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冻土

虞京，安和宫，虎贲营。

虎贲营的牢门缓缓敞开，刺眼的阳光照在丁卯脸上。他耳根处的划痕已经结痂，嘴唇却仍旧惨白，送来的饭食早已冷透，原封不动地摆在一旁。

丁卯疲惫地抬手遮住眼睛，听见有人走进牢房，才勉强睁开双眼。来人正是虎贲氏金桓，他身后还跟着两名虎贲。丁卯揉了揉眼睛，将散乱的金色长发撩到身后，扶着石墙坐直了身体。

金桓脸上没有表情，从身后取出一方紫绢，绢面绣着一只金色的趋虞兽。

“大王有令，丁太师接旨。”

丁卯扶墙站起，先向金桓行了一礼。可他才刚刚直起身体，眼前便骤然一黑，双腿跟着发软，踉跄着撞回石墙。金桓看了一眼身旁的两名虎贲，却没有一个人上前搀扶。

丁卯喘息片刻，掀起绛紫色短袍的下摆，单膝跪在牢中的干草上，低下头去。

“微臣，听旨。”

金桓展开紫绢，声音沉闷而平稳。

“今太师教子无方，约束不严，致使太子私自出城，险酿大错，罪责难逃。幸有姚司徒将太子寻回，未曾伤及性命。寡人念太师辅教之劳，不再深究，然其已不宜留任朝中，即刻卸职，离京归玄。”

金桓收起紫绢，低头看着伏在地上的丁卯。

“丁太师可认罪？”

丁卯蜷缩在地上，肩膀轻轻颤抖，过了许久才哆哆嗦嗦地问道：

“这是大王的意思，还是王后的意思？”

金桓沉默片刻，轻轻叹了一声。

“这道王诏是从大王寝宫里送出来的。大王与王后本就是一条心，大王的意思，便是王后的意思；王后的意思，自然也是大王的意思。”

丁卯依旧没有抬头，也迟迟没有领旨。他撑着地面想要起身，金桓却抽出腰间长刀，用刀柄轻轻压在他的肩膀上，像是威胁，又像是在提醒。

“丁太师，可认罪？”

丁卯胸口起伏，断断续续地吐出几口气，最终还是软下身体，将头重新低了下去。

“臣……领罪。”

数日后。

玄国，临渊，北冥东岸。

傍晚，临渊城外的天色很快暗了下来，岸边只剩几簇火把在寒风中摇曳。

丁越原本浅金色的头发已经近乎银白，被他束成一只高高的发髻，浅黄色的胡须在风中不断飘动。他裹着一袭玄黑裘衣，站在北冥东岸，苍白的脸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他身前站着一名老将。老将身穿厚重棉衣，双手扶着一根长近一丈的熟铁冰钎，将钎尖抵在冰面上。一旁的士兵抡起铁锤，用力砸落。

起初前两尺还能顺利凿入，冰层中不断传出沙沙的碎裂声。可再往下，铁钎却猛然一滞，像是扎进了一整块生铁。老将死死扶住钎身，手背青筋暴起，旁边的士兵又接连砸了数锤，铁钎却再也没有深入半寸。

老将喘着粗气，口中呼出的白雾几乎遮住整张脸。他费力拔出铁钎，递到丁越面前。丁越借着火光看去，只见铁钎的尖端已经被砸得平钝，上面还沾着细碎的白色冰屑。

不远处，另外几名士兵也终于在岸边凿开了冻土与礁石之间的一道缝隙。老将走过去，从北冥舀起一瓢海水，顺着缝隙缓缓浇下。海水刚刚落进去，便在极寒中凝成密密麻麻的冰须，将冻土和礁石重新封死。

一名士兵用冰锥撬了几下，礁石边缘都被撬得崩落一角，那道冰缝却纹丝不动。

老将喘息着看向丁越。

“主公，岸边已经没有潮痕了。”

他蹲下身，从冰层上敲下一小块碎冰，含入口中片刻，又立即吐了出来。随后，他伸手摸了摸雪层下面深蓝色的冻土。

“这冰里尝不出咸味，也绝不是今冬才结的，是陈年积下来的老冰。”

