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小楷

梁国，流城，南门。

清泉刺入麒麟颈侧。

伤口中没有血液流出，座下的巨兽也没有任何反应，只有没入血肉的半截剑身剧烈震荡起来，透明剑体内传出一阵细密的呲响，仿佛有一泓泉水正在其中沸腾。

一缕黑烟从伤口边缘缓缓渗出。

它刚刚离开麒麟身体，便被清泉牵引着缠上剑刃，随即化作一条细线，钻入透明剑体之中。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黑烟从麒麟体内涌出。它裂开的龙角、开裂四蹄和层层鳞甲下面，都有黑烟如同被人从血肉深处抽出的丝线，迅速汇向颈侧伤口。

爻安左手掌心仍在流血。

鲜血沿着剑柄不断向下攀爬，被清泉一点点吸入剑脊。剑柄传来的暖意缠绕着他的手腕，像是在安抚他，也让他没有察觉，掌心血液正在以远胜寻常伤口的速度流失。

麒麟始终一动不动。

爻安终于觉得有些不对，双手握住清泉，想将它从麒麟颈侧拔出。剑刃离开伤口时没有受到任何阻碍，轻得如同从水中抽出，可那些黑烟却没有因此停下。

它们从麒麟体内追着清泉涌了出来。

所有黑烟依旧在向剑身汇聚，内层不断收束成细流，钻入清泉之中；可麒麟体内涌出的黑烟实在太多，清泉一时间根本来不及吞尽，余下的便在剑外越积越厚，绕着爻安的手臂盘旋起来。

“怎么回事……”

爻安想要松开清泉，却发现自己的手已经无法离开剑柄。

一缕黑烟缠上他掌心的伤口，与不断流向清泉的鲜血交织在一起，随即沿着手腕向上攀爬。越来越多的黑烟紧随其后，很快便覆盖了他的手臂与胸口，将他和清泉牢牢困在麒麟背上。

姚琇等人见状，立即想要上前。

可黑烟已经绕着一人一兽高速旋转起来。长街之内阴风骤起，废墟中的碎石、断剑与长矛纷纷离地，被卷入不断扩大的黑色漩涡。街道两旁尚未熄灭的火焰被风压得贴向地面，随后一盏接一盏地熄灭。

漩涡越来越大。

姚瓘迎着狂风向前走了几步，衣袍与短发被吹得凌乱不堪，眼睛也已被风沙逼得发红。可他刚刚靠近，便被迎面飞来的半截长矛逼退。

辛谜一把拉住他，对四周众人高声喊道：

“先退开！”

众人来不及弄清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能掩护伤兵与百姓继续后撤，眼睁睁看着那道黑色漩涡将爻安和麒麟彻底吞没。

漩涡之中，爻安仍在奋力挣扎。

黑烟贴上他的脸，钻入眼睛，又沿着耳孔和鼻腔不断侵入。彻骨寒意随之蔓延，他只觉得身体里的温度正在被一寸寸抽走，外面的呼喊与风声也离自己越来越远。

眼前彻底黑了下去。

可片刻之后，那些侵入眼中的黑烟开始缓缓舒展，重新聚成了一道道模糊形状。

远处先是出现一抹灰白。

灰白渐渐铺开，化作一座覆满积雪的山丘。紧接着，钻入耳中的黑烟带来了呼啸风声，积雪被风卷起，贴着地面一层层掠过。

爻安没有迈步，眼前的雪地却正在飞速向后退去。

这并不是他的身体。

视野低得几乎贴近积雪，四肢正以一种陌生而轻盈的姿态向前奔跑。前方还有一道巨大的白色身影，一匹生有九条长尾的白狐正在雪原上纵情驰骋。

那白狐身形修长，通体洁白，蓬茂尾毛在奔跑中向后展开，又慢慢收拢到一起。它不时回头望来，浅粉色眼眸在风雪间一闪而过。

这双眼睛像是在追逐它。

白狐越跑越快，很快钻入一片树林，绕过几棵积雪深重的树木，便消失在视野里。

“小楷。”

一个清凉柔和的女子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声音经由黑烟钻入爻安耳中，近得仿佛有人正贴在他耳边呼唤。记忆中的视野随之调转，四处寻找着声音的来处。

现实中的爻安仍被困在漩涡中央，身体已经冷得近乎麻木，左手鲜血却还在不停流入清泉。

“这边。”

那女人又笑了一声。

笑声娇媚，也带着毫不掩饰的宠溺。

记忆中的身体循声扑了出去，一头扎进松软雪地。与此同时，一股浓烈香气经由爻安鼻腔骤然涌入，像是隔着漫长岁月，仍未消散。

爻安浑身一颤。

那正是自己在昆仑遇袭时，从那道白色身影身上闻到的香气。

雪雾散开，一个女人出现在近前。

她仰面躺在雪地里，身上只覆着一层薄薄白纱。乌黑长发蓬松地散在身下，与周围白雪交织在一起。她的皮肤细腻雪白，脸上几乎看不见任何纹路，鼻尖小巧，额庭窄秀，一双润红嘴唇微微张开，吐出的温热气息在寒风里凝成浅雾。

