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权

虞国，虞京，安和宫，正殿。

一个月后。

大虞二十八年，九月初一。

清晨微光从殿门外斜斜照入，在白玉地面上拉出一道狭长亮痕。

子墨端坐王座。

身上是一袭新裁的紫金王服，里面衬着保暖的黑色中衣，十二旒垂在额前，将那双重新有了神采的眼睛藏在珠影之后。

他的两颊仍旧深深凹陷，脸上却终于恢复了几分血色。衣领遮住大半锁骨，只在侧面露出一小块浅红齿痕。

右臂搭在铜座扶手上。

五指缓缓开合，又握紧，仿佛仍在感知自己力量的恢复。

两名侍女分立身侧，各自捧着一根熏管，细白烟气从两边交错升起，在垂旒前缭绕，将王座上的面孔遮得若隐若现。

王座下首立着虎贲氏金桓。

姚璋、姚珂、姚玑与大司马子敬分列殿阶之下。

再往外，才是今日入朝的诸臣、诸侯与各国使者。

真正亲自来到虞京的诸侯只有梁伯子贾。

狄国由代理上卿齐晖代朝，肃国依旧是世子辛文，瑶国来的是公子风渡，其余诸侯与小国大都只遣使者奉表。

唯独玄国。

一个人也没有来。

子墨的目光隔着珠旒，从殿内众人身上一一扫过。

许久。

他才开口。

声音仍有些沙哑。

“太师呢？”

殿中几个人同时愣了一下。

金桓最先回过神，连忙转身欠身。

“回大王。”

“丁太师致使太子出走王宫，由大王亲自下诏，卸任太师，遣回临渊了。”

话音落下。

殿内顿时响起一阵压低的议论声。

不少诸侯使臣显然直到今日才知道太子曾经出走。

子敬脸色一沉，脚下一跺。

“肃静！”

声音在大殿里荡开。

议论瞬间止住。

子墨仍靠在王座上。

指尖轻轻敲着铜扶手。

珠旒随他微微侧首发出细碎碰撞声。

烟气之后，那双眼睛一点点沉了下来。

金桓仍保持着欠身姿势，不敢起来，余光却忍不住往姚璋方向扫了一眼。

姚璋背对着王座。

一动不动。

过了片刻。

子墨忽然轻轻“哦”了一声。

“寡人忘了。”

殿中无人出声。

只有指尖敲击铜座的声音，一下一下传开。

子墨抬眼。

“虎贲氏。”

“大司马。”

金桓与子敬同时走下殿阶，跪伏在白玉地面上。

“臣在。”

子墨看着两人。

“安和宫既有虎贲护卫，又有紫垣甲士把守，太子身边还有仆役随侍。”

“一个十岁的孩子。”

“怎么就能从这座王宫里走出去？”

两个人的额头同时贴在地面上。

半晌没人开口。

最后还是子敬先道：

“太子出走那日，恰逢出使瑶国贺婚的车队返京，宫门车马、人员混杂，守门甲士一时疏忽，未能及时察觉太子混出宫去。”

“是臣失职。”

子墨没有回应。

侍女将熏管递到唇边。

他轻轻吸了一口。

白烟从鼻间缓缓呼出。

指尖仍在敲。

只是越来越慢。

金桓额头已经渗出细汗。

他终于抬起一点脸。

“丁太师这些日子对太子殿下要求过于严苛，太子负气出走，也并非全无征兆。”

“微臣愚钝，未能事先察觉，更没有看护好太子。”

“请大王责罚。”

子墨的指甲忽然从铜扶手上缓缓划过。

尖锐摩擦声压过整座大殿。

他开口时，声音却很轻。

“寡人只是想知道。”

“这偌大的安和宫，是不是已经和街边市井差不多了？”

“谁想来便来。”

“谁想走……”

他停了一下。

“也连个拦的人都没有？”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清。

可金桓的背脊明显僵了一下。

子墨伸出手。

旁边侍女早有准备，将半颗碎石放进他掌中。

他用拇指与食指夹住。

轻轻一弹。

碎石正撞在金桓头盔上。

清脆声响传遍大殿。

金桓闭上眼。

额角的汗终于滴落在地。

太子出走那一日，宫门前的礼车就是被一颗飞石打断轮毂，车驾倾斜，人群混乱。

也是从那一刻起。

一个十岁的孩子消失在安和宫里。

金桓魁梧的身体彻底伏低。

子敬脸色也有些发白。

“大王……”

“宫门看护不严，是微臣失职。”

“请大王责罚。”

子墨却没有继续问他们。

“姚爱卿。”

姚氏三兄弟同时回过头。

姚玑与姚珂互相看了一眼。

很快又各自避开。

他们都知道。

这一声不是在叫自己。

姚璋缓缓转身。

双手合于袖前，深深作揖。

“臣在。”