丁越也蹲下来，拨开表面的薄雪。他眯着眼睛凑近了一些，示意士兵将火把递过来，老将连忙抬手挡住。

“主公，火把不可太近，免得崩了表层。”

丁越没有坚持，只伸手敲了敲坚硬的冻土，随后抬起头，若有所思地望向北冥深处的黑暗。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动静。

老将最先察觉。他屏住呼吸，低头将耳朵贴在冰面上，寒气顿时刺得耳廓生疼。片刻之后，一阵断断续续的马蹄声沿着冰层，从极远处传了过来。

老将猛然起身，耳朵已经冻得通红。

“有人！”

岸边的士兵立即列阵，点燃箭头，向着北冥深处的黑暗瞄去。丁越却抬手将众人拦下，只见一队黑衣黑甲的人马正从远处缓缓靠近。

丁越眯起眼睛仔细辨认。为首的少年摘下兜帽，露出一头浅金色的头发，颜色淡得近乎银白，在火光映照下格外显眼。

那队人马来到岸边，看清丁越以后，纷纷翻身下马，跪在冰面上。他们只剩下几十人，兵刃残缺，甲胄不全，许多人身上还带着未曾处理妥当的伤口。为首少年肩膀上缠着厚厚的白布。

少年上前一步，单膝跪在丁越面前。

“禀父亲，儿臣丁辰，回来了。”

他的声音有些虚弱，目光始终停留在父亲的黑色长靴上，不敢抬头。

丁越皱起眉头，似乎对他的突然返回有些意外。

“事情办妥了？”

丁辰将身体伏得更低。

“没……没有。那麒麟根本不是什么瑞兽。”

他猛然抬起头，深绿色的眼睛里仍残留着没有散尽的慌乱。

“那麒麟身高数丈，生性残暴，鳞甲坚不可摧，口中还能喷出龙息，纵跃之时如踏流星，根本不是我们能够降伏的。”

丁越没有追问麒麟，只淡淡问道：

“没有遇到狄国的人吗？”

丁辰眼中的慌乱顿时沉了下去。

“遇……遇到了。”

丁越抬起手，按在丁辰受伤的肩膀上。钻心的疼痛从伤口处传来，丁辰身体一颤，却仍旧咬紧牙关，勉强撑在原地。

“所以，你输了。”

“不只是狄国公子，还有雍国和……”

不等丁辰说完，丁越的手指便再次用力。丁辰疼得身体向一旁歪去，再也没有解释，只低下头，颤抖着说道：

“是。儿臣输了，请父亲责罚。”

丁越这才收回手。他捻起丁辰额前一缕散乱的碎发，沉默地看了片刻，最后只是长长叹出一口气，裹紧身上的裘衣，转身向临渊城走去。

入夜，丁越回到寝宫，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紧闭的房门沉思。黑暗中还坐着一个身穿狐裘的男人，始终没有发出声音。

房门忽然被人扣响。丁越回头看了一眼暗处的男人，无奈地摇了摇头，像是已经猜到外面的人是谁。

“进来。”

房门随即打开，北风裹着碎雪一同灌入屋内。丁卯快步走进来，又急忙转身关紧房门。他显然是一路换马赶回来的，身上还沾着风雪，神情憔悴，金色长发只简单束成一条马尾，眼眶里仍含着泪。

他来到丁越身前，单膝跪地。

“父亲，孩儿……孩儿无能。”

丁卯断断续续地将自己入京担任太师以后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黑暗中的男人轻轻挪动身体，狐裘摩擦着座椅，发出细微的声响。丁卯这才像是察觉到屋内还有别人，连忙侧过身体行礼。

黑暗中随即传出赵上卿略显尖锐的声音。

“这么说，你是被王后赶回来的？”

丁卯低着头。

“是大王。那是大王亲自下的王诏。”

屋内沉默片刻，丁卯又低声补充道：

“姐姐还说，不许我们再伤害太子殿下。否则，她以后便不会再配合我们。”

丁越缓缓挺直身体。

“我没有让你伤害太子。”