最引人注目的，还是她那双浅粉色眼睛。

细长眼眸正半眯着看向这里，睫毛上沾着细碎雪粒，左眼下方的淡淡粉黛之间，还点着一颗小小泪痣。

她伸出双手，轻轻捧住这张不属于爻安的脸。

“小楷，又长大了。”

这具身体立即贴近过去，伸出舌头，不停舔舐着她的脸颊。女人被逗得偏过脸，笑声散进风雪，连那股熟悉香气也随之变得愈发浓烈。

可她的笑声很快被黑烟撕碎。

女人、雪地与树林同时变得模糊，化成无数凌乱残片从爻安眼前掠过。

他看见小楷与九尾并肩伏在溪边饮水；看见女人把食物一块块送到它嘴边；看见它趴在女人身旁睡去，又在醒来时把头埋进她怀中。

那些画面没有次序，时而清晰，时而只剩一闪而过的颜色与声音。记忆里的视野一次比一次更高，溪边草木也不知枯荣了多少次，可那个女人始终没有改变。

她仍旧赤足走在雪中，仍旧披着薄薄白纱，仍会弯下腰来，抚摸小楷的头。

黑烟再次合拢。

溪水声戛然而止，女人身上的香气也在同一刻消失。下一团黑烟落入视野时，眼前已经换成一片狂风大作的雪原。

一道人影正向雪原深处走去。

那人背对着这双眼睛，一头花白长发被风高高吹起，怀中似乎抱着一个被襁褓裹住的婴儿。

雪原尽头，矗立着一座冰封宫殿。

爻安见过那里。

那座宫殿与他前往泽阳之前，曾在梦中见过的地方一模一样。高大宫门上刻满密密麻麻的祭文，殿内空荡寂静，地面与石阶都被坚冰覆盖。玄黑廊柱直通穹顶，宫殿深处则立着一座祭台，四方皆由沉重锁链牢牢拴住。

锁链另一端没入黑暗，看不见究竟连接着什么。

方才出现在雪地中的女人，此刻就站在宫殿里。

她仍披着一层白纱，香肩半露，赤足踩在冰面上，仿佛感觉不到丝毫寒意。昏黄灯火落在她身上，将雪白肌肤照得近乎透明。

一条形似脊椎的骨链缠绕在她腰腹之间，正像活物一般缓缓移动。

那道花白长发的背影走到祭台前，将怀中的婴儿轻轻放下。

骨链随即从女人腰间抬起。

锋利骨节划过冰冷空气，骤然刺破婴儿掌心。

哭声瞬间回荡在整座宫殿里。

婴儿鲜血落入祭台，一道红光紧随其后亮起。红色沿着祭台纹路飞速蔓延，又向四面八方横扫而去。地面坚冰层层裂开，拴在祭台四周的粗重锁链也开始剧烈震颤。

红光越过廊柱，冲出宫门，一直没入雪原尽头。

花白长发的背影始终没有回头。

画面在锁链震响中骤然崩裂。

红光与婴儿哭声一并被黑烟吞没，等视野重新恢复时，眼前已经不再是那座宫殿。

遥远雪原上，站着一道巨大的青色身影。

它高得如同一座山岳，人首马身，上身生着一双粗壮手臂，手中所持斧钺直插天际。庞大影子遮住半边日光，仅仅向前踏出一步，地面便随之轻轻震动。

这双眼睛明显露出惊恐，视野猛然转动，积雪再次向身后飞退。

可还没有逃出多远，青色身影便被新一层黑烟覆盖。

风声停了。

奔跑中的雪原也从脚下消失。

下一段记忆重新凝聚时，那座冰封宫殿又一次出现在眼前。殿中没有花白长发的背影，也没有祭台上的婴儿，只剩下那个女人独自侧坐在祭台前。

她正在哭。

白纱覆在腰腹与胸前，大半背部裸露在幽暗灯火中。她一只手撑着冰面，另一只手紧紧攥住祭台边缘，纤细肩膀随着抽泣不断颤抖。

“他会来的。”

她低着头，声音已经哽咽。

“不能是小楷。”

祭台深处传来一道沉重声音。

那声音不像从某个人口中发出，更像整座宫殿都在同时震动。

“他不会来了，玉姬。”

