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业火

密林，东侧低坡。

傍晚，太阳渐渐沉入群山之后，另一侧的月亮却迟迟没有升起。高坡上，几具尸体挂在陡坡横生的树杈间，身上还披着淡蓝色布衣，其中两人胸腹插着羽箭，早已没有气息。

更高处不时传来簌簌声，枝叶轻轻晃动，像是仍有人藏在暗处。

鲜血顺着坡面一路淌下。一只红豺伏在坡脚，低头舔舐着泥地上的血迹，它的肩头同样受了伤，一块猩红血肉翻在外面，前腿无力地垂着。

忽然，远处响起马蹄、车轮以及越来越近的嘈杂人声，红豺警惕地抬起头，路旁草丛中却先窜出一只浅黄色的小狐狸。狐狸来到它身边，低头替它舔了舔肩头的伤口，红豺也伸出舌头舔过狐狸颈侧，随后小狐狸一口叼住它的尾巴，拖着它往路旁林中退去。不多时，两道身影便一同消失在茂密草木之后。

道路尽头，马队已经渐渐显现出来。

最先出现的是几匹高矮不一的战马，随后大批五溪族军队从低坡后方涌出。他们大多穿着紧束身体的木甲与皮铠，也有人披着从俘虏和尸体上扒下来的铁甲，大小并不合身，随着步伐不断相撞。

马匹颜色、体型同样杂乱，高大的士兵骑在健硕骏马上，一些身形矮小的人则直接蜷缩在同伴身后，蹲伏在马背上。

几十名体格健壮、神情却有些木然的士兵合力拖着高大的投石车，后面还有一些年纪已经不小的人，只穿着布衣，用肩膀抵住车架往前推。

更多士兵跟在后面，刀枪弓弩随意搭在身上。有人经过坡边石壁时，伸手抹下一层灰，胡乱涂在脸上；也有人指着同伴身上明显不合尺寸的木甲说笑。

队伍里的语言似乎并不完全相通，有时一句话说出口，对方还要愣上一阵，最后只能重新用手比画。

中间还混杂着一些中原人模样的面孔，在前方指路做着向导，甚至还有一群看起来不过十几岁的孩子兴奋地跑在队伍前面，其中一人握着半截断矛，另一人不断伸手去抢，两人一路嬉闹着，仿佛不是在赶赴一场大战，而是在等待一场不久之后便会到来的胜利。

