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军议

章国，章扼，鹿鸣宫。

“绝对不行！”

樊胜粗犷的声音几乎震遍整个议事厅。他沿着长桌急促地来回踱步，袍摆随着步子不断扫过桌角。

“怎么不行？”

姚玦双手撑在长桌另一头，身体微微前倾。桌上摊着一整幅章国舆图，山川、城邑与道路纵横交错，岑邑的位置上，单独压着一枚青铜卒块。

姚琮站在兄长身后，目光同样死死落在那里。

樊胜猛地停住脚步。

“你又想出城！”

“既然已经知道五溪准备总攻章扼，你还敢贸然分兵？”

他说话越来越响，转过身时，窗格间洒落的阳光恰好照在那张满是沟壑的脸上。那只早已睁不开的眼睛埋在伤疤之间，明明没有神采，却仿佛仍死死盯着姚玦。

长桌两侧，各国将领已经坐满。

丁丑站在樊胜对面，也单手撑着桌沿，一头银发垂在肩后；雍国白霜骑主将文歌就站在姚玦一侧，双臂抱在胸前，始终没有说话。

梁国赤焰骑主将盖步与肃国青矩军主将卢岑分坐两侧。沅国的萧生坐在卢岑旁边，几次张口想插话，却始终找不到机会。

九青则独自站在长桌尽头。

他右手按着一柄弯曲匕首，刀尖贴在桌面上，似有若无地来回划动。

姚玦低着头，忽然重重拍了一下桌案。

“城是守不住的！”

“那里有几万人。只靠守，怎么守？”

樊胜立即道：

“我们已经守了半年多！”

“你明明知道外面有几万人，现在还想反取岑邑？”

“现在不一样！”

姚玦抬起头。

“现在各国精兵都到了。一万多人就在城里，不试一试，怎么知道拿不下来？”

“精兵又如何？”

樊胜一步逼近桌边。

“章扼是最后一道隘口。城破国亡不说，五溪一路北上，下一步便能直接打到沅国门口！”

听见“沅国”二字，萧生下意识挺直身体，似乎想说什么。

可姚玦与樊胜的声音已经几乎重叠在一起，根本没人听得见他。

“现在城里突然多出一万精兵，灰犀卫要养，各国援军要养，百姓也要吃饭，章扼的粮食还要一车一车往北送！”

姚玦越说越快。

“这么一直守下去有什么意义？”

“章国早就亡了！”

厅内仿佛短暂静了一瞬。

樊胜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章国是亡了！”

他几乎吼了出来。

“可章扼的百姓还没亡！”

“章扼守得住，百姓就能活！”

“城破了，他们就得死！”

丁丑原本一直冷眼旁观，此刻终于抬起脸来。

“你这话什么意思？”

他看着姚玦。

“你以为我们想来？”

姚玦正被樊胜堵得满肚子火，闻言猛地以拳砸桌。

“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

丁丑眉头瞬间挑起。

“没有我说话的份，你叫我来干什么？”

他冷笑一声。

“你现在便上报虞王。”

“黑旄骑撤军就是。”

姚琮几乎立刻往前一步，挡在兄长身前。

文歌也从一旁靠近了些。

丁丑五指扣紧桌沿，骨节一根根泛白。坐在身侧的盖步见势不对，赶忙伸手去拉他的手臂，却被丁丑一把甩开。

“现在最该做的是集中兵力守城。”

樊胜没有理会丁丑，仍盯着姚玦。

“你把兵分出去反取岑邑，若章扼先破了，你的人怎么办？”

“前后受敌，困死在南边吗？”

他说得越来越急，脸上甚至因为愤怒微微发抖。

樊胜伸手便拿起压在岑邑上的那枚青铜卒块。

姚玦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五溪大举聚兵，岑邑必定兵力空虚。”

“为什么不能取？”

两只手僵在舆图上方。

樊胜盯着姚玦看了片刻，忽然松手，任由那枚青铜卒块滚到一旁。

文歌这时才终于开口。

“姚将军所言，并非全无道理。”

他看了一眼舆图。

“况且骑兵本就不善守城。”

樊胜猛地抽回手腕，活动两下，骨节发出一阵脆响。

“不善守城，就善攻城吗？”