女人的哭声停了一瞬。

她缓缓转过头，像是终于发现了站在宫门外的小楷。浅粉色眼眸中仍含着泪，左眼下的泪痣也在灯火中轻轻颤动。

下一刻，她纵身跃起。

白纱从身体上滑落，尚未落地，女人便已经重新化成一只巨大的九尾白狐。九条长尾从她身后展开，掠过结冰地面，转眼冲出宫门。

她经过小楷身旁时，那双浅粉色眼睛短暂地看了它一眼。

眼中泪光一闪而过。

宫殿随即陷入黑暗。

记忆开始变得越来越快。

一团黑烟落下，小楷正在冲撞一座祠堂。屋瓦与木梁在眼前飞散，街道上，一名衣衫破旧的男子正慌忙闪避，正是曾给爻安带路的十五。

画面再次碎裂。

小楷低头俯视着一处营地，一个棕黄色长发的男人高高抬手，四周士兵立刻举起兵刃，迅速排列成阵。

下一瞬，营地又被一条狭长峡谷取代。

小楷正在峡谷中仓皇奔逃。

画面重新撕裂

他从泉水中醒来，抬头望向山丘，那个名叫玉姬的女人正独自站在那里，白色衣袂被风吹起，身影转眼便隐没在山后。

黑色狼群随即从雪原四周涌来。

尖牙咬开皮肉，铜球撞击鳞甲，四周遍布墨绿色眼睛。小楷低头发出嘶吼，炽热龙息从口中喷涌而出。

记忆越来越碎。

它被人追进蜀道山地，一处树林，它口吐龙息，将眼前树林成片推倒，也将追赶而来的白衣士兵卷入火海。

狼嚎、马蹄、兵刃、烈火与玉姬的声音重叠在一起，最终又全部溃散成漆黑烟雾。

漩涡中央，爻安只觉得身体越来越冷。

那些侵入眼睛、耳孔与鼻腔的黑烟，开始带着残余画面向外抽离。雪原首先消失，随后是风声，再然后，那股萦绕在鼻尖的浓烈香气也渐渐淡去。

所有从麒麟体内涌出的黑烟，包括进入爻安身体的部分，都在这一刻加速汇向清泉。

漩涡迅速缩小。

飞在半空的碎石与残兵纷纷坠落，长街之内接连响起重物落地的闷响。最后几缕黑烟从爻安眼角与耳边抽离，也终于被吸入剑身。

爻安猛地吸进一口气。

视觉与听觉在同一刻恢复，他却觉得自己像是刚刚被人拖到极其遥远的过去，又在转眼之间强行拉了回来。

那些不是他的记忆。

此刻，周围黑烟已经全部消失，原本透明的清泉却变得一片污浊。浓稠黑气正在剑体内缓缓游动，将原本清澈的剑身染得近乎不透光。

爻安左手已经苍白得没有半点血色。

可他的手仍与剑柄紧紧粘在一起，无法松开。一道由掌心伤口延伸出的血线缠在手指与剑柄之间，随着清泉的脉动微微收缩，仍在将鲜血送入剑身。

忽然，一条牛筋绳穿过尚未散尽的尘雾，缠住爻安腰间。

屋顶之上，姚琇与狐由同时向后发力。

爻安整个人被猛地拽离麒麟背部，缠在掌心与剑柄之间的血线瞬间绷紧。他的手指终于被强行扯开，血线也随之断裂，清泉擦过麒麟肩背，落向长街。

爻安被拖出数丈，重重摔在地上。

姚瓘、姚琇与狐由等人立即想要靠近，却被已经重新集结起来的梁国士兵挡在外面。

漩涡卷走了麒麟头颅周围的碎石与断木，它庞大的身体重新暴露在众人眼前。

裂开的龙角已经不再向外冒出黑烟，四蹄也恢复了原本的洁白。烧焦绒毛下面，暗红鳞甲此刻变得鲜亮许多，随着沉重呼吸一片片缓缓开合。

直到这时，颈侧伤口中才终于渗出血液。

那血不再像先前一样漆黑，而是呈现出朱砂般的鲜红，沿着鳞片缝隙一点点流向地面，没有沾上已经脱离的清泉。

麒麟伏在废墟之间，胸腹沉重起伏，再也没有力气站起。

流城其余驻军已经赶来。

数十名梁国士兵将粗重绳索与铁链套上麒麟四肢和颈部，又搬来绞盘，一道一道收紧。麒麟始终没有挣扎，只偶尔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微弱低鸣。

姚瓘等人看着追逐了将近两个月的麒麟就这样落入梁国之手，脸色都不算好看。

可他们带来的残兵大多仍在救治伤员，真正能够聚到身边、尚有战力的已经没有几人。这里又是梁国境内，流城百姓与守军皆因麒麟伤亡惨重，他们无论如何也没有理由在此时与梁军争夺。

众人最终还是停下脚步，没有再向前。

爻安躺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已经没有。

漆黑清泉就摔落在他身旁。

剑体中的黑烟仍在缓缓游动，却不再像方才那般混乱，而是逐渐向剑脊中那道青红相间的脉搏聚拢。每汇入一缕，剑脊便轻轻跳动一下。

爻安艰难地睁开眼。

一张脏兮兮的小脸出现在他上方。

狗娃蹲在旁边，安静地看着他，一句话也没有说。

过了片刻，她伸出一只小手。

那只手里，正握着一颗被火烧黑的烂果。

狗娃将果子递到了爻安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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