庞大而密集的队伍中央挤着一辆宽大马车。

行至坡下时，车窗帘子被缓缓掀起，先露出来的是一只粗粝宽大的手。

晚风灌进车内，很快又被马蹄、车轮与嘈杂人声彻底淹没。

山坡之上忽然传来几道破空声，紧接着便是惨叫。

两道人影一前一后从坡上滚落下来，一人穿着浅蓝色布衣，胸口插着一柄匕首；另一人则是五溪族士兵，肩头扎着一支羽箭。

两人一路撞过乱石，五溪士兵落地后脖颈一歪，当场没了动静，那名浅蓝衣士兵挣扎着撑起身体，也很快重新倒了下去。

周围队伍停了一瞬，却没有多少人露出惊讶。

这些日子，章国派出的斥候小队一直在与五溪族争夺密林两侧高坡的控制，这样的死人已经算不上稀奇。

马车里的男人终于探出灰白相间的脑袋，只朝坡上扫了一眼，便随意摆了摆手，示意将尸体拖开。

他的目光已经越过逐渐低伏的山坡，落向道路尽头缓缓显露的平原，以及更远处那座刚刚露出轮廓的藏青色矮城。

男人低声朝队伍说了句什么，随后脑袋轻轻一歪。

咔。

颈骨发出一声脆响。

队伍继续向北。

天色渐晚，月亮始终没有升起，浓重夜色一点点笼罩整片密林。高坡上负责警戒的五溪族士兵不时听见草木间传来的簌簌声，相互发出短促信号，却谁也没有离开自己的位置。

而山坡之下的西侧小路上，一行人正披着近乎玄黑的藏青色披风，身体伏低在马背上，借着夜色缓缓向前。距离他们更西一些的另一条山路，则忽然响起一阵急促马蹄。

章扼南门城墙之上，樊胜负手而立。

姚琮和卢岑站在他身侧。

姚琮手握长弓，卢岑则提着一柄长刀，三人一同望向城南漆黑的地平线。

城头上的士兵早已列阵，所有人身上都披着藏青色外罩，随着远方第一点火光出现，人群中也渐渐有了骚动。

樊胜抬起手，缓缓向下一压。

城头立刻重新安静下来。

远方的火光却越来越多。

一点，两点，十点，百点。

最后像是整片平原都被点燃。无数火把在漆黑夜色中缓缓向北移动，远远望去，如同一片愤怒的业火，正沿着地平线一点一点向章扼蔓延。

樊胜看着那片几乎没有尽头的火光，也缓缓吸了一口气。

五溪族根本没想藏。

甚至，他们根本没想过会输。

从东侧赶来的军队已经逐渐占好位置，攻城器械缓缓向前推进，密林里却仍有一簇又一簇火光不断涌出，仿佛整座山林里都挤满了人。

队伍中央那辆宽大马车终于停下。

车门推开，一个高大的男人弯着腰从里面挤了出来。

火把照亮他的面孔，古铜色皮肤粗糙得像干枯树皮，肩头披着整张虎皮，下巴的灰白胡须分成三绺扎住，手里还握着一根粗壮铜槌。

他抬起头，几乎第一眼便看见了城墙上的樊胜。

瞳孔像发现猎物一般迅速收紧。

随后，他抬起食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眼睛，望着远处的樊胜，喉咙里发出沉闷笑声，嘴角咧开，露出一颗闪亮金牙。

樊胜同样看见了他。

咬紧牙关，下意识伸手碰了一下那只早已无法睁开的眼睛。

“阿什塔。”

阿什塔身边已经聚集了越来越多五溪族士兵。马匹不安地刨着地面，士兵们也开始兴奋地挥舞兵器，周围不断有人朝他高声呼喊：

“苏萨！”

“苏萨！”

声音一阵盖过一阵，仿佛所有人都已经等待这一刻太久。

阿什塔鼻孔里喷出一口浊气，随后抬起铜槌，重重砸向地面。

沉闷撞击声之后，长号响起。

最前方骑兵几乎同时冲出，后方士兵也随之狂涌而上。成片火光瞬间向前移动，整个五溪大阵就像一道突然决堤的洪水，向章扼城墙扑来。

卢岑望着那几乎已经连成一片的火光，额头也浮起一层冷汗。樊胜已经抬手，城墙上的东溟军同时张弓，弓弦缓缓绷紧，却迟迟没有放箭。

五溪族越来越近。

有人怀抱火陶罐，冲着城墙投掷；有人几人成伍，挥舞刀斧拆着城外拒马；更多人正奋力推动攻城器械向前。第一批骑兵已经逼近城门。

樊胜的手依旧没有落下。

卢岑却已经抬手。

城头响起一阵细长号声。

下一刻，瓮城内突然杀出一支披着藏青色外罩的军队。

青矩军的长枪在火光下连成一片，最前面的五溪骑兵根本来不及调转马头，战马已经撞上枪阵，有的骑手当场被挑落，有的连人带马栽倒在阵前。后方骑兵收势不及，又接连撞上前面自己人，人仰马翻，整个先锋阵型顿时乱作一团。

后方步兵大批压上，叫喊着向青矩军冲来。

青矩军却没有恋战。

一边抵挡，一边迅速退回瓮城。

等大批五溪族士兵挤到城下，樊胜终于放手。

城墙之上，东溟军箭如雨下。

倒刺箭矢成片落入人群，惨叫声顿时连成一片。

可五溪族的进攻没有因此停下，甚至不需要再下一次号令，地平线尽头的火光仍在源源不断往前压。士兵一个个倒下，又一个个从后面涌上，马蹄声越来越密，车轮声也始终没有停止，他们仿佛带着某种近乎固执的决心，前仆后继地冲向章扼。

卢岑虽不是第一次上战场，可这样的攻城战也是第一次见，后背不由得泛起一阵寒意。

五溪族已经投入大批兵力，城内弩床与守城器械也开始反击，巨矢、石块不断落入人群，可还是有越来越多云梯架上城墙。樊胜开始指挥士兵推梯、倒煤油、丢火罐，火浪夹着碎石在人群中翻卷。

樊胜忽然转头，冲姚琮点了一下。

姚琮立即抬手。

三声沉闷短促的号声响起。

章扼两侧猛地响起猛烈马蹄，两队骑兵从黑暗中包出，正是盖步率领的赤焰骑。骑手们手持长矛，沿五溪攻城阵线迅速冲击，高大战马撞入人群，一架已经燃烧起来的云梯被直接撞倒，连带着上面攀爬的五溪族一起摔进城下。