文歌没有接话。

樊胜继续道：

“不把所有兵力集中在章扼，我们拿什么挡数万五溪大军？”

“就算全部压在这里，也未必守得下来。”

“现在还谈什么分兵？”

卢岑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樊将军此言有理。”

“若五溪大营确如姚将军亲眼所见，足有数万人，确实不可轻易分兵。”

他说完，转头看向身边的萧生。

“最近可有探报？”

萧生终于找到说话的机会，立刻坐直。

“派进密林的探子，一个都没有回来。”

“如今五溪族已经加强了密林和东西两侧高坡的守备。另有几队斥候试着从两侧低坡绕行，目前也没有消息。”

樊胜冷冷看了姚玦一眼。

“五溪不是傻子。”

“你非要亲自钻进他们大营，现在他们已经知道有人摸过那片地方，防备只会比以前更严。”

“这种时候，反取岑邑哪有那么容易？”

他的声音终于稍稍缓下来。

对面的盖步也跟着点头。

“樊将军说得有道理。”

姚玦挺直身体。

他一只手紧紧攥着桌边那方鹿头信印，另一只手却烦躁地摸向颈后那道泛白旧疤，指腹在粗糙的伤痕上来回摩挲。

“那就一直守？”

他盯着樊胜。

“五溪来攻，我们守。”

“他们退了，我们修城。”

“过几日他们再来，我们再守。”

“这样打到什么时候？”

姚玦的手重新压上地图。

“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

“我们必须走出去。”

樊胜也盯着他。

“那如果走不出去呢？”

“如果反而陷得更深呢？”

“姚玦。”

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

“你不了解章扼。”

“你一直都在冒险。”

姚玦几乎脱口而出：

“你了解，所以我让你来守！”

樊胜胸口猛地一沉。

“没有你的命令，我也会死守章扼！”

他指着姚玦。

“我是不想让你去白白送命！”

两个人再次吵了起来。

丁丑显然已经听得不耐烦，干脆拉过椅子坐下，一条腿伸到桌下，靴底直接抵住长桌横梁，神色里全是不耐。

姚玦却已经绕过长桌，直接来到樊胜面前。

樊胜也毫不退让地迎上一步。

姚琮赶忙去拉兄长。

姚玦一把将他甩开。

“你又没有试过！”

“如果真能拿下岑邑，南拒五溪，章扼才算真正有喘息的机会！”

“我是没试过。”

樊胜仅剩的一只眼睛几乎瞪圆。

“我告诉你，岑邑没有你想得那么好拿！”

姚玦也在气头上。

“你怎么知道？”

“岑邑就是他娘在我手里丢的！”

砰——

樊胜一拳重重砸在桌案上。

桌沿本就有些腐朽，被这一拳砸得木屑飞溅。

厅内一下安静了。

樊胜像是被方才那一下抽掉了不少力气，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卢岑赶忙起身扶住他。

姚琮也终于把姚玦拉了回去。

姚玦抿紧下唇，不再说话。

樊胜慢慢坐下，用手掌不断揉着额角。

过了许久，他才重新开口。

“那时候，我们只有两千人。”

“南坡外，五溪聚了五万。”

“章扼迟迟没有援军。”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们就那么守。”

“一天。”

“两天。”

“整整二十天。”

樊胜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眼皮不受控制地跳动着，像是眼前又出现了许多年前的城墙、尸体与火。

姚琮扶着兄长重新坐下。

厅中众人面面相觑。

连丁丑都慢慢把脚放了下来。

樊胜闭了一会儿眼睛。

“你拿不下岑邑。”

他重新看向姚玦。

“至少现在不行。”

厅内陷入长久沉寂。

窗格间的阳光已经一点点向西偏斜，从长桌一侧慢慢爬到尽头，最后落在九青手边的匕首上。

一道寒光反射过来。

姚玦眯了眯眼。

这才发现九青从始至终都没有参与争吵。

他只是站在那里，低头望着舆图。

姚玦抬起手背，摸了摸下巴上新生出的胡茬。

“九青将军。”

九青抬眼。

“你怎么看？”

九青拉了拉高领衣襟，将颈间显眼的蛇纹刺青遮得更深了一些。

匕首仍在桌面上缓慢划动。

嘶——

嘶——

细微声音在安静的大厅中格外清晰。

过了一会儿，他才第一次开口。

声音沙哑、低沉。

“樊将军想守下章扼。”