子墨问：

“你觉得，虎贲氏和大司马，该不该罚？”

姚璋低着头。

半张脸藏在袍袖之后。

殿里一下更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

他才答：

“臣以为，太子出走，太师教导失当，管束过严，难辞其咎。”

“如今太师已经奉王命返回临渊。”

“此后只需让虎贲氏严加保护太子，让大司马整肃宫门内外守卫，以免再有疏漏即可。”

说完以后。

姚璋仍旧没有抬头。

子墨看着他。

烟气一点点从两人之间漂过。

谁也没有再说话。

过了许久。

子墨才轻轻笑了一声。

“既然大司马对安和宫有所疏漏。”

“不如以后便多待在安和宫。”

子敬缓缓抬头。

子墨继续道：

“虎贲营里地方大。”

“司马大人平日便与虎贲氏一起，日夜监管宫门内外。”

“这样一来。”

“以后再有人想从宫里走出去，你们总该看得见了。”

子敬两手按在地上。

指节一点点泛白。

半晌。

他重重叩首。

“谢大王恕罪。”

声音里的不悦，怎么也压不干净。

子墨却像没有听见。

“只是这样一来，司马府倒空下来了。”

他侧过脸。

目光落到金桓身上。

“虎贲氏既然说自己愚钝大意，那便多做些细致事。”

“以后每日带着虎贲十二将，亲自去司马府打扫一遍。”

“屋舍、庭院，都收拾干净。”

“省得哪日司马大人回府，家里已经落灰了。”

殿中先是一静。

很快便响起压不住的低笑。

几个年纪大的臣子急忙低头。

连梁伯都抬袖遮了遮嘴。

金桓脸色已经铁青。

可两只手仍撑在地上。

许久。

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谢……”

“大王恕罪。”

子墨没再看他。

“姚司徒。”

姚珂一怔。

立刻上前。

“臣在。”

“太子出宫以后，是你返京途中找到，又亲自护送回宫。”

“储君安危，兹事体大。”

“护卫有功。”

子墨缓缓道：

“赏金五十镒，良马四匹，车一乘。”

姚珂明显怔了一下。

随即跪倒。

“谢大王隆恩。”

殿门外礼官立刻高声唱道：

“王赐司徒——金五十镒，良马四匹，车一乘！”

声音传出正殿。

姚珂仍跪在地上。

额头久久没有抬起。

子墨的目光却已经从他身上移开。

“梁伯。”

梁伯子贾圆滚滚的身体从队列中挪出来，跪伏在殿前。

“臣在。”

子墨看着他。

“梁国捕获麒麟，奉献王室。”

“敬王奉祀，功不可没。”

“梁伯原为宗室诸侯，又有献瑞之功。”

“今日进爵一等。”

“为侯。”

梁伯猛地抬头。

一时竟像没听明白。

整张圆脸上的肉都轻轻抖了一下。

子墨已经看向姚璋。

“姚上卿。”

“稍后亲自拟诏。”

姚璋俯身。

“臣领命。”

梁伯这才终于反应过来。

两手猛地举过头顶。

整个身体几乎贴到地上。

“臣谢大王隆恩！”

“大虞万年！”

礼官的声音随即传来。

“梁伯敬王奉祀有功——”

“进爵为侯！”

殿中许多人都下意识看向那个趴伏在地的圆胖身影，窃窃私语着。

子墨没有停。

“宗伯姚玑。”

姚玑立刻出列。

“臣在。”

“你代表寡人深入西土，追寻麒麟，寡人也听说了，这一路险象环生，麒麟又远非寻常野兽。”

“宗伯不辞劳苦。”

“赏金二十镒，良马一匹，良帛五十匹。”

姚玑低头。

“谢大王隆恩。”

子墨忽然又问：

“寡人给你的王命旗牌呢？”

姚玑整个人僵了一下。

右手下意识往胸前摸。

摸到一半。

停住。

他抬眼看向姚璋。

姚璋此刻仍背对王座。

只是微微侧了一下眼。

很快又垂下眼帘。

姚玑喉咙动了一下。

手慢慢放回身侧。

“回大王。”

“旗牌……”

“臣在追捕麒麟途中，不慎遗失了。”

说完。

他跪伏下去。

“臣罪该万死。”

“请大王收回赏赐。”

殿内顿时哗然。

不少人纷纷侧目。

子墨却只是抬了抬手。

“罢了。”

姚玑抬起头。

子墨淡淡道：

“不可因为一块旗牌，便浇灭爱卿对寡人的一片赤诚。”

“赏赐照旧。”

礼官立刻高声唱道：

“王赐宗伯——金二十镒，良马一匹，良帛五十匹！”

姚玑仍跪在那里。

半晌。

才低声道：

“谢大王。”

