小女孩揽入怀中，把她的脸按在自己胸前，不忍让她再看。

他抱着孩子离开长街，将她安置到远处半截坍塌石墙后。那里已经躲着几名受伤的百姓，暂时避开了麒麟与火势。

爻安蹲在她身前，伸手擦去她脸上的焦土。

“你叫什么名字？”

“狗娃。”

小女孩眨了眨眼睛，脸上没有眼泪，似乎还不明白刚才倒塌的房屋意味着什么。

“狗娃，你先乖乖待在这里，好不好？”

爻安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我去帮你找爹爹。”

狗娃乖巧地点了点头，缩到石墙下面，双手环抱着膝盖。爻安起身时，又回头看了她一眼，随后忍着背上的疼痛，重新走向那片混乱。

麒麟仍在长街中央发狂。

隗升从一具尸体旁捡起一张硬弓，抽出箭矢，远远瞄准了麒麟的眼睛。他知道鳞甲无法穿透，眼睛或许是这头巨兽身上唯一脆弱的地方。

可麒麟始终在士兵与房屋之间腾挪，根本找不到放箭的机会。

南门守军已经从箭楼下方推来一架守城床弩，几名士兵合力转动绞盘，将一支粗重弩矢架入弩槽。弩弦骤然弹开，沉重箭矢呼啸着撞上麒麟肩侧。

弩矢仍旧没能穿透鳞甲，却发出一声震耳巨响。麒麟猛然转头，注意力终于被床弩吸引过去。

隗升抓住这一瞬，松开弓弦。

箭矢划破晨雾，正中麒麟那只没有瞳孔的金色眼球。可锋利箭头撞上眼珠，竟像射中铁石一般，发出一声脆响，随后被生生弹开。

麒麟缓缓偏头，那只金色眼睛转向隗升。

下一瞬，它口中火光骤亮。

隗升丢下硬弓，立即向一旁扑去，可炽热龙息已扑到身前。就在火焰将要吞没他的瞬间，爻安突然从侧面跃出，将一张“护”字符按在清泉剑脊上，双手握剑立于身前。

焰浪迎面撞来，又像撞上一道无形屏障，从清泉两侧骤然分开。滚滚烈焰贴着二人身体掠过，继续向街道两旁翻涌。

可龙息带来的冲击远比学宫中的震波强烈。护符只支撑了片刻，余浪便将爻安与隗升一同掀飞出去。

屋顶之上，姚琇和狐由同时甩出牛筋绳。两条绳索分别缠住二人腰身，将他们从飞散的碎石与火焰中强行拽开。

另一侧，姚瓘与辛谜已经找到南门守将，指挥士兵疏散尚未逃出的百姓。姚玑则跟在几名守军身后，将倒地伤兵一个个拖到墙角。

隗照提着长枪，从麒麟视线盲区贴近它的肋侧，想要趁其转身时攻击鳞甲间的缝隙。可枪尖尚未落下，麒麟便已经察觉。它灵巧地扭过身体，一爪将隗照连人带枪拍飞出去。

隗照撞塌街旁一座草棚，半晌没能起身。

牛筋绳另一端骤然绷紧，爻安被带着荡向街边，最终摔进一座残破小楼的二层。他翻滚数圈才勉强停下，手掌撑住地面，回头看向长街。

麒麟正高高跃起，扑向那架不断发出巨响的床弩。

爻安立即从符包中抽出一张雷符，甩到身前，挥动清泉横劈而过。

符纸裂开，一道昏黄电光从中迸出，径直撞向麒麟。几缕电光沿着它的鳞甲短暂游走，很快便熄灭下去，仿佛只给它挠了一下痒。

麒麟甚至没有回头，落地时一爪便将床弩拍得粉碎。

爻安低头看向清泉。

剑脊里的青线已经褪得几乎无法看见，原本温暖的剑柄也变得冰冷。它一路陪着爻安来到蜀北，又接连催动符咒、斩开麒麟鳞甲，此刻仿佛已经耗尽了最后一点气力。

爻安向远处望去。

半截石墙后，狗娃仍缩在那里。她没有哭，只从墙边探出半张焦黑的小脸，呆呆望着那座已经彻底坍塌的房屋。

爻安收回目光。

他将清泉换到右手，左掌紧紧压住锋利剑刃，用力向后一拉。

剧痛骤然钻入掌心，鲜红血液随之涌出。血珠落上透明剑身，却没有沿着剑刃滴下，而是迅速汇向剑脊，被那条近乎干涸的青线一点点吸收进去。

青线瞬间转红。

清泉像一条濒临干涸的河流重新得到了活水，整个剑体开始剧烈沸腾。一道强劲脉搏沿着剑柄撞入爻安掌心，久违的暖意也随之漫上手腕。