战马在平原上肆意踩踏，攻城槌却已经越来越近。

樊胜让弩床重新瞄准。

巨大的钢矢破空而出，却擦着攻城槌一侧飞过，扎进后方人群。

樊胜急得亲自上手，伏在弩床旁重新校准方向。注意力全在城下，他根本没有看见，一颗燃烧的巨石正从远处划过夜空，像一颗拖着火尾的流星，径直朝城墙飞来。

姚琮猛地扑上前。

两人同时倒下。

下一瞬，巨石轰然撞上城墙。

砖石炸裂，那架弩床也被砸得七零八碎，火光与碎木四处飞溅。姚琮刚想撑地起身，两支羽箭又从城下射来，樊胜一把按住他的后脑，两人重新伏低身体，箭矢贴着头顶飞了过去。

紧接着，另一侧城墙也被投石击中。

巨大的撞击震得姚琮耳中一阵嗡鸣，周围所有喊叫像忽然被隔在厚重水幕之外。他只能看见城头的人影不断移动，嘴巴开合，却什么也听不清。

转头时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卢岑身上已经多了大片鲜血。

似乎不是他自己的。

几名五溪族已经爬上城墙。

卢岑正挥刀与他们厮杀。

解决掉面前的人后，他猛地转身，用长刀指向那座已经重新修缮好的烽火台，嘴里似乎在喊着什么。

姚琮依旧听不清。

却忽然想起了军议上大哥说过的话。

等五溪大军完全压进章扼。

点燃烽火。

城下，盖步仍在奋力厮杀。

赤焰骑几次冲阵之后，人与马早已被鲜血染透，可密密麻麻的五溪火光依旧只增不减。尸体在城下越堆越高，盖步带着骑兵死死压住攻城槌前进的路线，忽然一道瘦小身影从侧面扑来，竟直接跳上他的马背。

盖步只觉得眼角寒光一闪。

匕首已经刺下。

他极力扭转身体，刀锋还是贴着左耳斜斜划过，一阵灼痛瞬间炸开，半边耳朵几乎被整个削掉，鲜血顺着脸侧成股流下。匕首继续往下扎进肩头，盖步闷哼一声，整个人被那名五溪士兵从马上拖了下来。

两人同时摔落。

那人拔出匕首，起身还想再刺。

一支不知从哪里飞来的利箭突然穿过人群，正中心口。

五溪士兵身体一僵，仰面倒下。

盖步挣扎着重新站起，左耳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脸侧伤口一直裂到颊边，鲜血混着翻出的皮肉，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猩红。

四周是马蹄，是喊杀，是火焰。

城墙上还不断有碎石落下。

盖步死死盯着前方那些仍在不断涌来的五溪族。

此刻他眼里的怒火，已经丝毫不比远处那片火光弱。

更南面的密林高坡上，数百名沅国斥候已经在黑暗中埋伏许久。

即便隔着如此远，章扼方向惨烈的喊杀声仍旧隐隐传来，每个人都绷紧了身体。萧生蹲伏在半坡，手里握着短弓，箭矢前端已经缠好浸过煤油的棉芯，目光始终死死盯着远处的烽火台。

终于。

章扼城头亮起火光。

萧生立刻吹响口哨。

高坡上的五溪守兵迅速警觉，相互传递信号，草木间也很快响起大片脚步。可隐藏在坡下的沅国斥候已经纷纷取出火折，点燃箭头。

星星点点的火光开始从高坡两侧出现。

五溪族守兵迅速组织起来。

可那些箭根本不是射向他们。

萧生率先举高短弓。

火矢划破夜空。

随后是第二支，第三支，数百支。

一时间，漆黑夜幕仿佛被无数火星划开。

火矢越过高坡与树冠，纷纷落入密林。

最初只是零星火苗。

很快便沿着林下蔓延开来。

风从南面卷过。

火焰一棵接着一棵吞噬树木，整片密林迅速被照得通红。

尚未来得及冲出密林的五溪军顿时陷入混乱。

马匹嘶鸣。

人群叫喊。

燃烧的枝干不断从高处坠落。

那些守在高坡上的五溪士兵终于意识到，沅国人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他们。

阵型瞬间乱了。

萧生已经拔出短刀。

数百名斥候同时从藏身处冲出。

双方在高坡上撞成一团。

短刀、长矛、箭矢在黑暗与火光间不断交错，接连有人从坡上滚下。东侧高地的争夺尤其惨烈，直到坡边已经横满尸体，五溪守军才终于被逼退。

不久之后，另一侧也传来约定好的哨声。

两侧高地终于重新落到沅国斥候手中。

萧生站在坡顶，手臂已经多了一道伤口，却顾不得包扎，只重新张弓，隔着不断翻滚的黑烟向密林中放箭。其余斥候也跟着散开，那些好不容易从火海里冲出来的五溪士兵，还没来得及辨明方向，便接连被乱箭射倒。

大火仍在蔓延。

树木焚烧时噼啪炸裂的声音此起彼伏。

原本最适合五溪藏身、伏击、穿行的密林，此刻彻底化成一片火海。

五溪族从南面继续支援章扼的道路被切断。

可已经进入密林北侧的军队，同样失去了退路。

他们只能继续向前。

更多被大火逼出密林的五溪族，开始疯狂涌向章扼。

攻势反而比刚才更加猛烈。

阿什塔忽然感觉身后传来一阵炙热。

紧接着，整片后方天幕一点点被烧红。

像是有人将大片鲜血泼在漆黑夜色之上。

几名探子从后方匆匆赶来，嘴里不断汇报着什么。

阿什塔却始终没有回头。

他只听了一阵。

脸上的笑意反而越来越浓。

随后一把推开探子，翻身跨上一匹高大骏马，握紧手中铜槌。

五溪族看到阿什塔亲自冲入战场，喊声顿时变得更加激烈。

更多人开始向前压去。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