子墨挥了挥手。

“都起来吧。”

众人纷纷归位。

殿前却还有一个人没有起来。

子敬仍旧跪在那里。

子墨侧眼看去。

“怎么？”

“司马大人还有异议？”

子敬缓缓抬头。

脸色很难看。

却还是压住情绪。

“赏罚皆出王命。”

“微臣何敢有议。”

他说完，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

“臣这里还有章国前线传回的战报。”

“狄公子姚玦此前收复岑邑，又于章扼守卫战中大败五溪主力。”

“请大王过目。”

姚璋上前接过战报。

转身呈到王座前。

子墨打开竹简。

里面密密麻麻列着此次各国援军人数、参战地点、主将姓名、死伤数量以及战后尚存兵力。

后面还附着简略军图。

岑邑。

章扼。

连营。

密林。

一条条墨线将那场死伤无数的战争压进了几片竹简里。

子墨随手翻过几页。

最后点了点头。

“狄公子倒真是君子豹变。”

“国之良将。”

他合上战报。

“各国援军奉寡人王命入章，皆有战功。”

“凡援章诸国，赐粟、帛、酒、牲，劳犒三军。”

梁侯子贾、肃国世子辛文、瑶国风渡、雍国使臣以及代理狄国入朝的齐晖纷纷出列。

齐齐跪地。

“吾王厚恩。”

“大虞万年！”

礼官又开始一项项唱赏。

声音从正殿传到宫门。

礼官的唱赏还未完全散去，子墨手指轻捻着袖口。

“昆仑一带今年屡有异动，这次能走出一头麒麟，往后未必不会有别的东西。”

他看向地上的子贾和雍国使臣。

“梁雍二国都邻近昆仑，国境之外又有大片荒地，常年聚居流民，寡人要你们两国在那里筑一座城镇，屯兵、储粮、设烽燧。”

“若昆仑再有异动，先阻，再报。”

“至于那些流亡之人，愿意留下的，也可登记入镇。”

“既然都是流亡之人，就叫流亡镇吧。”

子贾伏地。

“臣领命。”

雍国使臣也俯首。

“臣领命，回令居之后，定当尽数转述与雍侯。”

子墨满意地点了点头。

“诸君还有何事？”

殿内忽然有人从队伍末端走出。

那人身形瘦削。

脖颈细长。

脸上还残留着几道浅浅伤痕。

头发简单拢在脑后，只用一根旧木簪扎住。

身上穿着一袭已经洗得发旧的藏青长袍。

他走到殿前。

跪伏下来。

子墨看了他许久。

并不认识。

那人自己开口。

“微臣章国司徒费良。”

“今日入朝，还有一事相求。”

殿中不少人彼此看了一眼。

这个名字，对大多数虞京朝臣而言都十分陌生。

子墨没有说话。

只是单手撑着扶手。

身子稍稍侧过去。

珠旒从面前划过。

恰好有一缕熏烟散开。

露出那双冷静的眼睛。

费良伏在地上。

继续道：

“如今姚将军虽已收复岑邑，守住章扼，五溪主力也已经溃败。”

“可章国百姓、守军以及各国援兵伤亡甚重。”

“南方诸城残破，田地荒废。”

“五溪虽溃，残部仍散在南境，未必不会再聚。”

“姚将军希望，各国援军暂且不要撤离章国。”

“至少再驻留一段时日。”

“给章国百姓一点喘息的时间。”

他说到这里。

额头重重贴在白玉地面上。

“望大王奏准。”

方才还热闹的正殿，一下安静下来。

章国战报就摊在子墨手边。

上面一行行写着多少人去了。

多少人死了。

多少人活着。

而方才还跪着领赏的各国代表，此刻也都慢慢抬起头。

彼此相望。

没有人立即开口。

子墨低头看了一眼战报。

又看向子敬。

拇指轻轻抵住食指指节。

一压。

咔。

细微脆响传出来。

“大司马。”

“各位爱卿。”

“意下如何？”

子敬仍跪在殿前。

两只手缓缓收紧。

指尖几乎扣进白玉砖缝里。

他身后的几名诸侯代表低声议论起来。

梁侯子贾回头看了辛文一眼。

风渡又看向雍国使臣。

齐晖始终低着头。

费良就跪在他们身侧。

没有催。

也没有再说一句话。

过了很久。

子敬终于长出一口气。

双手抱拳。

“全听大王吩咐。”

身后的议论声一点点停了。

几名诸侯、使臣也相继伏下。

随后。

声音汇成一片。

“全听大王吩咐。”

子墨看着他们。

喉咙里轻轻哼了一声，嘴角微微抬起。

随后慢慢坐直身体。

右手抬起。

殿内再没有任何声音。

只有熏烟在珠旒之间缓缓流动。

“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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