“孩儿也没有伤害他。”丁卯急忙解释，“孩儿只是告诉了他一些成王的道理。”

“太子怎么说？”

丁卯喉结微动，像是有些难以启齿，过了许久才低声回答：

“太子说，他不想成王……他只想要父王。”

丁越愣在原地。

那句话仿佛一根细针，毫无征兆地刺进他的身体。他不由得微微前倾，碧绿色的眼睛渐渐失去焦点，只空洞地望着紧闭的宫门。

赵上卿等了片刻，见始终无人说话，才再次开口：

“安和宫看守严密，城外驻有紫垣甲士，城内又有虎贲把守，太子身边更有侍从寸步不离。他一个孩子，怎么可能独自从城中溜出去？”

丁卯的双手颤抖着撑在地上，冷汗从额头慢慢沁出。

“我……我也不知道。”

“大王当时在做什么？”

“大王近来一直与姐姐待在寝宫里，闭门不出。”

丁越听到这里，终于回过神来。他缓缓站起，伸手用力捋着自己的胡须，片刻之后，无奈地摆了摆手，示意丁卯出去。

丁卯低着头退出寝宫，轻轻关上了房门。

赵上卿这才从暗处起身，缓缓走到灯火下面。他脸形瘦长，头发稀疏，一颗门牙微微向外凸出，嘴边还生着一颗黑痣；宽大的狐裘裹着一副过分瘦削的身体，细小的眼睛却始终亮着。

丁越背对着他，长叹了一口气。

“我们输了，赵上卿。”

他垂下眼睛，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卯儿在虞国朝堂上被人耍得团团转，辰儿差点死在狄国公子手里。就连雪儿……”

丁越低下头，忽然有些无奈地冷笑起来。

“就连雪儿，也成了别人手里的一把刀。”

赵上卿走到他身旁，与他并肩站立。他伸出细长如兽爪般的手指，轻轻拢了拢身上的狐裘。

“王后娘娘自有逆鳞，旁人碰不得。二公子与王后多年不曾相见，不甚了解，也是情有可原。主公说王后被人当刀使，未免言重了些。”

丁越转过身，看着赵上卿那张瘦长的脸，眼中掠过一丝失望。

“如今狄国上卿仍稳坐朝堂，却把我玄国的太师赶了回来。狄瑶两国又结下姻亲，再想扳倒狄国，可就难了。”

他停顿片刻，缓缓摇头。

“赵上卿的驱虎吞狼，并没有奏效。看来猛虎终究还是敌不过群狼。”

丁越正准备转身离开，赵上卿却忽然抬起头。

“是啊，狄国如今越发强盛，几乎已经不可撼动了。”

他细小的眼睛微微眯起。

“除非，大王亲自来找我们。”

丁越停下脚步，没有说话。

赵上卿继续说道：

“主公不妨耐心等一等。等到狄公露出破绽，大王自然会找人来制衡他。”

丁越沉默片刻，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赵上卿早些回去歇息吧。”

赵上卿俯身行礼，随后缓缓退出寝宫。等到房门重新关上，丁越才走到寝宫深处，推开墙边一扇不起眼的暗门。

暗门后是一间窄小的隔室。丁越走进去，反手将门关上。桌案上的烛火已经摇摇欲断，他从抽屉中取出一根长蜡，借着残火重新点燃。

微弱的光亮渐渐铺开，照出了桌案上供奉的两块灵牌。

亡妻穆氏之位。

亡妹丁香之位。

穆氏灵牌前摆着一块白色玉璧，玉璧上同样刻着一只狴犴兽，只是那只小兽此刻静静趴伏着。

丁越伸手抚摸着玉璧，想起丁卯方才说过的话。

太子不想成王，只想要父王。

他又想起四年前，女儿跪在自己面前，请求他阻止虞王纳妾。那时丁雪也是这样看着他，一遍又一遍地说：

“我只要子墨。”

丁越握着玉璧，久久没有动弹。过了许久，他才略带无奈地笑了一声，将玉璧缓缓举到亡妻灵牌前。

“是不是我把孩子教坏了，夫人。”

他的声音微微哽咽，在窄小的隔室里停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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