“可以。”

“姚将军想反取岑邑。”

“也很好。”

他停了停。

刀尖也跟着停下。

“但章扼不能死守。”

“岑邑，也不能死攻。”

樊胜偏过脸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胸口依旧剧烈起伏着。

姚玦却已经再次压到桌边。

“九青将军。”

“都这个时候了，就别卖关子了。”

话音未落。

议事厅大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撞开。

一名身穿浅蓝短衣的士兵几乎是跌进来的。

衣服已经破得不成样子，肩头、腰侧都有伤，只用几条粗布胡乱缠着，其中一条腿明显已经无法着力，全靠两名灰犀卫从左右架住。

萧生神色骤变。

他立刻起身迎过去。

那名探子脸上毫无血色，嘴唇不停发抖，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

“东……东边。”

“来了。”

姚玦猛地站起。

姚琮紧跟在他身后。

厅内其余将领也纷纷起身。

只有九青重新坐了下来，匕首还握在手中。

萧生扶住探子肩膀。

“说清楚。”

“他们从东侧过来了。”

“密林那边也在动。”

姚玦立即问：

“西侧呢？”

“西侧暂时没有发现。”

探子喘了几口气。

“我们不敢靠得太近。”

“但是……连营开始收了。”

樊胜神色一变。

卢岑也立刻抬起头。

姚玦继续问：

“粮车呢？”

探子摇头。

“没见到大队粮车。”

厅内再次安静下来。

主力东移。

密林出兵。

连营收拢。

辎重却没有大规模跟上。

姚玦与樊胜几乎同时低声道：

“想快攻？”

九青翻转匕首，用刀柄轻轻敲了敲桌面。

笃。

笃。

“没有时间继续吵了。”

他看向众人。

“现在该议的，是怎么打。”