下一瞬，一圈明亮剑气从清泉周围骤然荡开。

整座二层小楼尘土飞扬，破碎瓦片被气浪卷起，纷纷射向四周。

麒麟也察觉到了这股气息。

它转过头，冲着爻安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随后伏低身体，向小楼纵跃而来。它的速度快得仿佛脚踏流星，四蹄落下之处，青石地面迅速结出冰霜，一根根尖锐冰锥从砖缝间刺出，随着它的奔袭向四周飞溅。

姚琇在屋顶看得脸色骤变，急忙再次甩下绳索。

“爻安！”

爻安没有躲。

他从符包中重新取出一张雷符，甩向身前。仍是同样的黄符，仍是同样的一剑，可清泉横劈而过的瞬间，符纸之中却迸发出一道远胜方才的雷光。

轰鸣声响彻整条长街。

粗大的雷霆在半空凝成一杆长矛，电光边缘甚至擦出耀眼火星，直直刺向迎面跃来的麒麟。

麒麟已经来不及闪避。

雷霆重重撞上它的胸膛，转眼沿着鳞甲爬满全身。它庞大的身体被雷光完全吞没，原本跃向小楼的冲势也戛然而止，竟在半空中被生生掀翻出去。

麒麟如同一块坠落的巨石，重重砸进长街。

地面随之一震，碎石与尘雾冲天而起，附近燃烧的火焰也被气浪压低，其中几处甚至当场熄灭。

众人怔在原地。

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看见麒麟被正面击倒。

尘雾渐渐散去，麒麟浑身毛发已被雷光烧得焦黑，暗红鳞片仍在随着呼吸缓缓开合。它庞大的身体躺在碎石之间，一时间没有任何动作。

半截石墙后，狗娃也慢慢抬起了头。

火光映在她漆黑的小脸上，她一眨不眨地望着远处那个满手是血、独自站在残楼之上的白衣少年。

爻安从二层纵身跃下。

几名红甲士兵手持长矛，小心翼翼地向麒麟靠近。可他们刚刚进入身前，麒麟便突然睁开眼，抬起前蹄，向众人头顶拍去。

爻安立即抽出一张震符。

清泉斩开符纸，白光在长街上骤然炸响。一股巨力迎面撞上麒麟，将它庞大的身体掀得侧翻半周。靠得太近的几名士兵也被震飞出去，却因此避开了落下的巨蹄。

爻安双脚在地面滑出数步，才勉强稳住身体。

麒麟重新挣扎着爬起。

方才那道雷击显然已经重创了它，一条前腿几次弯折，险些再次跪倒。可它仍旧跌跌撞撞地向爻安靠近，没有转向周围士兵，也没有再去攻击城中百姓。

爻安看见，那只原本没有瞳孔的金色眼球里，正艰难地挤出一丝浅棕色。

麒麟喉咙中发出嘶哑低鸣。

那声音已经不像威胁，反倒像某种艰难的恳求。至于它究竟在求什么，爻安不敢细想。

它依旧向他走来。

越来越近。

“爻安！”

姚琇站在屋顶边缘，再次将牛筋绳甩下。爻安伸手抓住绳索，就在麒麟猛然向前扑来的瞬间，姚琇与狐由同时发力，将他高高拉向半空。

麒麟从他脚下掠过，一头撞进街边残破的房屋。断墙轰然倒塌，将它的头颅埋进碎石与木梁之间。

爻安被绳索吊在麒麟上方。

他挥动清泉，斩断头顶绷紧的牛筋绳，整个人随之落下，稳稳踩在麒麟宽阔的肩背上。

麒麟没有挣扎。

它的头仍埋在废墟之中，喉咙里传出一声又一声低沉嘶鸣，像是已经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爻安深深吸了一口气。

随后，他双手握住清泉，将剑高高举起，对准麒麟颈侧，猛然刺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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