两名灰犀卫很快将受伤探子扶了出去。

厚重殿门重新合拢。

这一次，议事厅内再没有方才那样几乎掀翻屋顶的争吵声。

只有偶尔拔高的说话声、桌椅挪动的闷响，以及青铜卒块一枚枚落在舆图上的声音，断断续续从门缝里传出来。

直到日头渐高。

紧闭许久的殿门，才终于再次打开。

清晨已经过去。

鹿鸣宫重新显得空旷起来。

自章扼遭逢战乱以来，宫里的嫔妃、侍从与宫人早已逃散大半，有人出了宫，有人死在乱军中，还有更多人从此不知所踪。

如今还留在这里的，不过寥寥数十人。

大片藏青色宫殿因此彻底空了下来。

鹿鸣宫的建筑原本便不算高大，宫墙之间反倒栽满了树木与花草。无人照料以后，草木沿石阶与墙根疯长，几条曾经修剪整齐的花径如今已经被枝叶遮住大半。

姚玦把南乔安置在了过去章伯正妻居住的寝宫。

南乔没有要侍女。

事实上，宫里如今也已经找不出多少人伺候她。

此刻她刚从后宫出来。

一件棕黄色长裙穿在身上，腰身明显重新裁过，落在她瘦小的身子上竟也十分合身，更衬得腰肢纤细。

她站在议事厅殿后，两只手交叠在身前。

应该是刚洗漱过。

脸上薄薄涂了一层面脂，阳光落下来，原本有些苍白的皮肤终于显出几分柔润。

头发还没完全擦干。

湿漉漉披在肩头，被微风轻轻吹动。

没过多久。

议事厅的大门开了。

丁丑第一个走出来。

他步子很快，两三步便下了石阶，连头也没有回，径直朝宫门方向而去，脸上的不悦还没有完全散去。

卢岑和萧生随后出来。

两人走得很慢，一路低声交谈，脸色都不轻松。

九青与文歌落在后面。

两人临分开时相互作揖。

姚玦最后才从门里出来。

姚琮和盖步一左一右跟在旁边，像是还在劝他什么。

文歌站在阶下，看了姚玦一眼，又伸手朝身后的议事厅指了指。

姚玦脸色立刻又沉下去。

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最后只是烦躁地将姚琮和盖步一并甩开。

姚琮被推得往旁边晃了一步。

正准备再追，余光忽然看见殿后站着的南乔。

他顿了一下。

随后用肩膀轻轻碰了碰兄长。

姚玦皱着眉回过头。

恰好看见南乔。

她正站在阳光下面，有些担忧地望着他。

姚玦脸上的怒意仿佛一下散了不少。

他停了片刻。

终于朝她走过去。

南乔也快步迎了上来。

姚琮、盖步与文歌几人对视一眼，谁也没有再跟。

几人很快沿着石阶各自离去。

南乔走到姚玦面前时停下。

没有像那晚溪边一样扑进他怀里。

姚玦却主动伸手，握住了她。

南乔愣了一下。

脸颊很快泛起一点红意，却没有抽回，只垂下眼，轻轻握住长袖边缘。

姚玦低头看她。

“最近住得还习惯吗？”

南乔轻轻点头。

过了一会儿，她才小声道：

“你不用送我这些。”

说着，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裙子。

南乔抬起脸。

不知道姚玦脸上的红意究竟是刚才吵出来的，还是因为看见了自己。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下巴上已经有些扎手的胡茬。

“你是不是又要走了？”

姚玦握住她的两只手，轻轻按在自己胸前。

另一只手绕到她身后，把被风吹散的湿发慢慢拢回肩侧。

淡淡的草木香从发间飘过来。

他没有回答。

南乔仍旧仰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好像总带着一层湿润水光。

姚玦伸出宽大的手掌，指背轻轻蹭过她的脸颊。

南乔没有躲。

反而微微偏过脸，依恋似的在他手背上轻蹭了一下。

姚玦低声道：

“不管之后听见什么。”

“待在宫里。”

“好吗？”

南乔张了张嘴。

“可是……”

姚玦已经捧住她的脸。

手指穿入还带着潮气的发间。

南乔将自己的手覆在他手背上，脸慢慢侧过去，在他掌心轻轻吻了一下。

随后乖乖点头。

下一刻。

她忽然整个贴进姚玦怀里。

身子几乎完全缩在他宽大的胸膛与手臂之间。

姚玦下意识把她抱紧。

怀里却传来南乔很轻的一声：

“樊胜将军。”

姚玦一怔。

转头看去。

樊胜这才从议事厅里出来。

他独自站在石阶上，远远望着两人。

南乔像是忽然有些不自在，整个人往姚玦怀里藏得更深了些。

樊胜当然已经看见。

他没有说话。

只站在那里看了片刻。

随后摇摇头。

长长叹了一口气。

一甩袍摆，转身走了。

南乔一直等他的身影消失，才慢慢从姚玦怀中退出来。

她望着樊胜离开的方向，神情有些委屈。

“樊胜将军不喜欢我。”

姚玦的手还放在她头顶。

他低头看着面前的姑娘。

嘴唇动了几下。

像是有一句话已经堵在喉咙里很久，却始终不知道应该怎么说。

南乔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

慢慢抬起脸。

那双湿润的眼睛不知何时又泛起了水光。

睫毛被泪意打湿，黏成细细几绺。

鼻翼也随着呼吸轻轻翕动。

姚玦心里忽然有些发紧。

他伸出指腹，小心拨开她湿润的睫毛。

喉结滚动了一下。

“南乔。”

南乔看着他。

姚玦沉默片刻。

最终还是说了出来。

“这次等我回来。”

“我就娶你。”

他停了一下。

“好吗？”

南乔肩头明显一紧。

眼里的水光一下乱了。

那只原本放在姚玦胸前的手也轻轻蜷起，声音不受控制地发颤。

“将军。”

“南乔只希望将军能平安回来。”

她慢慢低下头。

一滴眼泪落下来。

正好砸在姚玦手背上。

“如果将军平安归来……”

南乔吸了吸鼻子。

“还愿意娶南乔。”

“南乔愿意。”

声音很轻。

姚玦脸上一直紧绷着的神情终于松开了一些。

他重新将南乔揽进怀里。

双臂一点点收紧。

“不管听见什么。”

“都待在宫里。”

“记住了吗？”

怀里的姑娘没有说话。

只是把脸埋在他胸前。

过了一会儿。

姚玦感觉那颗小小的脑袋，轻轻点了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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